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之子》闻人无夜

2、邂逅

　　我叫那邪，是一个本不该属于这世界的人。
　　我聪明但不善言辞，健康但不爱运动，乐善好施但不喜交际。我不萌也不潮，甚至不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不懂新奇的电子产品，手机永远是只有接打电话和短信功能的诺基亚。虽然年未三十，却常常被人觉得老气横秋，也许我该说，我是个古板而无趣的人。
　　我很少朋友，偶尔有一两个网友，聊到后来都以一句“那邪，你好无聊喔”而收场。我最后有联络的是一个叫“弥撒儿2977”的人，“她”告诉我他是个Dcup的女人，可我猜，他说这句话时，也许是在数着自己胸脯上浓密的汗毛。
　　“这么说，你不信人家咯？”弥撒儿2977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
　　“我实在难以想象，一个正常的女人，竟然可以和我这样干聊上两个星期，何况还有着Dcup。”我在我的表情栏里，好容易寻找到一个挖鼻孔的表情。
　　“讨厌喔，你是不是在埋怨人家到现在还不肯发照片给你啦。”
　　“我说过，我上网，仅仅是为了找个人聊天而已。没有别的企图。”
　　“这么说，你在现实世界中，一定很寂寞咯。”
　　“我也不确定，这到底是寂寞，还是孤独。”
　　“孤独和寂寞有区别吗？”“她”发来一个大大的笑脸，我知道，“她”此刻内心中肯定充满了嘲笑。
　　“寂寞只是缺少人陪，孤独是感到这世界上除了你以外，似乎再没有第二个同类。”
　　这次，弥撒2977隔了好大一会儿，似乎是在思考我话中的含义。
　　“你这句话，显得你很自大。”“她”说。
　　“为什么？”
　　“如果孤独是因为缺少同类，那不也证明，你就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么。”这次换成“她”来冲我骄傲地挖鼻孔了。
　　“也许我还真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独一无二的怪胎。”我心中默默说道。
　　“那邪，我们见个面如何？”
　　看到桌面上突然弹出这个消息时，我不由得吓了一跳。说实话，在网上聊了这么久，还是头一次有人约我见面。尽管我心中怀疑这个自称Dcup、容貌姣好的“她”，也许是个身高一米八几、体毛浓密的“他”。
　　“为什么要见面。”我手一抖，已经把消息发了出去。
　　“因为，说不定，我们是同类呢。”弥撒儿2977发来一朵红色的玫瑰花，我隐隐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好吧，在哪里？”
　　“明天下午三点半，一饮小筑。不见不散。”这是我收到的来自“她”的最后一条信息。
　　我关上电脑，躺在床上，在脑海中整理着一切有关弥撒儿2977的谈话记录。
　　毫无异常。
　　这是个正常的人类，有着正常的生活，只是偶尔在网上认识了我这个无聊症患者，并且决定见面。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她”对我的孤独产生了好奇心。
　　也许我该去见见“她”。
　　如果整理一下头发，换身合体的衣服，也许我还算一个帅哥。但不知为何，每当我照镜子的时候，总有一种伪装过度的感觉。仿佛镜中的我，并不是真正的自己。我嘴唇轻抿，微微弯出一个上扬的弧度，上唇和下巴上冒出一些凌乱不齐的胡茬。我不确定“她”会对这个人产生兴趣。
　　下午两点半出门的时候，太阳还很大，我戴了一副墨镜，这让我很有安全感。进地铁闸机的时候，我把耳机塞到耳朵里面，mp3里是无限循环的肖邦的《夜曲》。其实我对西方音乐并不太能欣赏，只是这首曲子可以稍稍缓和我紧张的心情。
　　深呼吸，深呼吸。事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复杂。
　　不过去见个网友而已，又不是去死。
　　只是接下来的事情，并不能由我预料。
　　地铁在轨道上疾驰着，车厢里很空旷，我看着窗外的蓝天白云，一个巨大的摩天轮缓缓流过。
　　出门前，我特意搜索了一下“一饮小筑”，这是一家饮料店的名字。一楼卖咖啡，二楼卖茶，老板是个文艺青年，建了自己的个人网站，上面贴了许多不知所云的非主流电影和照片。
　　约在这种地点见面，大约也是个文艺青年吧。不过这年头，文艺青年还真是一下子多了起来。
　　此时的我，穿着黑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牛仔裤，系带平底鞋，下巴微须，没有背包，mp3 和手机塞在裤子口袋里，在身旁那位专心读英文辞典的中学生眼中，或许也是个文艺青年吧。真该让她听一听，我此刻耳朵里还循环播放着肖邦的《夜曲》。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无限循环的音乐，永不谢幕，似乎可以放一生那么遥远，如同生命一样没有尽头。
　　当我走进那家饮料店时，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我该如何寻找弥撒儿2977呢？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眼前的一切都那么自然，平和，宁静，男男女女互相依偎在一起，仿佛不需要有人打扰。我也许该去寻找一个寂寞的背影，一个等待的人。也许我可以看得到，等待中的人，脸上总是写满了等待。
　　可是，眼前只有一个人背对着我坐在角落里。那人穿一件暗红格子衬衫，尽管垂在脖颈上的长发染成亚麻色，但从那宽阔的肩膀来看，绝对是个男人。他甚至还在抽着烟，像这样精致独特的店里，竟然允许有人坐在这里慢条斯理地抽烟。
　　“你是弥撒儿2977？”我试探地问道。
　　尽管明知道他没有Dcup，也不会是女人，但不知为何，我有种感觉，他就是我要找的弥撒儿2977。
　　他似乎没有听到一般，仍然在抽着他的烟。
　　“如果你真的是的话，麻烦转过头来好吗，我不介意你骗我什么的……我叫那邪，那么的那，邪恶的邪，和我的网名一样。”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在开玩笑吗？”他突然转过身，嘴里吐出一口烟来，表情似乎不太高兴。一时间，我觉得有些错愕。他的样子十分英挺，肤色很白，眉毛黑而直，有一点混血儿的感觉。也许因此才会取弥撒儿2977这样奇怪的网名吧。
　　“那邪？”身后传来一个甜甜的女声。“不好意思，我来晚了。”我急忙转过头去，只见一个穿着黑色紧身连衣裙的女人缓缓走来，头发乱糟糟的披在脑后，鲜艳欲滴的红唇仿佛刚吸过血一样。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的确拥有Dcup。
　　她看到我转身，眼中似乎有道光一闪而过。
　　我只好对先前的男人说了抱歉，然后，带着弥撒儿2977坐在他斜对面的空位上。好在那人并不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抽烟，一面玩着他的手机，我猜他要等的人还没来。
　　只是，我总觉得，似乎有那里不对劲。
　　“你叫我小莲好了。”在我走神的期间，小莲似乎还说了些什么，我已经想不起来了。我尴尬的笑了笑，叫服务生来点了两杯咖啡，才不至于只是干坐着。
　　小莲还在跟我说话，我却一直在偷偷瞄向斜对面的那个男人，不知为何，我很在意他。
　　“你是做什么的？”小莲问。
　　“我在南区开一家书店。”我漫不经心地答道，并没有反问。今天不是周末，能在下午三点半赴约，多半也是自由职业者吧。
　　“好厉害，这么说，你是个老板咯？”
　　“谈不上，我的店规模很小，主要做学生生意，你懂的。”
　　我注意到，斜对面的男人抽完一支烟，似乎在发短信，大概是在质问那个放他鸽子的人吧。
　　“那我可以去你店里看书吗？”小莲眨着一双大眼睛，有些做作地支起下巴。
　　“随便……我是说随时。”
　　“你还没把书店名字告诉我呢？”
　　“温馨书店，仅此一家。”
　　“好土的名字。”她禁不住笑起来，像鸽子一样发出咕咕咕的声音。我预想到会有这样的反应，当初我只是想取一个温馨的名字而已。
　　接下来，我开始感到词穷了，不知该如何把谈话进行下去。好在小莲非常的健谈，她会不断地制造出新的问题询问我，而我仅仅需要简单的作答便可。
　　不知过了多久，咖啡喝完了，我猜大约已经到了晚饭时分，按照正常的社交礼仪，我此刻也许应该提出和她共进晚餐的邀请。可是，我希望她能出于客套地婉拒下来，我得回去看店了。
　　“能认识你很高兴，你跟在网上比还真是判若两人。”我打算下逐客令了。
　　“什么？”小莲似乎愣了一下。
　　“也许我还是更喜欢和弥撒儿2977聊天。”
　　“什么弥撒儿2977？”小莲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次换我愣了，坐在这里陪她聊了一个多小时，难道是我找错了人？
　　“你不是弥撒儿2977么？”
　　“都告诉你了，我叫小莲，是在旁边美发店工作的。刚才一个客人在我这儿做头发，聊得很开心，说要介绍个朋友给我，就让我上这儿来找你。”
　　“你说的人是谁？长什么样子？”
　　“就刚才坐我们斜后边那人啊，奇怪，你们不认识么？”
　　我在小莲疑惑的眼神中连忙转过身去，却见那里空荡荡的，原本坐在那里的人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此之前，他一直在一面偷笑，一面悄悄观察着我吧。
　　被耍了。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不过，我突然发现，那桌上还留着一张纸，像是特意要给我看的。我走近前，见那纸上印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好像是一条蛇。上面写着一句话：“那邪，我们果然是同类。”
　　那句话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