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少年小米的一些事情》SEER

1、1

　　（1）
　　我写的是小米的故事，和我不是全然无关。我希望他过得好，也希望自己好，就是这样。这么多年了，我们这些孩子终于分开，而幸好幸好，还能相亲相爱。

　　小米一直习惯用铅笔在白纸上写整齐的字，因为它们会模糊，而他乐意所有发生的事情能不留痕迹地离开他的记忆。东西太多他承受不了，他说，我亲爱的湛啊。
　　他一直固执地叫我湛，而我确实喜欢这名字，那是我们两人一直都憧憬着的晴天的颜色，干净、明媚。
　　他说终于想起来给我回信，才发现自己呆在那个所谓中原腹地的城市里已经有一阵子了。那里是绿城，有满是落叶乔木的街道和街道上匆匆的行人，而且也只有这一点和南京有点像。他说他是那么迫切地怀念南京，尽管它也不是我们的家乡，可毕竟我在，他的亲人一样的朋友，看孝陵卫一路下来郁郁葱葱的法国梧桐，呼吸仙林明亮的空气，逛新街口和湖南路，在MOTO吧里和认识不认识的人喝酒。
　　十一个月前他拎着行李疲惫地下了火车，夜色镇静灼痛了他的眼，车站里人群洪流般汹涌来去。十几个新生被接站的学长塞进校车里，家长们满脸的笑。很多很多的烩面馆里，白炽灯姿态谄媚，隐在满是尘土的晚风里为异乡人而明亮，那是一种干燥而迷离的光景。
　　而十一个月后，他已经在安定地生活。他努力地记着三位数的公交站牌，记着最近的银行、移动通信营业厅、大型超市、专卖店、酒吧、饭馆和KTV，钱包里有一大叠的卡和证，钱少得可怜。而且，终于记住了郑州的邮编，因为我每次寄信之前总是要发短信去问他。
　　郑州比南京冷一点，在我还能咬牙坚持穿单薄的风衣的时候，那里已经下了很大的雪。他说真的，下了很大的雪，就像我们高三时候一样可以打雪仗，从十几层楼梯上掉下来也不会疼的那一种。他不言不语看温度在零度上下来回沉浮，仍然只穿一条裤子，有时是牛仔裤有时是灯芯绒。一个人走在路上头低得像在找钱，想象双腿被冻得发紧的样子。
　　短信总是沉默的，可是我能听见他的声音。他低低地对自己说，你就是要低着头，好好走路，好好做人，打下牙不动声色往肚里咽。他已经被太多人挖苦过伤害过了，就算是只为了他自己那一份可怜的安逸吧。
　　宿舍的床很小，却习惯了它的坚硬，只是会做一些梦，被嘲笑被打骂，与亲爱的人厮杀，所有伤疤被揭开，流着漫天遍地的血。他无力躺在地上，等待醒来，等待奇迹发生。

　　早上拿到我的信，小米的高兴是确凿的。他一直是这样，什么也瞒不住我。无论我说什么，想到我能够在乎他，他就已经知足。又或者我不能给他幸福，他也不会在意。他已经习惯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看我的字，感受暖气默默烘着，玻璃有薄薄的霜花。
　　他在用油性笔把我给他的信上的一些字句抹成黑色，想保留我的信，却真的要顾忌很多。在高中养成看完就撕的习惯，不管是小纸条、信甚至老师写在作文后面的评语，一律不让它们在身边留下。而现在不同，他一个人，他想珍惜每个人对他的记忆和挂念，何况我。
　　小米说感谢自己能认识我，五年前我们相遇相知，那时在意气风发的我面前他是那么卑微，却还患得患失。而后来我又离开他的生活，让他苟且地，毫无保护地活在那样的人们身边。尽管我不会惦记到，他却坚定相信并沉默着。他记得我答应过永远会在他的身边，于是即使到今天，他也只是要我能够给他微笑。
　　他问，好吗。
　　在圣诞节寄到的那张卡片上，有畿米的话，“我在甜蜜的梦里，到达了神秘的星空，摘到了最亮的星星。”他说，我不给谁，我只给你。他说，一定要很快乐很快乐，很幸福很幸福。
　　我常常想念他蓬松的头发，我想揉乱它然后用最温柔的语气说，虽然我们心里都没有底，但是也正因为了这样的无知，才有安稳的梦想能抵达未来。

　　其实我何德何能，这辈子居然能陪他走了几步。他的父母旷日持久的争战结束时，他分明是难过的。我记得是深秋了，风有点大，空旷的操场上我一个人在投篮，而他正好遇见我，就告诉我一切。十四岁的我抱住十四岁的他开始无声无息地痛哭，而他的眼泪却始终没有下来。他有童话里清秀的王子该有的眉，那时的那张脸，真的漂亮极了，皮肤泛着月光一样的安宁和纯净，好象一碰就要碎的。
　　后来我和他绝交是我的缘故，因为我觉得高三无论如何是重要的，所以我要给自己一个无路可退的境地。我说：等我考上人大的法学系，我会向你道歉的，我会牵着你的手，好好地说。可现在我希望没有人陪我逃课，没有人看我写的所有半途而废的所谓小说，没有人满怀期待地听我编的种种情节诡异的故事，没有人那么纵容而温柔地告诉我我其实优秀得不能再优秀不用在乎那些少得可怜的分数。我希望没有人来支持我，我必须一个人真正努力一下。
　　就是他顺从地消失从此似乎音讯全无的那段日子，我们其实就在同一层楼。不同的是，我的成绩升升降降众人瞩目，而他的事情一直到后来才说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