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疼痛 她 ...


  •   我微微地怔了怔,试着在心里回味刚听到的信息。
      老婆老婆,他夹着烟的左手上有什么东西一阵阵地刺着我的眼睛。
      一圈殷红色的图案,纠结地缠绕在他的无名指上,得意地看着目瞪口呆的我。那图案我之前一直都没注意得到,此刻却明晃晃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算来只见过大叔两次,一次是昏昏沉沉的平安夜,一次又是冒冒失失的今天,根本无暇顾及他究竟是哪里同人不一样。又或许是之前自己其实早就看到,却不自觉地在心里把它过滤了去。
      想来那一圈,竟是他纹在手指上的婚戒。
      脑子里一下浮现出一张模糊的脸,没有长相,只有个神态,盈盈地笑着,长长的发洒在肩上,顾盼生姿。
      他一定是喜欢这样的姑娘。
      我这样想着,自顾自的愣着神。忘记我们是什么时候吃完东西,他又是什么时候结了帐,拖着我的衣角把我送回家然后一个人离开。
      最后,我是在家门口被叽叽喳喳的老妈唤醒。整个人被冬天的冷风吹了一个激灵,天空是发青的灰色,小麻雀们在树枝上稀稀落落地叫着。太阳一幅又白又亮的样子,那么努力,却没有一点暖意。
      我只觉得心里闷得慌,刚吃过的东西在肚子里面打着转,深吸了口气,“哇”的一声就直接吐在了院子里。
      妈妈吓得目瞪口呆,站在一旁看着我大吐特吐。直到我吐累了,抬起头来擦擦嘴说妈,我想喝水,她才如梦初醒,拉着我进屋坐下,自己跑去倒热水。一面埋怨着我说病才刚好就又跑出去喝酒,上次受的罪都是白受,天天记吃不记打,这么大的人了还不晓得自己照顾自己,在国外过了这几年也不知道都学了些什么,回到家来一点都不见长进,还是以前那个邋里邋遢的样子。
      我坐在那里,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心想着自己明明是没有喝酒,却平白被人冤枉。想着想着,只觉得浑身累的难受,没有力气,索性身子一斜懒懒地瘫倒在沙发上,任由脑子里一团天旋地转,八成又是发烧了,只是这回再没有人会送我一顶鲜黄色的帽子来做礼物,即使送了,猜我也没有余礼可回罢。
      晚上,我躺在床上瞧天花板,一直瞧到眼里直冒小星星。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打给林月,接通了却忘记为什么要打给她,讲东讲西话了一堆没有用的家常,最后突然想起这个电话的目的。犹豫了一下,磨磨蹭蹭地问出口,方舟的妻子,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林月显然是没有预料到我会问这个,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阵子。我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两个人捂着话筒在商量什么。
      然后就听到林月在那边发表了一篇很长的政治演说。她举了数个小三没有好下场的例子,再者说方舟都已经是快三十的人了,我才刚刚二十二,以他的这个社会经历复杂程度很难说是不是只想跟我玩玩云云。完全没有给我说话的机会。
      听着林月自顾自地口若悬河,我有点讪讪地默默挂掉了电话,躺回床上继续发呆。想自己究竟是想要什么,却连自己也想不透彻。
      钟表滴答滴答,我睁着眼睛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已经快是后半夜了,可窗户外头的天仍旧是亮堂堂的好似傍晚。我起身去瞧,原来是下雪了。
      已经有两年没有见过雪,我在的城市,最多也就是有淅淅沥沥的雨点偶尔落下来,吵吵闹闹。可此刻,大片大片的雪花,沉默着,飘飘洒洒地下落。路边昏黄的灯光一如平安夜那一天我所看到的,我不由得轻轻哼起歌来,是平安夜晚上听到的《梦一场》。
      我就一直这样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雪。不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个人正和我一样这样忘情的瞧着呢,又有多少人已经睡了,方舟,他在做什么呢。

      在家里的日子过得出奇的快,一转眼就已经是大半个月。眼看着回程机票上写的日子越来越近,我赖在沙发上真心不想回去。坐下来和妈妈谈判,今年的春节是难得一见的早,何不让我和学校请上半个月的假,留下来过完年再走。老爸在一旁帮腔,姑娘走了这几年,回家一趟不容易,能留则多留几天吧。妈妈翻翻眼睛,最后看起来极不情愿地同意了。我在一旁欢呼雀跃,赶快搬出电脑来给老师发邮件请假,生怕老太太忽然又改了主意。
      林月到我家来送请柬,她和乔治竟然把婚期定在了年初一。说是准备分别在家里和北京各办一场,这次先把这边的办了,大年三十大家吃好团圆饭,守好岁,后半夜也不用睡了早早起来就去闹新娘子就好,顺便还能和亲友在婚宴上把年拜了。
      我们一家子面面相觑,亏了他两口子能想出这么个理由来,着实是要把人折腾死掉。
      于是,大年三十的晚上,我在爷爷家和一大家子亲戚吃完了团圆饭,把爸妈先送回家里早早睡下,就顶着漫天的炮火开着老爸的车直奔林月家了。
      在这边的婚宴,林月指名了我是她的伴娘之一,所以身为伴娘,就不得不早到些,还得帮着张罗各样子的杂事。
      把车停下,我瞧瞧手表,还不到十二点,按着这大年三十的光景来说还真是早。为了开车吃年夜饭的时候我一口酒都没敢喝,这时候听着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想着这大年三十我一个孤苦伶仃的可怜人儿还要连夜着为我最好的朋友穿起嫁衣裳,突然就觉得格外的冷,连着打了好几个寒战从车里钻出来闷着头就向前跑。一没留神就和个满身酒气的人撞个满怀,低着头一个劲的道歉。
      “大哥,不好意思。大哥,我赶时间。”
      没想头顶传来一连串幸灾乐祸的笑声,“丫头,才这么些天没见你就翻脸不认人了么?”
      我惊愕之间把头从一团暗绿色的衣料中拔出来,却在黑暗之中撞上一对忽明忽灭的眼睛,此刻正在脏兮兮的眼镜片后面满带笑意地瞧着我。
      我心里狠狠地抖了一下,怎的就没想到这一茬呢。乔治的本家在北京,在这边办婚礼一定是都从林月家走的,那他方舟也一定是会在的。
      我愣了几秒,听着自己胸腔里的东西一下一下地动着,回过神的时候赶紧伸手去理头发。匆匆忙忙地从饭桌上跑出来,也不知道牙缝里有没有塞住些不好看的东西。今天脸上画了淡妆,一天也懒得去补,也不知道这时候花了没有。一身衣服先是挤在饭桌上,又是挤在车子里,也不知道有没有皱皱的。眼睛呢,我眼睛大,又爱流泪,也不知道里面有没有脏东西
      我手忙脚乱,心里急匆匆地算着。突然耳边的炮火声一下子就变得格外大,回过头去只看到满天都开满了各种颜色的烟花,爆竹声,人声,不绝于耳。
      原来是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夜,人们都赶在此刻出来放炮了,好一个轰轰烈烈的大年夜。看着满天的焰火,突然想到自己刚才的担心都是多余,烟火再明亮也都早已经是深夜,又有谁能看穿我的狼狈。再者说,又是否真的有人会在乎呢。
      我偷眼瞟瞟身边的方舟,他也正面带微笑地看着天,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他的口袋里掏出烟盒和火机。借着焰火的光亮,我看到那个银色的火机,一团新绿绽放在它的角落。我在心里莫名地窃喜,转过头去继续看那些转瞬即逝的花朵。
      冬日夜晚的空气依旧冷着,我抬着头,眯起眼睛,想如果时间能够被冻结在这时候该有多好。即使炮火再吵闹,我也依旧能听到大叔在我身边沉重的呼吸。他的香烟在黑暗里忽明忽灭,青灰色的烟圈和着他呼出的水汽慢慢升腾,一如我们相遇的那天。只是,只是此刻的他在我眼里,却总萦绕着另一个人的身影,莺莺燕燕地站在他的身边,依偎在他的肩膀上浅浅地笑着。
      “你也是来做伴郎吗?”我愚笨的问题打碎了凝固在我俩之间的浓浓的沉默,话已问出口方才感到自己蠢透了。
      “傻丫头,我已经结婚了,怎么能做伴郎。可是发烧烧得糊涂了?”他笑,用没有夹着烟的手来敲我的脑门。
      我羞得一张脸热气上涌,低头暗暗气恼,何必又把这给自己添堵的问题拿出来再刁难自己一回呢,一件事情从他的口里听一遍不够,难道还要自己把自己送上枪口来,巴巴地再听上一遍么?
      气恼之间却觉得被他敲过的地方暖暖的,在寒冷的天气里安慰着窘态毕露的我,心里不由喜滋滋的,像个得了玩具的小娃娃一样,带着一脸笑意。
      林月见到我和大叔一同走进屋子里面的时候脸色微微地变了变,然后转头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乔治。我向她做了个鬼脸,认罪说来的晚了些,随进就投入忘我的劳动里。林月在一边,几次对我欲言又止,都被我一个“不用说了,我都明白”的笑硬生生地憋了回去,最后只得放弃。
      我想,我只是不想听到太多关于“她”的事情,就让我这样子清清静静的过完我在国内的这最后几天日子。等时间一到,我坐上飞机,回到那个被海环绕的城市,吹吹太平洋上的暖风,也就会逐渐把所有事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再有什么纠结的,放不下的,等时间足了,也就都过去了。
      林月也一定是这么想,所以才没有再多说什么,到底是这么多年的死党,不愧是最了解我的人。
      最后,我和林月在她的婚礼上抱着头哭的昏天暗地。还好这一摊主要请的是娘家的人,否则还不得被婆家误以为是这姑娘根本不想嫁进我家,还拖来个霸道的蕾丝。
      我们都喝了很多酒,坐在一起掰着指头数着从小学到大学各自喜欢过的男生,数我们的遗憾,还有快乐。她要我答应,我的婚礼无论如何也要回国来办,即使做不成伴娘,她也会陪着我出嫁。我不说话,只是黑着一张脸嘤嘤地流着泪。为林月的婚礼哭,也为一个人的自己哭。想想没有几天就又要回到那个没有家也没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的地方,心里就微微地疼着。
      只是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可真要算起来,一汪太平洋的海水却把我和他们隔了这么远。只是十几个小时,人们就在太平洋的这边言笑晏晏,而我却一个人守着漫漫的长夜。
      林月拉着我的手百般叮咛,回到美国,一切事情要自己拿捏得好,千万不敢走上错的路,好些事情,待你发现,想回头就已经来不及了。一席话说得我云里雾里,只是伴着醉意不住地点头答应着。
      婚礼结束时,老爸老妈就开了车一溜烟地跑回了家,把女儿一个人丢给了新婚夫妻。
      最后我醉得已经不成人样,又拖拖拉拉不肯走一直留到婚礼结束,之后还跟着新娘新郎进了新房,大叔于是乎主动站出来说开车送我回家。林月此刻也是鼻涕眼泪一把地在脸上,弄花了清早画的整整齐齐的新娘妆。乔治回头看看瘫在屋里面他的新娘子,又看看我,无奈之下只好乖乖地交出车钥匙。
      我高举着一只手走在大叔前面唱着《打靶归来》,低头看到自己映在车窗玻璃上一张红扑扑的脸酒一下子被吓醒了一大半,举在半空中的手也一下子僵住,心里念着糟了糟了,接着默默地把手放下,回过头去,看到大叔正在开着一辆车的车门,随即便讪讪地跟了上去,打开车门坐在副驾驶坐上面。
      他开着车,把车窗子摇开了一条帮我醒酒。我把头歪向一边,装作已经睡着,眯着眼睛看外面的路灯。车子里面一片安静,我想要同他讲,还有一个星期我就要离开,却始终开不了口。
      我明白我的贪心,明明知道没有可能,却还是不肯放弃一丝一毫试探的机会。同他在一起,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他在无名指上纹下的戒指。那纠缠的花纹不仅仅是烙印在他的皮肤上,也同样烙印在我心上。我独自一人,在这里导演这场独角戏,因他喜,因他悲,却都只有自己在努力。
      看到那手指,我就会想到,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个姑娘,有和他一样的这个纹身,他们才真真正正属于彼此。
      想着想着,眼泪就顺着眼角流了下来。我猜,我终究还是逃不过这孤身一人的命运。为什么就要让我在这错掉的地方,错掉的时间里面遇见错的人。
      耳边却传来重重的叹息声,我一惊,张开了泪眼向大叔看去,他一脸慈祥的样子看着我,从口袋里翻出一条大手帕递给我,简直就像是个爸爸。我觉得更加委屈,眼见他离我这样近,却什么都不能做,还没有去争取,就早已败下阵来。眼泪簌簌地往下掉,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他的手帕里,淡淡的烟味充斥着鼻腔,还有宾馆肥皂的味道,他的味道。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再好的朋友也有分开的一天,没有人能在一起一辈子。你还年轻,早晚都要学到这一课,不光这样,还会要你反反复复地学。”
      他没有叫我停下不要哭,只是淡淡地,自言自语般地说着这些不着边际的话,想来他是以为我因林月的婚礼而难过。我耳朵里却只听进去一句话,没有人能在一起一辈子。我看一眼他的手,心里慢慢地重复着这句话。
      那你和你的姑娘呢?
      可这话我始终没有问得出口,也不会问得出。有些事情,我明白,所以不会去做。我只需要逃开,所有的难过就只会是我自己的事情,无关他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