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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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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叫了声“来人”后有那么一会儿谭忠恕大脑有些停滞,很是不知所措。
那个从来风姿挺拔,无论行立都端端正正的人此刻却极软极轻地靠在自己身上。谭忠恕不自觉地微微颤了下,明明是极轻的重量却好像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一下子冒了满手心的冷汗也不自知。紧张、震惊、懊恼……种种情绪像丝线般紧紧缚住他心,而他现在无暇去分辨,只是木然地,又如此自然而然地伸出双臂,把段海平抱稳。
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瞬间而已。
下一秒所有人就都冲了进来。谭忠恕条件反射地松开双臂,段海平身子一晃,便斜斜地向后倒去。齐佩林和大浦也是又惊又吓,刚想上前扶着,却不料谭忠恕一个恍惚又赶紧勾紧了手臂,段海平此刻已没有任何意识,软软地前后晃了一晃,终究还是又靠在谭忠恕身上。
“局座,局座这……怎么说昏就昏过去了……”大浦着实不能理解,瞪大眼睛盯着段海平瞅了又瞅,伸手去探他鼻息。
谭忠恕想也没想,伸手便打落大浦肉嘟嘟的蹄子,面无表情。“让医务处准备洗胃。”
齐佩林那边已经麻利地拿起了电话,大浦愣着,便低头研究被谭忠恕打翻在地的杯子。
“局长就是局长,换了别人,谁能想到他喝水还能有问题?再说这水还是咱提供的……”
谭忠恕没理会大浦啰啰嗦嗦的感叹,内心早就波涛汹涌,从未有过的惶惶然。他想起那人闭眼前空洞失焦的眼神,竟涌出一阵不合时宜的痛惜。又觉此刻怀里的人温度愈发灼热,低头看去,段海平一直苍白的脸色却泛起病态的潮红,抬手赶紧翻起他眼皮,看到的只是愈发扩散的瞳孔。
像是有什么猛然尖锐地在心头一刺,谭忠恕甚至有些承受不住,一个打横,谭忠恕将段海平抱了起来,迈步就朝门口走去。
“局座!局座您慢点!这医务处就在一楼马上就到……”大浦和老齐赶紧上来帮忙,又压根帮不上。还是老齐机灵,赶紧着把门打开,便看见医务处的人推着车这就到了。
“是服毒。”谭忠恕脸上不带一丝表情,而语气是极少见的凌厉。“救回来,务必。”
马处长出事后医务处长还空着,孙副处长被局长这如临大敌的狠劲很是惊了一下,又看到谭忠恕亲自把这人抱上手术车,动作敏捷却又不失细致妥帖,知道是重要角色,心里便愈发打鼓。道了声属下一定尽力,带着手下护士小跑着向局里简单的手术间奔去。
谭忠恕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老齐和大浦就陪他立着也不敢说什么。直到手心的冷汗渐渐干了,谭忠恕这才叹了口气,稳了稳心神转过头,一愣,不觉皱眉。
“都杵在这里干嘛?没正事了?”
二人心道眼下水手不就是正事。大浦突然反应过来,“局长,咱现在……开始抓捕刘新杰?”
谭忠恕缓缓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大浦突然觉得局长他似乎瞬间老了许多。
“你抓不到他了。”
这是段海平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谭忠恕重新审视了他与段海平这场最后的较量,才明白一切早已在对方掌控之中。他了无挂碍,胜局在握,甚至在自己的眼皮底下他还是那么自由,连死,都不能由别人掌握。
你不得不佩服他。在这个职业上,他做得堪称完美。
而自己,真正是一败涂地。
谭忠恕体会到一种刻骨的遗憾和痛苦。半生的较量竟以这样惨淡的方式告终,所有的坚持和付出此刻都变成了嘲讽。曾经有多坚决,现在就有多痛苦。
“局长?”齐佩林被谭忠恕的脸色吓到了,“局长您要不要先回去休息……抓捕的事我来办。”
谭忠恕努力调整了一下,这两日体力、心力透支的情况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也许是水手给他的打击太大,也许是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谭忠恕没有再强撑。他疲惫地挥挥手,便转身朝局长办公室走去。
正是黎明时分,晨光穿过白雾,穿过一整排的玻璃窗,投射在长长的走廊上。谭忠恕踱向走廊深处的身影渐渐融化在这温柔又迷离的光线中,又像是裹了层白霜,裹了层寒气,就这样不真实起来。他走得很慢,很慢,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关上,像一声叹息,作为这段路的结尾。
这是谭忠恕作为八局局长在这里度过的最后一个黎明。然而此刻他还以为会有无数个这样的明天等着他,还会有无数个这样疲惫,紧张,混沌而迷茫的清晨。
谭忠恕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他很少在局里喝酒,但是现在他觉得自己太需要喝一杯了。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咙温暖他的胃,骤然就点起了一把火,他想起那满怀炽热的温度,一瞬间所有的触觉都如此清晰。
不,这不是最终的结果,不是!他突然激动起来,端起杯子一饮而尽,几乎神经质地重复这个念头。
即使是最坏的结果,还有什么是你无法掌握的。你不能就这么轻易地走——结束你的生命的权力依然在我手里。
谭忠恕抓住这个救命稻草一样的念头,几乎要颤抖了。就在这时,门恰到好处地响起,“局长,是我。”大夫的声音从未像现在这样叫人喜欢。谭忠恕一个激灵坐直,“进!”
“报告局长,病人已完成洗胃,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从他胃中已采集到毒样,初步判断为阿托品。建议有针对性进行静脉注射,局里条件有限,您看是不是……”
“他现在状态怎么样。”谭忠恕直奔目标。
“仍然高烧昏迷,毒物对他身体造成了一定伤害,具体情况还要继续观察。”
“哦。”谭忠恕定了定神,摩挲着手里的杯子。“有需要就去最好的医院,跟行动处多要点人手。”
“是。”孙副处长顿了顿。“可是李处长没在局里。”
谭忠恕眉头一紧,不知怎么有点脊背发凉。“是啊,这李伯涵怎么还没回来?”刚要去拿电话去问,铃声突然响起,叮铃铃的似乎今日特别响,在这安静的办公室显得格外突兀。
“局长,欧阳次长来了,说要见您。”
“说我忙着,不见。”
“可是李处长也在,说有重要情况。”
谭忠恕沉默了几秒,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漏掉了什么。这两日消失在自己视线中的,刘新杰也好,李伯涵也好,一直以来都触动他最警惕的神经,似乎永远都带着危险的,无法信任的气息。
即使是直觉也许也有点迟了,谭忠恕终究嗅到了山雨欲来前风中的腥味。他扯了扯嘴角,笑得有些勉强。“好,我这就去。安排大家去会议室吧。”
挂下电话他又沉静了几秒。气氛骤然压抑。他又突然抬头,一直凝固沉思的目光灼灼地闪动着看向面前的人。
“老孙,恐怕,我这次是要麻烦你了。”
就像每个人在这局里都会发展几个死心塌地的下属,孙大夫正是谭忠恕的人。
“我总觉得,李伯涵和欧阳秉耀这次来,是来者不善呐。”谭忠恕揉了揉太阳穴,叹了口气。“一会儿你先把段海平带走。去我的那处安全房,只有你知道的。”
“是……可是静脉注射……”
谭忠恕攥紧手心,沉默了片刻,深呼吸后平静道,“等我开完会再说。”顿了顿,终究补了一句,“不会有事……吧。”
孙副处长表情严肃想了想,最后还是点点头。“理论上说,只是恢复时间的长短问题。生命危险确实已经没有了。”
谭忠恕笑了笑,“不,他服了那么多毒,怎么可能救回来。”
孙副处长愣了愣,抬头与他对视了几秒,顷刻便明白过来。“局长说得是。”
谭忠恕点点头,不忘细心交代一句,“别叫人发现。”
“是。”
谭忠恕目送孙副处长离开,心里总算是有了点安慰般,不再那么空落。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也无法解释这举动意义何在。
半小时后从会议室走出的谭忠恕将会庆幸这个决定,而现在他只是无端地想要把那个人送出这个世界。
因为他的活,是属于他谭忠恕一个人的意义。不该有人来分享。
这是本能的占有,也终究成了一种保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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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海平想努力睁开眼,只是太沉,太沉,他努力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弃。
一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很快他就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所谓死亡。他还活着。
非常冷,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战栗。他感觉到自己大概是在一张床上,想要摸索找到什么把自己裹起来,可是手臂也根本抬不起来。
事实上连意识都是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他毕竟是受过训练的,强撑着保持清醒和思索,他判断自己是在发烧,而这间屋子里只有自己。
谭忠恕的注意力显然已经不在自己这里了。看来,他真的是有麻烦了,和预料中没有差别。
他虚弱地笑了笑,也许是因为欣慰而放松了些,他又一次陷入了昏迷。
而此刻,如他所愿,谭忠恕回头看了一眼他为之耗尽半生心力的八局,神情苍凉,坐上了离去的车。而关于水手畏罪服毒,抢救无效的死亡证明,也刚刚写好。
天亮了。可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夜,还没有结束。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