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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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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庄主被“美人”二字抚了逆鳞,对沈家三少印象败尽不说,第二天还窝在购置的宅子里生了半天的闷气,好容易才在宁釉的说服下觉得天气春光烂漫了一点,走出屋子散步去了。
云州算不上是顶顶繁华的城镇——要论最繁华的地方,那自然也只能是天子脚下的上都了——但也是一个商业较发达的地方。叶庄主一路散步,周围的铺子各式各样的真不少,路过了最热闹的地段,他眼角一瞟,发现巷尾似乎有家鲜少人问津的卖衣服铺子。仅仅出于一个商人的好奇,叶庄主走到店面前去看了。
店主在照顾他唯一一位顾客。但是奇怪的是顾客在提出要什么颜色和样式的布料时候。这个店主总要迟钝好一会才能选出客人要的东西,有时候还会拿错颜色。作为一个比较成功的商人,叶庄主有些看不下去了,他走上前去,将那客人所要求的东西全部放在他眼前,而不是郁闷得看着这个傻瓜店主迟钝来迟钝去。
客人得到了迅速的服务,挑好了衣服布料和样式,拿着成衣,满意的离开了。
叶庄主转过身来,酝酿好话语开始教育这个傻瓜店主,“买衣服首先要了解你到底卖的东西的种类,连客人的要求都不能及时满足,实在不是一个合格……”
所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大概就是指的这种情况:那个“傻瓜店主”转过脸来却是某个“不可取”的熟人。
“熟人”看到了叶庄主,不禁满眼放光,简直就像一条饿了三五天的小狗终于在长途跋涉之后寻觅到了一块带肉的大骨头,“叶庄主,你人真好!”
“好、好……”个×,要知道是沈家三少的铺子,早就绕道而行了,这两天我是命犯太岁了么?叶景延疲惫地想,不过,他突然觉得有些奇怪,问道:“我记得这不是沈家布料的字号,你一个家里的三少爷怎么单独出来经营店铺?”
“这个……”沈三脸上的笑容浅了几分,“上回在家宴上惹恼了您,害您拂袖而去没和大少谈成生意,大少嫌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将我和我的侍女逐出了沈府。”
“我……并没有不准备和你大哥谈生意。”“逐出沈府”这样的处罚还是重了吧?叶景延想。
“我文不成武不就,和沈大少也只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对颜色的分辨也不如常人清楚,对沈府而言就是个累赘,大少不希望我在沈府很久了,如今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将我赶出……不过他还是很体谅的给我留了个铺子维生,我已经很感激了。”
对色彩不敏感?叶景延想了想,这应该就是他给客人拿取布料速度很慢的原因,但是对沈三很了解的沈大少完全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给他这个铺子……而且,他发现沈三称呼他的大哥从来是很生分的“大少”,他们兄弟感情实在不好……不知为何,他下意识觉得是沈大少做人太过刻薄,连自己的弟弟都无法忍受,即使资质平庸也不能因此逐出家门那。
叶景延看了看沉默不语的沈家老三,觉得他向下看的表情特别可怜,像一条无家可归的小奶狗可怜兮兮对着地面发呆。是自己的缘故才害得他要干这份完全不适应的工作谋生,是不是自己应该补偿他一下呢?他这样想着……
“中午了,要不要来一起吃饭?”
宁釉向来觉得他主子的脾气任性又古怪,“你捅我一刀,我还你十刀”是他最基本的为人准则,但是,没见过他被叫“美人”生了半天气,未想着报复不说,刚到中午就上赶着请人吃饭的。
沈三喜笑颜开地嘱咐了小清看好店面,屁颠颠地就跟着叶庄主宁釉去了饭馆。
这人都高兴得合不拢嘴了,到底哪里有一点点被逐出家门的失落啊喂?!等意识到这一点,十分想反悔,但是客人都已经坐定悔之晚矣的叶庄主郁闷了。
叶景延向来是“及时行乐”的忠实奉行者,从来都不会亏待自己的主。这吃个饭都事先定好了雅间,点好了菜,仔细得连食材的产地都精确到位。这回一到,等了不多时,菜一道道上了桌。宁釉在一旁站着为叶庄主布菜,而沈三则双眼亮晶晶地等着叶庄主动筷——这样客人才好跟着用餐。
“恩……”叶景延发现如何称呼这位前少爷是个问题,他顿了半天,看着沈三与自己年龄相仿,于是试探性地喊了一句,“绍平兄?”
宁釉布菜的手停了,“绍平兄”被自己口水呛了。
“……这……叶庄主喊我‘沈三’就好。”
叶庄主象征性得吃了几样菜,注意力便不知觉地跑到沈三身上去了。
对这沈三的言行,叶庄主这两日看着觉得平庸俗气,但是如今在餐桌上再看却无昨日的感觉,他单手持筷,背脊挺直,上臂带动小臂拈菜的动作让叶庄主突然有种行云流水的潇洒肆意之感,这姿态哪里像是一个商贾人家能养出来的,倒像是官宦贵族世家精心调教出的良好教养。
“叶庄主老看我干什么,莫不是觉得我顺眼啦?”沈三笑着问,“云州虽不是溥朝最富庶的地方,但好歹是江南小镇,和景和庄所处之地有大不同,菜色绝对值得一尝,比如说这鱼头……”
他拈起一筷子鱼脑到叶景延的碗中,“厨子都是清早到湖边捞的胖头鱼,去鳞去脏,再在熬制一上午才敢端出来给客人享用。这鱼脑我觉得是其中最好吃的部分,软绵滑爽的口感,经过长时间熬煮鱼汤入味,实在是不多见的美食。叶庄主快尝尝吧。”
叶景延听着沈三把这一段话说完,见他如数家珍的神态,突然觉得外面传言“沈家三少不成器”实在不能尽信,虽然一开始被那句“美人”弄得大不爽,如今心平气和来评价,也顶多只能说沈三不善贩布,说不成器这种话实在太过。而且,他甚至有种感觉,沈三在他大哥面前的姿态都不是真正的他,这个时候的神采飞扬不受压抑才是沈三真正该有的样子,仿佛顽石外的壳裂开了,其中却是上品翠玉,夺人眼球。
“还有这井水豆腐汤……”
见叶庄主没有明显的不耐烦表情,沈三更加来劲地介绍。
“你对这些吃的了解不少?”叶庄主听了鱼头听了豆腐,冷不防来了一句。
“不敢当,”沈三笑笑,“我沈三文不成武不就,这不,多余的精力都来研究吃的了么?”
“你这对吃的爱好若是挪出其中之三用来帮助你大哥处理家业,现在哪里还会有人说沈家三少不成器拉?”
“别、别这样说了成么?在家小清天天要说我百八十遍呢!”沈三脸上的痛苦绝对是发自内心的。
“‘小清’?”
“就是跟我一起被赶出来的那个小姑娘,我几年前捡到她,又不知该往哪里带,索性就给我这个‘少爷’当侍女来着,自己主意大得很,天天数落她家少爷我呢!……虽然现在不是少爷了,也就是她肯跟着我了。”沈三脸上与其说是被赶出来的没落,不如说是对自家小孩甜蜜的抱怨 。
叶景延怎么看怎么觉得哪根筋不舒坦了,轻轻“哼”了一声。
沈三想,大概是自己光顾着讲话也不知叶庄主愿不愿意听,实在失礼,于是急忙道歉。
“我以为,一个商贾家不受器重的少爷也有闲钱来研究吃?”叶庄主这话问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阴阳怪气。
“我自己哪有闲钱?”沈三无奈一笑,“叶庄主有所不知,我七八岁的时候被一个途经云州的大户人家的家主相中,带回去给他家大少爷做陪读。那家人衣食住行向来精细,待我也不薄,可惜当年动乱,我又学艺不精没有博取功名光宗耀祖,弱冠之后就被遣送回了沈府。只是这书没读好,旁门左道的东西倒是精通了不少。说到底,实在是不太光彩的一段经历,叶庄主见笑。”
听到“动乱”二字,叶景延目光一闪,几乎想刨根问底地继续下去,又看着沈三现在这副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的样子,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别的,“仔细看,沈三你倒是一副细皮嫩肉的样子,做陪读的油水不少把?”
“难道我的脸就这么不可取,害得别人都注意我的皮肤去了,弄得像夸娘们一样的夸我……真是……”
“哦?难道还有人夸奖沈三的皮?”叶庄主调笑般地问。
“可不是嘛,”沈三一脸苦逼像,“人家前面一句就是嫌我长得一般来着。”
“咚咚”两声有人敲门,宁釉赶紧着去应。门口那人推开门就进来,看到了和叶庄主一桌的沈三愣了一下,仿佛准备开口说话的,这时只问了声“少爷好”便没了下文。
“这是……?”
“这是我的护卫首领,为人沉默寡言但是办事可靠,叫莫言。”叶庄主介绍道。
“这位大哥似乎有事要说,在下还是不打扰了……”
“沈三什么话,我并没有想和沈三见外的意思。”叶庄主客套道。
莫言为人有些木讷,哪听得出主子客套的意思,一边面露难色,一边准备单膝跪下汇报情况。
沈三摆摆手,说,“小清一个女孩子家家,独自看店我还是有些不放心,那叶庄主不好意思,在下失陪了。”于是道了个别转身离去。
看那莫言一副“跪顺了”的姿势,难免和一些大权大贵扯上关系,这又貌似是“见不得人”的消息,这种消息请他沈三听他都不听。浑水这玩意淌不得呀淌不得,沈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