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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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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的小名叫佳佳,小米倒是真的一直没有向我提起过,可是一提起,他就一个劲地难过起来,毫无理由地,我也会跟着难过,那个习惯走在小米左边的高高的男孩,就这样隔了我们一个苍茫的大洋,还早了十个小时,在他熟睡的时候,我们要为晚饭绞尽脑汁。
小米偶尔想一下,佳佳,然后满脑子会突然涌现那快乐的小时候,时时刻刻。他们一起上学一起做作业一起做饭一起洗澡,相依为命的样子。他们真的还只是两个孩子,对于大人们的所有举动无能为力,却又无法无天。他们有时候也会闹别扭,可是总是阿莱来迁就小米。
小米后来问,这是阿莱后来要离开的理由吗?小米不想让阿莱走,像个女孩一样总是用朋友两个字来牵着他,让他冠着自己最好的朋友的名字留下,不知道是欺骗阿莱还是欺骗自己。小米想,这样地套着阿莱在身边让他不得不在乎自己,真的有点残忍。阿莱总归是想飞的人,他也会飞的,他的世界是游戏、哥们和让哥们羡慕的大帮女孩。当想到阿莱那些风花雪月,小米会感到让自己厌恶的黯然。
可以的,这样也好。Keep a certain distance, and without a beginning there\'s no ending.我说。
小米最让我心疼的,就是他要什么,那些欲望都那么卑微和胆怯,即使有理有据,他也从不认为自己该有什么。是谁,让他变成这样。
小米说算了吧,很多东西不能去追究。譬如绿城的小资,其实一点也不小资,似乎只要有咖啡、洋酒和清闲的周末便可以被社会认可为情调。这样的城市大多在刻意模仿上海,模仿它单调的路灯、迷离的酒吧、相拥的恋人及其他。他想象我在南京的生活应该喧哗斑斓,其实我一个人无法繁华,大家都不在。小米说他的十几年中规中规,偶尔的故事也不过像只鸟儿飞过窗前,转瞬即逝。下次遇见我的时候,他想我带他去那些地方。哪些地方呢,有喧哗的音乐和很多人吗。
反正不要象他所谓家的地方,小米说,他不需要,用他妈妈的话来说是受够了。他希望我有很好的家,相守到底,要干净温暖的空气,不大,但是有朝阳的窗子和白色的垂到地上的窗帘,音乐和可以喝的清水,朋友们靠在一起说点有的没的,脸上是无牵无挂的笑。
无牵无挂,可是为什么他会不断不断地看有关亲情的电影,为一个情节一句话泪流满面然后长久地失眠,只能数绵羊一千一万跳回羊圈。他不是想家,他只是伤心,他为他爸爸有他这样的孩子伤心,他想问那些聪明的导演:你们是在劝我吗?你们是在告诉我作为儿子我的方向应该在哪里吗!你们是说我是错的可是你们能肯定地告诉我什么是对的吗?!
他讨厌那些煽情而不知情的人。
他说他要做的很优秀很优秀,为了对我的承诺,他要找一份体面的工作穿干净的西装,拎黝黑的充满质感的公文包,按照我的要求接受我家庭的审视,虽然他很害怕。他总是有太多的伤疤,他害怕被轻易揭穿。
那时侯是冬天,宿舍的暖气开始蒸人,又湿又暖总是让小米伤感。他情愿寒冷。牙齿打架会代替卑微的伤感,生存的需要永远会击败虚无的感情。小米希望自己被击败,败得体无完肤心灰意冷;那样就不再有什么奢求,会平静本分地生活了。没有一切过去,多好。
被击败,多好。
他这样说我就放心了,至少证明他还没有被击败,我可以渐渐放一点心了吧。
夏天了。
一年前的夏天,阿莱20岁生日。
小米被烟呛了很多次,忍不住抬眼看对面的一群人。阿莱坦然坐着,神情间是小米陌生的淡漠。于是他重新低下头,伸出指尖碰到了冰镇啤酒瓶壁的水珠,仿佛触及空气。走出那家PUB,阿莱的脸才松弛下来,看向小米的时候眼里恢复了一贯的光彩。
今天本来是想也顺便给你庆祝考上大学的,但这是朋友的店,而且他们要来,我实在没法子。远远的霓虹灯亮着,阿莱的表情焰火一样轻盈。
街道上的空气是热的,但不污浊。小米深呼吸一下把心沉下去答道,哦。
小米再迟钝,也没有不知趣地责备阿莱什么,他本来也没有这样的资格。一个人回去的路上小米看见自己的影子随着一盏盏路灯的变换而从容地长短,他觉得自己和阿莱的世界正在分离,对方就象一个迫不及待长大的孩子跑着跳着欢呼雀跃,而他则好像一直停留原地,就那么怯怯地,好像做了天大的错事。
回到家里敲门爸爸不在,楼道的灯是坏的,小米在门口习惯性地摸索钥匙,但腰际空空如也。几乎是同一时间,他想起了什么什么,头痛欲裂。小米慢慢地坐倒,一群莫名的色彩以张扬的姿态缓缓逼近他,最终穿越他颤抖的身体,继续蔓延。
我让阿莱的手机在午夜响起。
“谁?……在医院?!”明明是睡意全无的声音,我甚至能听见他的手指捏得手机发出了裂开的声音。可然后是他仿佛能够斩钉截铁地说,不,不去。
我开始破口大骂,那些话,没有人认为那是一个女孩子能说得出口的。可是我紧紧搂住昏迷的小米,当着当医生的爸爸和护士的面,骂得义无返顾酣畅淋漓。爸爸后来提起,说那时他已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想登报和我脱离关系。
阿莱在芝加哥安顿下来以后写给我的第一封e-mail里说你这个变态,敢把我骂得那么脏,要是男人早就被我怎么怎么了。他说那时挂上电话,他坐在床上直等到天亮。好像总有什么不对劲,感到异常的烦躁,甚至无法维持一个同样的姿势超过一分钟。好像总是有什么在错着却又不是他设想的,更非他能够操纵的。
究竟是什么?他狠狠扔掉手里的易拉罐,有不少可乐溅在他手里。盯着地上蔓延开的深棕色液体,校花郝晶晶害羞的告白仿佛还响在耳边……他在生日的晚上狂欢结束之后还特地约她出来,不就是想听到这句话吗?可是为什么他却竟然不能回答?!
阿莱不敢再想,他摇摇头,下床穿衣,拦了出租车奔向医院。那时侯小米已经不在病房,值班护士告诉他我和爸爸把他送回家了。阿莱扭头就走,到小米的家。
你怎么会贫血!刚进门,阿莱就气冲冲地冲床上的他喊。小米看着破门而入的阿莱,捧着水杯的手不经意间一僵,但还是尽力做出平静的样子,想要笑笑,却失败了。阿莱看着有点仓皇的小米,心一软,瞬间冷静下来。
“对不起……”
小米似乎也松弛了神经,可是这下子又是令人尴尬的沉默。
“可以了可以了,探视时间结束!”我恰到好处出现,阿莱顺理成章告辞。
小米说在我也离开房间之后,才记得放下手里的水杯。他发现自己的手腕真的很细,仿佛一折即断。阿莱曾经折断别人的手腕,那是初三的时候。他在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没有丝毫掩饰自己的得意,一缕浏海滑下来垂在额前,一个纯粹的、几乎没有任何恶意的小男孩,顽皮,也仅此而已。
是的他们长大了,甚至在无厘头地衰老。他们究竟算是什么样的关系,小米再不想追究。来不及了,真的,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已经不行了。
小米看着阿莱已经很久了,看着他活得洒脱自在,看着他花很多很多的钱,看着他决不坦率地怨恨和眷顾着自己的父亲、心疼着辛苦而孤独的母亲,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周旋在形形色色的人群间,看着他笑,看着他可以轻易被自己洞悉的寂寞和心虚,看着他永远禁闭的心。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不到最想看的没,他甚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你一直没有去看你爸爸吗。”
“他是什么东西。”阿莱摇头,又突然点头,“看过两次。”
“是不是快出来了。”
“别提他。”
那是四年前的他们,而今天的小米甚至没有能力和阿莱进行一场完整的对话。尽管如此……还是没有分开。原来朋友,是真的可以做到这个份上的?
他记得的那个开不了门的夜晚,阿莱的手臂轻得像羽毛一样,但那样的存在感却是无比鲜明。因为母亲当天晚上去了另一个男人的家,后来他只好去阿莱的家。阿莱爸爸留下来的房子空旷而安静,夜深了,阿莱安心地睡熟,甚至太熟、太安静,简直不像在他身边,而是一个精灵,无声无息。
小米试试阿莱的鼻息,他实在睡不着,但还是让阿莱睡了。
就像现在,小米真的觉得自己走不动了,但是他至少要让阿莱走下去。
阿莱走得很远,也走得很好。他还在持续给我写信,说每天只喝一瓶牛奶当早餐,说芝加哥的阳光总是不能让他觉得干净,说他遇见很多人,看过一场公牛队的比赛,英语提高得是不错,在一家不小的五金店打工,有一个黑人小姑娘可爱得一塌糊涂,就是不够聪明。
他还说,有时候莫名其妙从梦里醒来,坐在床上发一阵呆,才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想到小米了,只是觉得有点抱歉——对于我。
小米写信常说在很多事情中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心和希望依靠的我,现在却在八个小时火车的路程之外,在一个并不可爱的城市,带着他给的伤痕。他不能和我同进同出,不能让我看他为了我怎样去好好进化,不能让我看他在那座城市的夜生活里编织出一些圆满但并没有发生的过去、给身边出现的那些人。他也常说,绝不原谅。
小米一直以为在他没有出席的阿莱的告别宴,阿莱和我喝醉之后在KTV的包厢里发生过什么。那时我们都很开心地醉了,在所有人散去后阿莱只是抱紧我号啕大哭。我躺在地上感受一个男孩子身体的重量,感受他蓬勃却沉重的心灵。小米找到我们的时候阿莱正在亲吻我的额头,他才是最最孤单的那一个,我能给的,就只有亲情了。
小米抓住阿莱的衣领,竟然一只手就把他从地上拎起来。他的唇靠他的唇那么那么地近,可是他哭着吼着:“她是女孩子!你怎么能对她这样!你怎么能这样!是她啊,不是别人!你他妈的王八蛋!”
其实一个女孩子,她的身体她自己最清楚。但是阿莱一直恳求我沉默,我也并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于是在小米看来,那就是我默认了他的判断,他定了阿莱最初也是最重的罪过。
我扇了小米一巴掌,因为难过,为阿莱这样结束小米最初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