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夏天不遇见》零沫瞳

9、机遇

　　不知道什么时候裴乐枫已经结束对台词的工作了，他不紧不慢走到夏鼓乐身边拿起桌子上剩下了三分之一的矿泉水，一口气喝完丢到垃圾桶里，“找灵感不去你家沈年那儿怎么反而跑到我这儿来了？”

　　“不欢迎吗？”

　　“有那心没那胆儿啊。”裴乐枫说着，一把抢过夏鼓乐手里的笔记本。

　　一片空白。

　　“怎么什么都没写？”

　　夏鼓乐拽过她的本子：“对着你这张死鱼脸找不到灵感呗。”

　　“你怎么就不能积点儿口德呢，我要是死鱼脸的话你就找不到帅哥了”裴乐枫快走几步从另一个人手里夺过剧本，递给夏鼓乐：“看看我们的剧本，说不定有帮助。”

　　夏鼓乐接过，没有翻开：“讲什么的？”

　　裴乐枫靠着桌子，两手微微用力就坐了上去，用脚背勾过一把椅子，踩在上面：“男女主角是青梅竹马，两人不经意间相爱了。后来他们上了高中，学校里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哥就看上了女主角，他不满女主角一心扑在男主的身上，于是想办法在他们之间插一脚，成功的让女主误会了男主。”

　　“然后男女主角就分开了？”

　　“没有，”裴乐枫不时用脚在椅子上打着节拍：“这个时候女主的弟弟看穿了男配的阴谋，把一切告诉了女主。男主和男配不断斗智斗勇，最终又赢回了女主的芳心。”

　　狗血程度都要赶上她写的四角恋了，夏鼓乐忍不住在心底吐槽，“你的角色呢？”

　　“女主她弟弟。”

　　“我倒觉得你更适合演那个炮灰男二。”不然都可惜了那么一张败家的脸。

　　裴乐枫轻声笑了，“哪有新人演主角的道理？无论哪里都好，只要是新人都得从基层做起，未必他们的能力就比那些前辈们差，但前辈们多多少少都要比他们多些经验，这个不是能力所能补救的。”

　　很少听到他那么认真的语气，夏鼓乐看了一眼剧本，强忍着没笑出声，白纸黑字在扉页上印着剧名《知心》。

　　孜远学院自文学社创建，刊发了第一期校刊时，校刊就被安上了一个十分恶俗的名字——听心。

　　关于这个名字的由来大家一直都是一辈接一辈的传，说初代社长当年推荐了一长串的的名字，其中有《君临》，但校长说这名字太过霸气，应该平淡一些；社长改成了《悠水悠蓝》，校长又说这名字不像校刊用的；改成《墨`迹》之后，校长觉得像是像了，但太过小家子气。社长反复改了好多次都没通过，最后无奈只能请校长来起。

　　校长反复斟酌，终于大笔一挥写下“听心”二字，简洁、大气、明了。

　　夏鼓乐感叹戏剧社社长的品味与初代校长有的一拼，还没等她开始阅读剧本，就被萧可一条短信叫回了文学社。萧可发给她的短信不到十个字，校刊印出来了。

　　与其他学校不同的是孜远的校刊每一期都分上下两册，每册里有五十到六十不等的故事或诗歌。

　　夏鼓乐抱着刚刚发下来带着墨香味的校刊，看到自己写出的文字变成了铅字印在有些粗糙的纸张上，心里油然而生出一种小小的成就感。

　　回到教室夏鼓乐驾轻就熟的将手伸进书洞，准备拿出化学课课本和卷纸，都不用眼睛看。她的生活一向很有规律，有些时候甚至有规律过了头。比如摆放课本练习册和笔记，大多数人都是随便塞到书桌里，顶多是把不同科目的书、练习册和笔记分开放。可夏鼓乐不同，她习惯在书洞的左边放置练习册，右边放课本和笔记，笔记一定是放在课本下面，课本又按照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历史、政治、生物、地理和美术的顺序排放，练习册也是如此。所以每次她拿书的时候都是靠数数。

　　指尖触到了什么，夏鼓乐摸了摸确定那是一张卷纸，拿出来一看，正是她的化学卷纸。

　　每道错的题目旁都工整的写着解析过程，过程不算全，但恰好在她所能够理解的范围。夏鼓乐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那种感觉和她看到自己的名字被印在校刊上时，如出一辙。

　　“夏鼓乐，曾妖女找。”一声大喊把夏鼓乐拉回到现实中。

　　曾妖女指的是他们的班主任老师曾莞，不过妖女的称呼并不是他们起的，早在曾莞担任班主任的第一年就荣获这个称呼。

　　被曾莞叫到办公室的人，十个人中有十个是忐忑不安走进去的，九个是哭丧着一张脸走出来的。夏鼓乐没有什么时候比此刻更能体会“忐忑”是怎样的感受，她在脑子里不断回想，以确认自己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你这次考试的名次比入学时后退了两名，能说明原因吗？”曾莞单枪直入。

　　夏鼓乐想到了曾莞叫她过来多半是为了考试，早在进门前想好了说辞，“主要是数学和化学背了不少分，数学是因为马虎，答完卷也没检查，化学是因为有很多题不会。”

　　“解决方法呢？”

　　“下次考试一定仔细运算，答完卷认真检查，化学不会的题我会问同学，周六日请家教补课，下次考试保证不再犯同样的错误。”

　　曾莞的脸上看不出来对夏鼓乐的答案是满意还是不满意，“下次，那这次呢？”

　　不愧被称为妖女，问的问题真够犀利的，夏鼓乐拽着校服裤子的口袋，这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自我检讨。”

　　曾莞点点头，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蒙上了一层薄薄黑色牛皮的桌子，什么话都没说。夏鼓乐感觉手心里出了一层黏稠的汗，要说什么就直说啊，能不能别这么干吊着。

　　半晌，曾莞才开口：“检讨好了吗？”

　　“啊？”夏鼓乐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随即反射性的点头，“好了。”

　　“今天我找你来不是为了给你开批评会，”曾莞拿出一张信封，“知道K大吧。”

　　“知道。”

　　K大，国内数一数二的名牌大学，众多高中生的梦想。

　　“你也应该知道K大的招生方式吧。”

　　“嗯。”夏鼓乐点头。

　　K大的招生方式有些特别，第一是招收尖子生，只要在高考时达到K大的入取分数线就能被入取。第二是招收拥有各种特长的学生，K大里不同的系别每年都会针对各个高中举行竞赛，每所高中都能拿到人数不等的名额，好的高中名额自然多一些。如果高三生能在竞赛中脱颖而出，直接报送K大，前途大好；若是高二高一生在竞赛中获得名次，K大也会为他们留出一个空位，即使没有在竞赛中获得名次，参赛人员的名字也会在K大留下备份，以后想考K大可优先入取。

　　曾莞把语速放慢：“今年K大文学系举行了作文比赛，K大给我们学校送来了一百个参赛邀请的名额，校长和各个年级的年组长商议后决定把其中七十个邀请名额给高三生，二十个给高二生，剩下的十个给高一生。”

　　说道这里夏鼓乐就明白了，不出预料的话曾莞应该是想让她参加比赛。

　　“高一的名额不多，公平起见我们最后以抽签的方式决定哪个班能拿到比赛名额，我们班很幸运，拿到了其中一个名额，”曾莞用指尖抚着信封，“而我决定，把这个来之不易的名额交到你手中。”

　　夏鼓乐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砰砰乱跳，尽力压制自己的情绪，深鞠一躬：“谢谢您。”

　　“不需要谢我，我之所以把这个名额给你，是因为你有这样的能力。”

　　曾莞站起，把信封递给夏鼓乐。信封的底色是深蓝的，四周印着繁复美丽的花纹，正中央烫着金闪闪的瘦金字体——K大文学系作文比赛邀请。

　　夏鼓乐双手接过信封，“不，还是要谢谢您，给了我这样的机会。”说完又是一鞠躬。

　　曾莞难得笑了，“具体事项里面都有说明，回去你自己看吧，有什么问题再来问我。”

　　“好。”夏鼓乐答的乖巧，出去时轻轻把门带上。

　　曾莞拿出压在教案下夏鼓乐的检讨书，把它放到夏鼓乐的档案里。论写作的话，夏鼓乐和齐子宁不相上下，但是人就会有偏心，只能做到尽量公平而不能做到完全公平，老师也不例外，选择夏鼓乐部分是出于她对她的喜欢更多一些。

　　夏鼓乐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打过了，当她敲开教师门的时候化学老师站在讲台上看了一眼表，然后斜眼看她，“迟到了五分钟，你是觉得你化学学的太好了不用听课都行了吗？”

　　“不是。”

　　“不是？不是你为什么迟到？”化学老师的声音提高，左手一挥，打掉了讲台上大半儿物品，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雪白的粉笔从粉笔盒中蹦出摔成好几段，滚向四周，有些甚至砸到了夏鼓乐的鞋上，夏鼓乐向后退了小半步。

　　“刚才被曾老师叫过去了。”

　　姚峰瞪了夏鼓乐一眼，看向全班同学，“借着今天的事我就告诉你们，以后不管是谁找你们，找你们做什么事，只要是我的课就不许迟到！哪怕是校长找你们，给我告诉他，下节课是姚老师的课，姚老师不允许我们迟到，听清楚了吗？”

　　最后那句“听清楚了吗”姚峰是对全班同学说的，眼睛却盯着夏鼓乐。

　　夏鼓乐还停留在刚刚受到曾莞通知的一霎，并没有受到姚峰严词厉色的影响，“听清楚了。”

　　“下次还迟到吗？”

　　夏鼓乐摇头，“不了。”

　　“那这次呢？！”夏鼓乐话音刚落，姚峰紧接着问。

　　怎么哪个老师都喜欢这么问啊，夏鼓乐在心里翻个白眼，同时她也明白姚峰这次是想杀一儆百，以杜绝迟到现象了，“罚我站着听课。”

　　“回座吧。”姚峰的语气有所缓和，“下次再犯就不是罚站这么简单了。”

　　“是。”夏鼓乐说完，蹲下捡起散落一地的教学用品，有好几个离散落东西近的和有眼力见的学生也蹲下来帮她一起检。

　　姚峰任由他们把地板收拾干净没说话。

　　夏鼓乐回到座位以后先是把信封小心翼翼收好，看着尹谦禹书桌上的练习册和课本，照样拿出。

　　“以后上我的课记着提前准备好课上用的东西，打仗的时候你还要等到了战场之后才想起让别人帮你送枪吗？”

　　夏鼓乐的手一抖，课本险些掉下，她忽然怀疑姚峰不是杀鸡儆猴而是拿她撒气，“记住了。”她原本想说“不会再犯了”，但估计这么说完姚峰会接着问她这次怎么办，于是到了嘴边的话就硬生生被改了。

　　尹谦禹匆匆在课本上写下一行字，趁姚峰在写板书的时候迅速把他的课本和夏鼓乐的对调。

　　夏鼓乐瞄了一眼，上面工整的写着“姚老师失恋了，看女生都不顺眼”。

　　拿出一张面巾纸，夏鼓乐用化学练习册做掩饰，写上“谢谢了，不过不得不说你的字难看死了”，把纸折好放到尹谦禹化学书里后给他扔了回去，又拿回自己的书。

　　——后面那句真多余（白眼）你要谢我的事多了，为哪件啊？这次尹谦禹是趁姚峰转身的时候直接把纸塞到了夏鼓乐书桌上的练习册下。

　　——帮我改错题写解析，还有刚刚的安慰，都谢了

　　——怎么谢

　　夏鼓乐被面巾纸上的字噎住了，瞪过去，却见尹谦禹满脸笑容。看姚峰没有注意她，夏鼓乐写下“想我怎么谢啊”。

　　尹谦禹翻开面巾纸后想都没想直接写下“周六有一个聚会，一起来吧”，夏鼓乐看他写的流畅程度都不由得怀疑他一开始就打好了算盘。

　　两座之间的距离加上夏鼓乐是站着的，她看不清尹谦禹写了什么，姚峰讲课时不断往他们这边瞄，尹谦禹也不好把纸传给她，直到下课铃响起，姚峰离开教室之后她才看到纸上的内容。

　　“我不是特别喜欢那种气氛，”夏鼓乐想着措辞，尽量委婉的拒绝，“再说我和大家也没有很熟。”

　　“柯墨妍路甄也会去，她们俩你总熟吧，再说了就是因为不熟才应该去啊，和大家搞好关系也没什么不好的吧。”尹谦禹说的很随意，却给人一种不容拒绝之感。

　　柯墨妍恰巧听到了他们的对话，立刻从夏鼓乐背后揽住她的脖子，“我之前就打算下课和你说这事儿呢，鼓乐一起去吧。”

　　夏鼓乐回头看了看柯墨妍，又看了看尹谦禹，拒绝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只好道：“你们聚会定在哪儿？”

　　“周六上午十点，姹紫嫣红。”

　　“姹紫嫣红？”夏鼓乐只记得她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其它就没印象了，“我不知道在哪儿。”

　　“是一家挺火的KTV，”柯墨妍解释说，“就在四季广场附近，你要是找不到的话等到了四季广场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

　　收拾好书本，夏鼓乐和柯墨妍一起出教室透风。

　　“曾妖女叫你过去做什么啊？”

　　“把我批了一顿。”夏鼓乐吐着舌头扮了一个鬼脸，“我还以为我没命回来了呢。”

　　“还好还好，”柯墨妍摸了下夏鼓乐的脖子，“姚老师被甩了心情不好，你不用理他。”

　　“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夏鼓乐有些好奇，依照姚峰的性格绝对没可能是他自己说出来的，既然他不说按理来说其他人也没可能知道。

　　“社团活动时龚一文给初中部送东西看到的，他回来这件事就在班上传开了” 柯墨妍靠在夏鼓乐的肩上，“甩他的人好像是初中部的一个女老师，据说挺漂亮的呢。”

　　夏鼓乐回想着课上姚峰的态度，心里想脾气那么差难怪会被甩，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特不地道，怎么能幸灾乐祸呢。

　　下午最后一节课老师开会，学生自习。龚一文关好门，站在讲台前拍手，示意大家看他，“据小道消息，K大文学系给我们学校送来了一百个作文比赛的名额，好像高一高二都有份。”

　　此话一出，班里像是炸开锅的蚂蚁，大家交头接耳议论不绝。夏鼓乐摸着书桌里的信封，浅浅勾起嘴角，在心里纠正龚一文的话，不是好像高一高二都有份，而是高一高二确实有份。她还没有笨到到说出自己被选中的事，把自己推到浪尖口上。

　　柯墨妍摇着夏鼓乐的肩，“K大啊，能被选去比赛的人简直幸福死了。”

　　“你想去吗？”

　　柯墨妍猛地摆手低下头，“就我这写作水准，还是算了吧。”说完，她又抬起头，凑近夏鼓乐的耳朵，“不过鼓乐你写作那么好，说不定会被选上哦。”

　　“但愿。”夏鼓乐没有向柯墨妍说出实情，以她的性格知道了这件事一定会比她还高兴，一激动说不定就大嚷出来，那全班同学就都知道了。

　　夏鼓乐这么做是多半是出于自我保护，却没有想过柯墨妍会怎样想，以至于后来她们之间的间隙越来越大。

　　信封里有两张纸，其中一张是参赛说明，另一张是填写个人资料的。写作主题有两个，一个是读《K大校史》写读后感，交稿日期是十一月十日前；另一个是半命题作文，《我的……》，交稿日期是十月三十一日前。要求八百到一千字间，钢笔书写。

　　夏鼓乐选择了半命题作文，她没兴趣读据说有五厘米厚的《K大校史》，想起萧可要求他们每周固定上交的五篇稿子，夏鼓乐感到一股无名的压力，纵使她喜爱习作，也不代表每天写她都不会觉得厌倦。

　　不过那种感觉只有一瞬，厌倦瞬间被得到参赛机会所产生的兴奋代替，压力化作了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