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子》闻人无夜

8、背叛

　　背叛
　　太阳要落山时，海风吹拂下无边的冰冷，退潮的沙滩上露出一具具贝类和藻类的骸骨。在海天相接的地方，一抹玫瑰色的余晖继续温暖着前方的海面，那一道光向海岸延伸过来，仿佛通往天堂最后的道路。
　　我向那道光芒伸出手去，然而，一朵黑色的云悄悄游过来，像一条张口吐信的蛇，吞没了，那最后的希望。
　　无法被宽恕，得不到救赎。一切，终究复归于黑暗。
　　从女娲逃离已经两个星期了，两个星期以来，我一直躲避着各种疯狂的追杀，得不到一丝喘息的机会。
　　背叛，是组织最不能容忍的行为，而背叛者，只有死路一条。
　　女娲，这座巨大的科学魔域能够一直安然运行至今，离不开它极为严苛的整肃制度。不管是有意还是无辜，即便逃走一只小白鼠也好，都有可能泄露出它的一丝秘密。所以，必须赶在最坏的可能性发生之前，销毁掉一切。
　　而这项任务，一直是由我来执行的。人们说报应不爽，曾经对背叛者毫不手软的我，想不到有一天，也落到了被追杀的命运。
　　在我的身上罗织了无数的罪名：屠杀还未完成的第二代实验品；毁掉实验室；消除第一代实验品的所有档案和数据；谋杀组织骨干齐教授、组织首领林德夫未遂；以及盗走‘始祖’。
　　这些，已经足以令女娲多年来的努力毁于一旦，甚至无以为继。如果这些真的是我所犯下的罪过，那么死对于我来说，是最轻的处罚了。
　　得知我的处决令的那一刻，我没有辩驳，我知道，在那里，没有人愿意相信我。
　　我了解被人背叛的滋味，那就像生命中最重要的某个维系瞬间崩塌了，留下永远无法弥合的缺口。失去了可以信任的人，只剩下无边的猜忌和恐惧。
　　如果死可以让我解脱的话，我可以义无反顾的结束自己的生命，然而，在此之前，我还有一项非做不可的事。
　　“北原，杀了他，那邪。即便是下地狱，也要带他一起陪葬。
　　因为他将会给人间带来最大的诱惑，也是最大的灾难，正如同撒旦……”
　　那本日记的末尾这样写着，每一个字都清楚地印在我的脑海里。那本日记的主人，付英辰，也是给了我新生的人，他曾经是女娲最大的叛徒，然而，在我眼里，他是这世间最难得的先知。
　　在最后的藏匿点，付英辰留下了那本珍贵的日记，多年以后，我花费了巨大的代价，终于找到了它。
　　日记里记载了有关女娲，始祖，以及“神之子”计划的一切。
　　三十年前，一个科学小组在偏远的西南古镇，一颗被奉为神灵的卵化石中，发现了生命体的存在。他们得知了当地的传说，当年创世双神女娲、伏羲结合后产下一个肉团，用剑劈开后，肉块分散四方，形成了最初的人类。但有些肉块未得天时地利，却被长埋了亿万年之久。这颗卵便是其中之一。
　　他们将化石带回，促使其恢复生命，终于，孵化出了令他们想象不到的东西。
　　他们将其命名为始祖，具有强大能力的，远古神族的后裔。
　　于是，一个以林德夫为首的科学组织，女娲，由此成立，随后，开始了名为“神之子”计划的秘密实验。
　　所谓“神之子”计划，是将始祖的能力注入普通人的体内，使之变异为新型人类。然而，并非所有人的体质都能与始祖融合，出现的任何排斥反应都是致命的。
　　付英辰在日记里详细记载了实验的细节，开端浸透着各种残酷和血腥，令人战栗的突发事故不断撞击着人性的底线，直到有一天，我清楚地看出他崩溃了，他开始不断地忏悔，思考着各种补救措施，然而一切为时已晚。
　　智慧树的果实一旦吞下，就永没有回头之路。当我看完日记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对组织的背叛。
　　第一代的实验品只有五人存活了下来。我，金翼，宫之寻，青越和夏元吉。
　　在我们背后，有数以百计的破损的尸体。我们五个人是幸运的，但也是不幸的。我们有了神的强大能力，却失掉了人的自由。
　　大量实验品的来源是通过募集无法生育子女的夫妇们，组织与他们签订了契约，愿意免费提供试管婴儿服务，然而，与之交换的条件是，如果生下双胞胎，必须带走其中一个用作实验。面对神的恩赐，那是必要的祭品。
　　求子心切的夫妇们答应了女娲的条件，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女娲利用特殊的手段，让他们生下的无一例外都是双胞胎。大部分人满足于已有的所获，自愿将孩子奉献了出去，然而，却也有人藏匿起其中一个，妄图逃避献祭。
　　对神说谎的凡人，必将受到巨大的惩罚。女娲的使者强行拿走了两个孩子，留下了那对夫妇无边的悔恨和永久的噩梦。
　　我从出生之日起，就与金翼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
　　金翼是第一个存活下来的实验品，然而，由于接受了过于强大的能量，他的身体也遭到了极大的破坏，免疫力几乎为零，孱弱的体质随时都有可能染病而死，那是惩罚，也是代价。
　　从第一场实验起，付英辰就动摇了他的念头。他开始与一个诞生不久的宗教团体，伏羲，进行秘密的联系。伏羲的成立者，姜，曾经一道发现卵化石的小说家，频繁地出现在日记里。
　　人之所以成为人，是因为心中有爱，那是神也无法企及的境界。过分执着于神的力量，最终必然带来灾难，这是他们的宣告。
　　相信伏羲的教义，是付英辰背叛女娲的开始，他把情况一直不稳定的金翼偷偷送到了伏羲。他说，即便无法治好□□的苦痛，但也许在那里可以得到灵魂的供养。
　　然而，我却被留了下来，在他成为叛徒，服下名为“归途”的毒药之后，留在了女娲。
　　“北原，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所以，很抱歉，你必须留在这里，替已经身在地狱烈火中的我完成遗愿。”他说，这是给予我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使命。
　　作为叛徒的杰作，我从小就在组织内部接受各种唾弃和冷眼。没有人喜欢我，没有人肯接近我，因为，我的身上也许还埋藏着未完的阴谋。
　　事实上的确如此，我是付英辰种在女娲内部的，一颗毁坏的种子。只是，这颗种子是否能发芽，开花，并不能如他所料。
　　实验还在继续，而我只是辅助其运转的齿轮罢了，接受着分给我的最肮脏的活儿，有好几次，我都差一点死在外面。
　　直到我找到那本日记。我看到了一丝光亮在向我打开。也许这世界上，还存在着我唯一的亲人。
　　终于有一天，我潜入了伏羲的内部，见到了金翼。然而，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他已经是高高在上的，如神一般的存在。伏羲的教主，姜，看来并没有让金翼知道自己的来历。他以为，自己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神的恩赐。
　　所以，当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中露出了比我多乎十倍的惊诧。
　　做了二十多年云间美梦的人，突然看到一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眼睛，一刹那，便被从神打回凡人。
　　金翼说，“你的存在，会毁掉我现在所得的一切。”手中迸发出强烈的光芒，一道巨大闪电向我横劈过来。
　　尽管我逃离了伏羲，然而，第二天，女娲便遭遇了有史以来最大的袭击。目击者声称，尽管凶手脸上戴着面具，却露出一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
　　金翼想要毁掉自己的全部过去。然而，当他看到我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从神的位子上跌落。
　　既然早已脱离，没有必要再让他为组织的罪恶遭受折磨。
　　我背负起全部罪名，带着那本日记逃了出来，我知道，这也许是女娲最想要得到的东西。我想把它交给真正的主人，付英辰在日记里提到，他还有一个女儿，叫做阿晴。我要找到她。她应该知道自己的父母是怎样伟大的人。
　　在此之前，我必须完成我的使命，杀掉那邪，这个原本是始祖被赋予的名字。而且，早在“神之子”计划开始之前，付英辰就在林德夫的授命下克隆了始祖。
　　尽管克隆体成功存活下来，却并不具有始祖的能力。所以，他们不得不开启了另一项计划。只是，这个克隆体也一直作为应急之需保存在了培养液中。
　　二十年前，一伙号称zf军的人闯进女娲，以涉嫌进行非法科学实验为由，对女娲进行清查。他们当然没有找到那些早已销毁的尸骸，也没有发现地下室中的我们，他们只找到了那邪。
　　那邪，这个与正常人全然无异的孩童。
　　尽管他们清楚那邪绝对是人工制造的产物，却找不到确凿的证据，最终，只得以取证为由带走了那邪。从此，再也没有把他交还回来。
　　不过，女娲已经不需要这个克隆体了，甚至担心本体成长后难以控制，而残忍地取出了他的大脑，一切能量的来源，保存在特殊的容器中。
　　日记里清楚地记载着，如果没有寄存的身躯，离开容器，本体会在一小时内死亡。所以，如果始祖真的是被盗走了，那么多半已经没有活着的可能性。只是，那个克隆体，并不能掉以轻心。
　　尽管出生时并不具有能力，然而，潜藏在体内的可能性也许有一天会被激发，成为同本体一样的存在。如今，得知女娲突然派青越去接回那邪，让我有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尽管不知付英辰命令我去杀的是哪一个那邪，但只要他的存在是维系计划运行的关键，便是我的目标。
　　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我终于找到了他的住址。这里，当然也有一半是那个搜捕好手青越的功劳。
　　我们曾经是组织里最完美的搭档，他总是用他灵敏的鼻子将要除掉的目标找出，然后由我去执行判决。不过，我想我们之前并不存在友谊一类的东西。
　　善于沟通和伪装，洞察人心，第一时间抓住对方弱点，是青越的强项，我知道，他早就已经发现了我在跟踪他，一直不动声色，也许是有意试探我的真正目的。
　　不过，青越的战斗力也并不低。当我坦诚我的目标是那邪时，他毫不犹豫地发起了攻击。
　　那天下着雨，天渐渐黑了下来。
　　青越的能力是操纵风，而我的能力是操纵水。但下雨对我而言并不是优势，反而是极大的制约。水是柔弱的，倘若凝结成冰，便成了锋利的武器。但在雨的包围中，我无法随意使用冻结的技能，因为，那会伤及我自身。
　　强大的风旋从青越掌中不断飞出，而我只能节节后退。
　　“倘若我留你一条生路，你会乖乖躲起来，然后用余生思索如何报答我么？”最后一击之前，青越盯着我的眼睛说，声音半是威胁，半是戏谑。那是他的一贯风格。
　　我强硬地摇了摇头，“只要还有一口气，我都不会放弃的。”
　　最后一击，也许会结束我的生命，他犹豫着，缓缓没有行动。
　　“我不相信，这一切真的是你做的。”
　　我苦笑着，说道，“像我这样的人，值得被信任吗？”
　　“没错，你天生就是一个叛徒。”青越带着一副令人玩味的神情，将指尖的风刃伸向了我的脖子，割喉，那是处罚背叛者的方式。这一瞬间，我本可以赌一把，用尽全身力气将周围的一切，连同青越瞬间冻结，也许我们都会死，也许还有万分之一的存活机会。
　　然而，此时，一道闪电出现在我眼前。
　　当我再度醒来时，四周一片雪白。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以及，一个男人，金翼，坐在我床前。
　　“是你救了我？”我问。
　　金翼点点头。
　　“为什么？”
　　“你的死也许可以让我继续维持神的角色，可是，也让我离真正的天堂更加远了。既然知道了真相，我无法再这样自我欺骗下去。”他的语调冰冷，仿佛不带一丝情感，长长的头发垂到胸前，散发着一股无声地威严，果然是从小就被称之为神的男人。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样东西，让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北原，这本日记里记载的，你确定都是真的？”
　　“把它还给我。”我挣扎着气力耗尽的身体，想要夺回属于我的东西，然而，却被他按住脑袋，紧紧压在了枕头上。
　　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抚摸过我前额的刘海，缺乏血色的嘴唇里轻轻说着，“不要乱动”，那一瞬间，仿佛顽皮的弟弟受到了严厉哥哥的管教，我安静地躺着，看着他与我一模一样的眼睛，却捕捉不到任何温暖。
　　那本日记，除了林德夫，我最不想给看的人就是金翼。我知道，他看完之后，仅仅会加剧对自己出身的厌恶，而不是像我一样泪流满面地捧为圣经。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他，“偷闯入女娲，毁掉实验室的人，真的是你么？”
　　金翼犹豫了一下，淡淡地答道，“我的确强行进入过，只是，我只做了一件事情。就是消除掉了与我有关的全部资料。”
　　“那屠杀第二代实验品，谋杀林德夫和齐教授，以及盗走‘始祖’的事情呢？”
　　金翼摇了摇头，“我还有最基本的人性。”
　　的确，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也许不是他这双一尘不染的双手所能做出的吧。也许是因为金翼刚刚救了我，我宁愿相信他的话。
　　可是，当这个念头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时，我不禁呆住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爬上了我的心头。
　　如果这一切不是金翼做的，那会是谁做的呢？如果始祖并没有被盗走，那带回那邪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疑问的背后，也许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