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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蛇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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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一天下午三点半,我以不可预料的方式,认识了一个女孩。
我打算跟她告别。临走之前,我大概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好好工作,也许有一天,你也会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我只是想鼓励她。
可是,不知为何,她扇了我一巴掌。
摸着左脸颊上火辣辣的痛感,我脑子里闪现出一个日文词——“娘”,它的发音是“母撕迈”,也许形容面前的这个人十分合适。
我苦笑一声,默默买了单,拖着有些许疲惫的身体准备离开。
太阳不知何时已被突然飘来的乌云遮住,仰起头,只能望到一片阴沉的天空,灰蒙蒙的,逐渐向人压下来,空气中也有些湿润,隐隐夹着一丝腥气,也许是要下雨了,八月的天气,变得可真快。
没有带伞的我,也许该加快脚步,趁着被雨点湿身之前,回到我原本栖息的角落。
可是,我心里并不想那么做,我隐隐有一种渴望,渴望被即将而来的瓢泼大雨浇个透顶。
身体里面那一团潮湿的、发霉的灵魂,也许淋了雨,会有什么东西能从里面破土而出也说不定。
蘑菇?苔藓?我暗自期待着。
最近的生活轨迹如同在做着布朗运动,单调,乏味,没有规则。我常常在思索一个问题,我是否正在退化?
我是否在退化?已经想不清楚了,也许我的大脑沟回正在日益减少。
与其思考这些,也许我该回到店里去照顾冷清的生意。
我走上地铁的那一刻,雨点落了下来,我不知该庆幸还是叹息。我找了个位子静静地坐下,默默地发着呆,地铁里依旧空荡荡的,在这个高峰时刻,实在有些反常。我没有去想原因,这不是我能猜到的。
只是,我不知道,此时此刻正有一双眼睛在暗处悄悄地注视着我,如同蛇一般,小心地隐藏起冰冷的吐息,耐心等待着时机。
我冒着雨冲出地铁站,在街角的书店前,我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没有进去,这个时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生意的吧。
斑驳的招牌在雨中静默地哀泣着,等待着终有一天被摘下的命运。
我在胸口默默划了个十字,来到了离这不远的公寓的大门前。掏出钥匙的那一刻,我隐隐产生一种莫名的感觉。
似乎在此之前,有人来过。
我看了看对面,老旧的公寓房隔着低矮的绿化植物,墙角下几片瓦砾碎石,被人丢弃不知多久的自行车躺在地上,在雨滴的滋润下继续生锈腐坏。
也许是我多心了,我走进去,上到四楼,在门口再次犹豫起来,也许有一丝陌生的气息还未散尽。
我深深吸一口气,细细辨别墙角的菌斑和水泥地面上留下的行迹。这是一栋有着三十年历史的老房子了,大部分居民都是老人,空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衰老的气息。连我这唯一的青年租客,身居其中,也难免不被感染。
也许衰老是会被传染的,在这边呆久了,我的大脑会退化的更严重吧。可在这个地段,这里是我唯一能担负起的所在。
我叹口气,走进房间,把钥匙在玄关的柜子里放好。三室一厅的房子对我一个人来说确实有些太大了,但不知为何我贴出去的招租信息始终没有回音。
我简单冲了个澡,擦干。接着,惯性似的坐在写字台前,打开电脑,弥撒儿2977几乎和我同一时间上线。他害羞地跟我打了个招呼。
“你这个骗子。”我发出一枚郁闷的炸弹。
“对我给你安排的邂逅不满意?”
“我不需要这样的邂逅。我可不是十五六岁看到雌性就会脸红心跳的少年。”
“难道你喜欢重口味?”他在屏幕上捂着嘴笑道。
“够了。你在故意整我吗?”我生气了,“你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这一切都是神的安排。”
“神?”
对方许久的沉默,我突然想起那张纸条,问道,“你说我们是同类,是什么意思,你是谁?” “我是被派来迎接你的使者。”他答道,“那邪,你的一举一动,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一惊,禁不住转过身看向背后,窗户紧紧地关着,拉着窗帘,不仅因为房间里开着冷气的缘故,我不喜欢被人打扰。然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也许某个地方正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
“你在哪里?”
他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问道,“那邪,你有没有想过,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我是谁,从哪里来,我的确常常会去思索这个问题,但总是徒劳。他似乎在等着我回答,但我不愿意跟故作神秘的人交谈。
我想要知道答案,但不是通过这种方式。
我关掉聊天工具,打算去床上躺一会儿,顺便一个人静静地重新整理一下思绪,以免我的大脑退化的更加严重。
可是,刚刚关上的窗口,突然又自己弹出来了。
“你真是冷漠啊。”这小子竟然黑进了我的电脑。
“我刚刚说的那些,你难道不感到好奇么?”
“不!”
我啪得关上电脑,切断电源,这下,他应该安静了。可几乎在同一时刻,手机响了起来。隐藏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按了接听键。
“你还真是个倔强的家伙呢。”他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我不想跟骗子打交道。”
“呵呵呵……”他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我难以理解这种笑点很低的人,这让我非常的窝火。“他们果然说的没错,你是个不好对付的人,害我冒这么大险打电话给你,听着,从现在起,按我说的做。”
“凭什么?”
“那邪,转过身去。”
命令的语气,令我的身体条件反射的服从了,而当我转身的那一瞬间,电视打开了,画面上正在播着一条新闻。
“近日,一名恐怖分子袭击了久隆集团旗下的女娲科学研究所,造成一人重伤,多人轻伤,并盗走重要科研物品。据悉,该恐怖分子袭击了多名工作人员和保安后,用一种破坏力极大的未知武器毁掉了一个重要实验室,据内部人员称,被盗物品为该科研所重要科研成果,其价值难以估量。由于该科研所涉及机密,记者无法进入采访,并拒绝警方协助。久隆集团董事长王久隆表示,对于此次不幸的发生,他感到甚为惋惜,好在没有造成生命的损失……”
我冷静的看着画面,一言不发。女娲,这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除了那个捏土造人的大神外,最近一次是在……对了,是在网上被人爆出说,近些年来,一直在从事非法克隆人活动的那个神秘科学组织。可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那邪,你现在看到的,是两个星期前的事情。”他平淡的说,“尽管我们想方设法封锁了两个星期,可还是没能彻底保住秘密,现在的媒体太强大了。”
“你们?”
“那邪,你现在很危险。”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伴随着一阵电波的扰动,一时间,我觉得我是在做梦。
砰。砰。砰。
是敲门的声音,这么晚,会有谁?
我想要继续问下去,对方却已经挂了,连一句道别都不肯说。只是,在信号切断之前,我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嘘——”
砰。砰。砰。
敲门声执着的继续着,一阵寒意涌上心来。我放下手机,犹豫着走到门前,转动把手,打开门,一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姑娘站在那里,头发披散着,穿着白色的睡裙,可怜兮兮地看着我,一双红肿的眼睛似乎刚刚哭过。
“阿晴?你怎么了?”
阿晴和她的爷爷一起住在我楼下,和我算是熟识了。
“爷爷出去了,我一个人在家里,外面又是打雷,又是闪电,我一个人不敢睡觉,好害怕,呜呜呜……”阿晴说着又哭了起来,桃花一样的小脸上挂满泪珠,我不禁心生怜意。
“你爷爷去哪里了,你知道吗?”
阿晴摇了摇头,长长的湿漉漉的睫毛像小鹿一样眨啊眨,充满恳求地看着我。
“你是想让我过去陪你?”我不忍心拒绝这样的眼神。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被阿晴带着走下楼,我注意到,外面的确已经狂风大作,不时有紫色的闪电一闪而过,接着是隆隆的沉闷的雷声。阿晴紧紧拽着我的衬衫下摆,吓得瑟瑟发抖。我很想把她抱起来,但是对一个已经发育的少女而言,这似乎不太妥当。
我们进了一楼的房间,关好房门,打开灯,阿晴似乎松了一口气似地把娃娃放回沙发上,眉头的浓雾也散开了,确认自己已经甩掉了可怕的魔怪的阴影。
“那邪哥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她小声说着。
“啊,那里”,我摸着后脑勺勉强笑道,“反正我也没有别的事做,你早点回房间睡吧,我就睡在外面的沙发上,等你爷爷回来我再回去,怎么样?”
阿晴听话的点了点头,抱起娃娃返回房间,没有关门,仿佛特意要和我保持在同一个空间里。
我看着她爬上床,盖上被子,冲她微笑着招招手,接着,返回沙发,躺下。
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弥撒儿2977的声音还回响在耳边,他让我看的那一段新闻,到底和我有什么联系?而他究竟又是什么人?
想不出,脑子快炸开了。一丝仅有的睡意也从身体内逃脱,每一个细胞都在蠢蠢欲动。
我又失眠了。
我睁开眼睛,再闭上,过一会儿再睁开,再闭上,重复着简单机械的动作,不知过了多久,这个时候阿晴应该已经睡着了吧。我忍不住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走到她的房门前偷看。
我常常在好奇,现在的女孩子往往都令人讶异的早熟,而阿晴却显得过分的天真,尽管已经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却仍让人觉得懵懂无知,仿佛未经浊世沾染般的纯净。
这也许和姜爷爷有关。姜爷爷是我唯一一个长辈的朋友,我和他第一次相逢是在我的书店里。他总是穿着整洁的中山装,眼睛微微眯着,白胡须遮住上唇,身子略向前倾,将全部重量都放在一根竹制的拐杖上。
不知为何,看到他,我就忍不住地想要亲近。
姜爷爷是一位作家,据他自己说,从四十年代就开始发表作品了,但因为一直都不合适宜,所以并没有多少读者。他曾送给我几本书,都是童话系列,言辞很亲切,但并不幼稚,读过后令人心中充满了美好梦想。虽然我不懂文学,但我想,如果不是对这个世界充满爱,是写不出这样的作品的。
那个女孩,阿晴,是他收养的,父母据说已经过世。我见到她时,她只有十三岁,低着头,样子很拘谨,脸红红的一句话不说。
如今,阿晴正安静地睡着,不知陷在怎样的梦境里。可爱的女孩子,连睡着时都如同梦中的玫瑰花蕾一样娇嫩,我很想走上前去,轻轻抚摸她的长发和脸颊。不过,我可不是什么萝莉控。
我揉揉眼睛,转身离开,打算回沙发再次尝试入眠。却瞥见客厅的茶几上,我的手机屏幕忽然一闪,我想起来,在睡觉前,我把它调成了静音模式。
那是一条短信,发信人未知,上面只写了一句话,“今晚有暴风雨,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