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少年小米的一些事情》SEER

4、4

　　小米和爸爸住，房间不大，日光灯明亮。他常常就那样坐在桌边发呆，喝杯清水。他记得小时侯的事情，从来也没有试图忘记过，然而他不能理直气壮地否认那是因为那些过去……和阿莱有关。从六岁到十六岁，他们一直是前楼后楼的邻居，做同学也是顺理成章的。很多事情。
　　那个时候爸妈一直在吵，脾气也大，对小小的孩子没有很特别的耐心。有一天妈妈看见小米在吃糖，就问了一句：“哪儿来的？”
　　“买的。”他嗫嚅着。
　　“谁给你的钱？”
　　没有得到回答，妈妈转头问爸爸，“你给他买的？”
　　爸爸头也不抬：“有时间管这些事，不如好好想想什么时候签字！”
　　女人恨恨地看了看电视机前的男人，回过身去抓住儿子的手。“说啊，哪里来的钱？”她生气了，“是不是从我这里偷的？”
　　“不，不是的！”
　　“那你说，你怎么有钱买糖？！说啊？你真的以为自己没人管教了？！”
　　巴掌扬起又落下的瞬间，小米想起阿莱，后来门铃响了，阿莱就背着书包站在门外彬彬有礼地问好。
　　阿莱的妈妈总是加班，所以他经常会和小米一起写作业，在气氛并不和睦的这里。小米的妈妈一边说着快写作业把儿子向房里推，一边扭头看向客厅里站着的那个白白净净的小男孩，他正很有规矩地把换下的鞋摆在鞋柜上。
　　爸爸把电视调到中央台的新闻联播，突然开口问：“阿莱啊，你和小米玩得最好啊，知道他哪儿来的钱买糖吗？”
　　小米听见了电视里的广告声，“太阳神，托起明天的太阳！”然后是一个清澈的声音，“我不知道啊，叔叔。”他于是低头，看被打落在地的棒棒糖，粉红色。

　　很多年以后的现在，阿莱依然不能明白为什么自己给小米糖，却又不让他说出去；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置挨打的小米于不顾。其实一切都是小米转述的，其时的细节未必真实。他甚至怀疑是不是对方刻意捏造了这件事作为回忆，或者，真是自己忘了？
　　小米知道阿莱是不以为然的，多小的一件事啊，记成这样刻骨铭心的。他却不在乎，有些经历是注定只驻扎在一个人心底的，时间有选择的权利。比如，阿莱总能详细地描述出当时的情景，两个小小的孩子对大人惊天动地的争执充耳不闻，有时他们到阿莱家吃泡面当晚饭，然后洗脚上床看电视。摊在桌子上的作业是谁抄了谁又错了几题，阿莱就是能说得头头是道。
　　“你骗人吧，怎么可能记得那么清楚。”小米不信。
　　阿莱反反复复笑了，于是不了了之。小米明白，那是他骨子里有一股天然的自信和敏感，他无意和自己辩论，也不想伤害彼此的感情。小米只是装做浑然不知的样子，久而久之，他真要以为自己不知道了。
　　“好啦不说了，走吧？”
　　“什么？”
　　“是你说马上要去大学报到了，最后一次看看咱们的高中的嘛。”
　　“啊……好。”

　　最后一次站在校园里，小米的脸上只有平静。夏末的阳光像白色的校服衬衫一样刺眼而虚弱，看着面前一群高高瘦瘦的学弟面无表情地走过，他下意识地向身后的阿莱靠近了一点。
　　阿莱顺势把小米的肩揽过来，臂弯加了一点力，好象是想要走了。而小米没有反应，视线落在依然张扬而鲜艳的录取榜，仿佛收不回来。高考以后的整个暑假都在拼命地玩，试着像阿莱一样放肆大笑，可是再回到这里，心情似乎还是没有改变。小米不无嘲讽地想，我果然还是学不会他的没心没肺。他承认自己太过于习惯沉默，而不知不觉就会走神。
　　正觉得没趣的时候手机响了，阿莱顺理成章地撤回胳膊，和一个无关紧要的朋友闲扯着。
　　小米突然想起高考结束的当天下午，天热得一塌糊涂，被等在考场外的阿莱拖回原来教室的情景。他看见桌子椅子惨不忍睹地倒了一地，大概都是心有余怨的考生干的好事。站在一片狼籍的教室里发了几秒钟呆，阿莱居然一张张地把桌椅都扶起来，还按着平时六行八列的座位拖放整齐。地上全是废纸，所以阿莱没有开电扇，汗流了一脸，懒得擦。他还扫地，甚至倒了垃圾。等教室重新变得仅井井有条，阿莱转身拉上小米关门离开，钥匙丢在三楼男厕所的纸篓里。
　　那时他始终没有说话，而小米也知道阿莱的成绩不可能让他在这样的时候扬眉吐气。阿莱挂上电话，小米的目光从红榜上收回来，捕捉到对方的表情里夹杂着倏忽而逝却又不着痕迹的落寞。
　　“去吃饭，我请。”阿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