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三 三、 ...
-
三、
段海平纵然能预见到一切,也绝不会料及现在这个状况。
当然,不仅是他,就是谭忠恕本人以及八局上下,都对审讯进行到这样神奇的地步感到难以理解。
意气风发精神抖擞志在必得的谭局长,就这样在段海平眼睁睁的注视下,歪头睡着了。
原来他可以这般轻易地撕碎他纵然再精心的伪装,戳穿他强弩之末的本质。
谭忠恕在梦中由衷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段海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八局局长谭忠恕,这是他常年关注并分析的人。他们站在最尖锐的对立处,却再也没有谁比他们更相互了解。
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永远对立,却又永远相依,永远陪伴在离彼此最近的距离。
段海平越是了解谭忠恕,对他就越是赞许。造物总是吝啬的,这世上太优秀的头脑总是太少,杰出的人本该相互爱惜。更何况他们从事的是同样危险而特殊的职业,只有亲身经历过那些千钧一发腥风血雨,才能真正懂得对方是多么难得。
可惜,再杰出的敌人,也还是敌人。
然而现在,这个在他的评语中,一直冷静、决绝、智慧、魄力非常的人,居然在他面前呈现出一种完全不可能出现的姿态。他就这样把自己的疲惫和失控毫无保留地流露出来,在与宿敌较量的时刻。
审讯室是如此安静。整间屋子只听得到谭忠恕渐沉的呼吸声。这气氛不可谓不诡异,段海平扭过头,不再看他,冷静地在心底分析。
他还是决定以不变应万变。药丸已在他胃中,结局被他亲手写定。他深信这计划是如此完美,没有任何意外能阻止最后的胜利。就像他在留给刘新杰的录音中所说,最好的伪装就是最真实的反应。这个时候,无论做什么,都只要顺其自然,就足够了。
他下意识地抬手到腹部,此刻,那枚死亡的通行证,竟是他最亲切的朋友了。
这个动作没有逃过玻璃对面的监视。谭忠恕突然失控,然后竟然睡着,齐佩林早就看得目瞪口呆,却又不知道如何是好。精明如他意识到这是观察段海平的大好机会,便迟迟不肯进门把谭忠恕叫醒。……更何况,谭忠恕能睡就让他睡吧,他从内心深处,其实是不忍打断的。
而此刻他再也无法旁观了,他飞快地放下耳机,冲了出去。
谭忠恕醒得还有点儿不情愿,或者可以说是沮丧。
极度亢奋的神经终于在极度疲惫的身体上点了一把火,他无力抵抗,瞬间燃烧,又被那水一样的声音拯救。
而这之后反而重归安宁。各方面的虚脱终于让他卸下了强硬的壳——又或许,内心深处,他其实是希望水手看到真实的自己的。
像是一道光洒在身上,又像是一阵温柔的风吹过。在乡下某处的旷野,正值初秋,空气微凉,但满目温暖的黄。
很宁静,很安详。全世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但他就是感觉有人站在他身边。没有人说话,他们一起看着远方。炊烟袅袅,斜阳渐落,田野一片斑斓,这欣欣向荣的尘世。
这片刻他有种久违的,不知所措的感动。天地无言,却能叫人颓然落泪。
突然有人推动他,呼喊他,带着叫人不悦的急迫,打破这宁静的瞬间。
然而这急迫和压抑,才是他最熟悉的,它们早已融入一个军人的血肉。
连梦都已太奢侈。
缓缓地,谭忠恕睁开了眼。“佩林啊,”他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局里有事啊?”
齐佩林没有料及局长恢复得这样快,微微一怔,随即应道,“是啊,有事找您商量。”
谭忠恕点点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转过头对段海平抱歉地笑笑,“我出去一会儿,你先坐,我去去就来。”
段海平表示非常理解,“今天还很忙吗?”
谭局长这次答得很有底气,“不忙。就是有些事处理一下。”
“是关于我?”
谭忠恕顿了顿,注视他。段海平似乎心情不错的样子,嘴角似有似无的笑,竟叫人有种“他是故意戏弄”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也许他心情确实不错吧。奇怪,谭忠恕却生气不起来。
“部分是你。”不假思索,必须嘴硬。
“对不起,我给大家添麻烦了。”段海平真诚地道歉,礼貌得简直过分,抬起头,还对齐佩林优雅地一笑。
真是个叫人生气的人啊。
谭忠恕扭头赶紧离开这屋子。
“所以,他唯一有疑点的表现,是摸了摸肚子?”谭忠恕听完齐佩林的分析,疑惑地抬手在自己腹部拍了拍,皱紧眉头。
玻璃对面,那人又闭上眼睛开始养神了。虽然离得不近,谭忠恕好像还是能看到他细密的睫毛垂下的样子。
双眼皮,大眼睛,长睫毛——谭忠恕莫名地又很生气。哪有男人长这个样子的?!但是,明明又哪里都不像女人……
“局座?”齐佩林出声又把他从诡异的走神中唤回来,“所以,您看……”
谭忠恕“嗯”了声,想了想,诚实道,“不知道,再看看吧。”言罢起身,竟有些迫不及待。
这一定是错觉,怎么可能,对这种半分便宜也占不到,尽落下风的谈话,自己好像还怪迷恋一样。
“局座……”齐佩林着实有些忧虑,递过一杯咖啡,“要不,您还是再休息一会?也不急于这一时。您刚才,可是把我吓一跳……”
话到一半赶紧停止,齐佩林看到谭忠恕似乎要皱眉。
然而那眉头抖了一下居然上扬。齐佩林开始不太能理解局座的心情到底是好是坏。
“没关系,我现在,争取和他达到一样的状态。”谭忠恕意味深长地笑。
“什么状态?”
谭忠恕看向对面。那人又处于一副超然物外,屏蔽四周的状态了。整个房间都充斥着那种即使用肉眼也能看得到的,真正的放松。他也确实没有理由不再放松。
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也没有什么想要得到。
谭忠恕转身出门,留给齐佩林四个字。
“无欲无求。”
面对二次进门的谭忠恕,段海平似乎不再那么严肃。他冲他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居然笑了笑,道,“事情都安排好了?有时间聊一会吗?”
谭忠恕为这突然的主动很是一怔。随即赶紧表示再好不过,“其实这么多年,我一直想找人聊聊天,你,是最好的对象。”
段海平只是笑。其实谭忠恕这话,也许也是自己的心声。原本准备的一番嘲弄突然卡住,他顿了顿,突然想说点儿别的。
毕竟,这是自己生命中,最后一场谈话了。
他看着谭忠恕,那因为长期睡眠不足而经年不散的灰暗的眼圈,那条件反射般标准严格一丝不苟的坐姿——他都再懂得不过。
“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
谭忠恕觉得段海平永远能带来惊奇。不疾不徐地,他居然念了一段宋词。
不由得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谭忠恕看着那素色长衫,明明再平凡不过,甚至打扮略显老气的人——一颦一笑,举手投足间却不见一丝俗气,扑面是文人的墨香气,又没有一点儿迂腐。
“这人,倒有点儿意思。”
从那时起,就把他记下了。彼时,千丝万缕的线头都和他还没有关系,而自己没有道理地格外关注他。
就是因为他,毕业后再也没有去过的书店,还饶有兴趣地专门去转了一圈。
谭忠恕自嘲地笑了笑。
“段校长还会有怕吗。这个恐字,怕不是段校长的心情吧。只是这最后一句,却是于我心有戚戚。”
段海平垂下眼,点了点头。
高处不胜寒。
比起高爵显位,他们所处的,是更孤寒的高处。
每一个错误的背后,都血的代价。责任和信任是用生命写就,它们沉重浩大至无可言说。
只有坐在正对面,同我一样在孤独的夜色中踽踽独行的你,你能明白。
一时间两两无言,却再和谐不过。
“所以……”片刻,谭忠恕还是打破了这宁静,“你还是要乘风归去啊。”
段海平了然地看着他,“你我都明白,这里,就是我的终点。”
“说实话,我……”谭忠恕有了掏心掏肺的冲动,“舍不得你啊。”
段海平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他知道。接下来他无论说什么,谭忠恕都会相信,也都会愈发怀疑。
他有多相信他,就有多怀疑他。就像他们彼此矛盾的关系。
谭忠恕果然也终于问及那个,最重要,最关键的问题。
是的,不管绕了多少圈子,客套了多少句,他们都是为了最后这一个问题罢了。
“那个人的名字,你不会惊讶,也不会高兴。他就是刘新杰。”
段海平坦然地看着谭忠恕,那一闪而过的痛苦和惊疑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段海平终于,终于放心又骄傲地笑了。
“你抓不到他了。”
说完这句,段海平心底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属于我的路,已经走完了。
这是结束,也是归途。
他没有再看谭忠恕一眼,他已经不需要再去研究他的敌人种种痛苦和纠结了。结束了,把麻烦都留给他了,真好。段海平笑了笑,终于端起眼前的水杯。
眼前的一切渐渐模糊,他微微叹息地想,如果知道这条路艰难如此,当初的自己,还会不会走下去。而如果可以重新选择,谭忠恕,是不是也还会选择这条路?
没有人能答案。水杯骤然落了地。
谭忠恕还在为那个回答微微心酸,转身的背景带着说不尽的落寞,然而出门的那瞬,你说是鬼使神差也罢,你说是心有灵犀更好——他转过头,对上那一双空茫茫的眸子。
心里有什么骤然撕裂,他发狠地冲过去砸翻那人手中的杯子,然而没等他喊出“来人”,下一秒,那个人便软软地,靠在他肩窝上。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