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当年少》枝白路

6、Chapter 6 Chapt

　　Chapter 6

　　季凡面无表情的说：“莫风你自己在这儿充电吧，我吃饭去了拜拜。”
　　莫风用一种小动物被遗弃了的表情看着季凡，说：“可是你的手机电量已经低于百分之十了耶……”
　　军人笑眯眯地说：“不怕的噻，带你们找个能充电的吃饭地。”
　　路上军人打了个电话，接通了就说：“幺儿，到哪儿呢？……路上碰见两个小兄弟，一起吃顿饭成不？……中午吃火锅不吃？……好的噻好的噻，到了打电话……嗯……挂了幺儿。”
　　“你们两个吃辣不吃的？”
　　季凡说：“吃的吃的……您太客气了……”
　　军人抹抹脑门上的汗，说：“小兄弟不客气，别老您啊您啊的叫了，我叫程明朗，不嫌弃的话喊一声‘程哥’就好。”
　　季凡和莫风纷纷表示不嫌弃，喊了声“程哥”，季凡抽抽嘴角，觉得好像□□老大认小弟。

　　大夏天的哪儿哪儿都热，陆家嘴这块儿盖满了高楼大厦，马路上汽车堵得水泄不通，高楼外立面的装饰玻璃似是无数块反光板尽职尽责的反射着阳光。
　　人行天桥上尽职尽责喊着“十块一张”帮游客拍摄以东方明珠电视塔为背景的照片的人早耐不住高温跑掉了。剩下满天桥的游客丧尸般挤在一起，麻木地举着相机机械地按着快门。
　　季凡从冷气森然的专卖店一出来就开始惨叫：“你妹啊……！热死个人的哟……”
　　“啊……！”莫风大叫，“老婆啊，你看这场景像不像达利的画？全部扭曲着融化掉了……”
　　季凡赞同：“我觉得陆家嘴就是烤箱里的冰淇淋，你没看到环球金融中心瘫软掉了么。”
　　三人像是从臭水沟里被硬拽上来的老鼠，阳光一烤尖叫着往地下钻。地下通道里尽管依旧满坑满谷的人，但好歹开了空调，也没了阳光直射、玻璃反光、汽车尾发动机形成的恐怖热源。
　　“我觉得陆家嘴在阳光晴好的夏日白天，平均热度起码有四十度。”莫风肯定的说。
　　程哥说：“上海这疙瘩有啥好的撒，人多的和蚂蚁一样，夏天热得死冬天冷得死，东西又贵吃得又不惯……”
　　“上海发达呗，钱挣得多，生活质量又相对较好，魔都啊，说出去多有面子。”季凡随意看着地下通道墙壁上的广告灯箱，LV、劳力士、哈根达斯……在商业中心，物资才是永恒的主题，黄浦江边矗立的高楼是这座都市的标志，周围的人都是过客，不曾停留匆匆来去。
　　莫风从季凡背包里翻出一包纸巾，拆开分给两人擦汗，莫风终于抑制不住对程哥宛若江水般滔滔不绝的景仰之情，问：“程哥你穿这么多就不热？”
　　程哥笑道：“怎么不热，里面衬衫都湿透了。不过热着热着就热习惯了，我有次夏天出任务，穿着防暴服在大太阳下站了四个多小时，和那次比这点热算什么噻。”
　　季凡莫风一齐瞪大眼睛张大嘴巴看着他，无法想象。
　　季凡说：“虽然不懂防暴服是什么，但听上去好高端的样子……”
　　莫风说：“你们是国家人民忠实的守护神，谁再敢黑我人民子弟兵老子打死丫的！”
　　程哥拍下莫风的肩膀，又感动又好笑的样子，说：“为人民服务，应该的……既然你这么理解我们，可不可以不冲动，减少社会不安因素，打架斗殴是不好的。”
　　莫风不好意思的吐吐舌头，说：“嗯……我一定会以理服人的……”
　　程哥把手架在两人肩膀上推着他们往地铁站走：“走走走，子弟兵请人民吃饭去，带你们见见我家幺儿。”

　　程哥找了家据说很正宗的川味火锅店，不过味道不错该是真的。这么热的天按理说火锅店生意不会太好，这家店却人满为患，大堂还有不少人在排队等座位。莫风拿着手机上大众点评看评价，说：“这家店五星好评耶，不过人均消费还蛮贵……程哥你真请啊？”
　　程哥正拿着火锅店提供的纸扇扇风，闻言爽朗一笑，说：“哈哈，这点饭钱我还是付得起的，你们只管放心吃，不会把你们卖给厨房洗盘子的。”
　　莫风好奇道：“部队津贴很高么？”
　　程哥好脾气的笑，说：“还好吧，福利好，但在部队不能随意外出，也没什么东西要买——管吃管喝管穿管睡，没什么花钱的地方，一年能攒下不少钱。”
　　“不过要是将来退伍了，找工作买房子也还是有点勉强……毕竟职业军人退伍后的就业面太窄了，大部分也没法子在部队待一辈子的，十几年窝在部队，外面的社会又不了解，家里没人的话，找份好工作不容易……”
　　季凡问：“可以去健身房做健身教练啊，或者开个教武术散打的兴趣班什么的，这些现在挺容易赚钱的吧。”
　　程哥说：“话是这么说，但好的健身房不容易进，开兴趣班也是要有本钱的……我有个战友，退伍后去房产中介推销房子，每月工资是挺高，就是人过得憋屈，才两年多没见他，丫的就有啤酒肚了……”
　　过了会儿又自言自语：“还是过得憋屈……不适应，真他妈的不适应……”
　　季凡和莫风对视一眼，不知该如何接话，只好一个研究纸扇上的广告，一个低头玩手机。

　　周末路堵得要死要活，程哥家的“幺儿”打了三四个电话汇报行踪。
　　季凡听到他在“哔哔哔”的喇叭声中歇斯底里的吼：“日哩吗哦！路上堵得和便秘一样！高架上全是车！动都动不了！等到位子你们先吃！——草你一户口本！他妈的会不会开车啊傻逼！……”
　　“……”
　　季凡忍着笑假装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去欣赏饭店大堂的盆栽。
　　他很快就真的笑不出来了，他看见一群人走过来，其中一个女生好像是他的初中同学。那女生抬头无意撞上季凡的视线，微微一怔别过头去，但还是随着那群人走过来。
　　走在女生身边的中年妇女也看见了季凡，大声招呼季凡：“哟那不是季凡么？薇薇看看，是你同学呢！”
　　黄雪薇只好装过头尴尬的笑笑：“季凡好久不见啊……”
　　季凡强拉起笑容说：“是啊……好久不见……”
　　黄雪薇的妈妈热切的问季凡：“季凡也是今年高考吧，考到哪所学校啦？我家薇薇这次没考好，中国美院、四川美院，还有那个……景……哦，景德镇陶瓷学院，专业一所都没过。还好省统考考得好，高考考了四百多，上了浙江理工……她姑姑一家在上海，知道薇薇考上大学特地叫我们过来玩……季凡这次考得怎么样？”
　　季凡觉得自己脸上虚假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他尴尬地说：“专业还好，过了几个美院……文化没考好……复读了……”
　　黄雪薇妈妈的笑容和声音更热切了：“呵呵……没事的没事的，明年再考一样的，文化课还是要抓紧，不然专业过了也没用，我家薇薇就是文化课好……季凡你要加油啊。我们先走了，下次再见啊。”

　　季凡目送黄雪薇一家人出去，尽管知道黄雪薇的妈妈没有恶意，却还是觉得心里阴阴郁郁的不舒服。炫耀什么么……季凡不甘地想，在国美附中读了三年居然专业都没过，有什么好炫耀的，考上大学了不起啊，莫风还考上中央美院了呢……
　　季凡猛地转身拍莫风肩膀：“莫风，央美的录取通知书你收到了没有？”
　　莫风愣愣，说：“没有诶……不过在网上查到了，大概是最近暴雨送不过来吧……”
　　“哦……”季凡觉得心里更不舒服了。原先诱得人垂涎三尺的火锅底料气味此刻刺鼻的嚷嚷那以忍受，吵闹的环境让他太阳穴疼痛不已，他觉得胸闷，想出去透透气。
　　刚张开口喊了声“程哥”，服务员便一脸热情微笑的过来说：“几位久等了，二楼有座位空出来了。”说完拿出对讲机：“带88号客人去二楼14桌。”
　　另一位服务员过来领他们上楼，程哥招呼季凡和莫风跟上，季凡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程哥发短信给他家幺儿汇报位置，落座后大家点了鸳鸯锅，好在几人口味差不多，没发生“这个我超爱那个我坚决不吃”的囧事。
　　等荤素十几盘菜上了桌，程哥的“幺儿”才气喘吁吁地赶到：“日哩吗哦，老子车停在一公里外的停车场，特么还是跑过来的……”
　　程哥起身把座位让给他，自己坐到里面去，掏出纸巾一脸柔情的给幺儿擦汗，说：“大热天的跑什么跑，还能不等你成不？来来来喝点水，锅底才煮上，赶地蛮巧的……”
　　“幺儿”灌下两杯茶水后抹抹嘴巴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叫章泽，立早章，三水泽，你们随便叫什么吧。”
　　季凡道：“我叫季凡，季节的季，平凡的凡。”想想又说，“很高兴认识你。”
　　章泽一下子笑开来，说：“别搞这么严肃呀，整得和两国首脑会晤似的。”
　　季凡和莫风也笑起来，莫风说：“我叫莫风，不要的莫，吹啊吹的风。”
　　章泽闻言又乐起来，他长相普通，属于扔进人海就看不见的那种，但一笑起来就格外可爱。季凡忍不住多看几眼，章泽说：“小帅哥你干嘛一直看我噻，看得不好意思的……”
　　季凡说：“看你笑起来可爱呗，用句不恰当的形容，就好像阴沉沉的天突然一缕阳光割破乌云似的，特阳光特明媚。”
　　莫风“扑哧”一声乐了：“季凡我怎么觉得你在形容《植物大战僵尸》里的向日葵？摇头晃脑永远微笑一直提供阳光正能量……”
　　季凡敲了莫风一下，说：“你敢不三句话就提到《植物大战僵尸》么？你敢么？敢么？！”
　　莫风摇摇头：“不敢，我是《植物大战僵尸》的脑残死忠粉……”
　　季凡不住翻白眼，说：“你的确够脑残。”
　　章泽看着莫风季凡两人说相声，不住地乐。
　　程哥说：“呐呐……不吵架……唉，我家幺儿面皮薄，你们夸奖的话说给我听就好了。”
　　章泽伸手打了下程哥，说：“去死去死啊……”又看了下菜单，问，“你们没点饮料啊？”说完招手叫来服务员添了份鲜榨橙汁。
　　“中午就不喝酒了，大家喝点橙汁消消油吧。程子部队呆久了，请人吃饭永远不会主动点饮料……”章泽一副很无奈的表情。
　　程哥说：“屁咧，喝点茶不挺好，点什么饮料，贵得要死又不好喝。”
　　章泽说：“你懂屁，没有饮料的饭局永远是不完整的饭局……懒得理你。”
　　说完撇过头和季凡聊天：“小帅锅是哪儿人啊？”
　　季凡说：“安徽人，你呢？”
　　“我？重庆的。”漳泽说。
　　季凡道：“开始还以为你是上海人，想着是怎么和程哥搭上的。”
　　章泽说：“嗯，我和程子是中学同学，不过我们是高考后才在一起的……嗯，蛮复杂的故事吧，老套又狗血。”
　　季凡问：“听程哥说你在上大学，那今年大几啦？”
　　章泽似乎特别喜欢笑，这句话在季凡看来没有任何笑点，但章泽嘴里包着橙汁笑得浑身颤抖，他捂住嘴费力巴拉的把橙汁咽下去，说：“不要和呆子说话，他觉得只要还在学校念书都是大学生……”他又笑了会，才问季凡：“你觉得我有多大？”
　　“诶……”季凡打量了会实在说不准，便试探着问到：“二十一二总有吧？”
　　章泽耸耸肩说：“小爷今年二十有七，博士生都快读完了。”
　　章泽看季凡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有点好奇的摸摸自己的脸，问：“看上去真的不象么？”
　　季凡摇摇头，说：“我看人一向不准的，因为你说你和程哥是中学同学么，那年龄应该差不多，程哥看上去蛮年轻的样子……”
　　章泽一脸深受打击的表情：“什么叫‘看上去蛮年轻’？！我们本来就很年轻啊！男人三十一枝花，我们还是花骨朵呢！”
　　一直在旁边听两人聊天的程明朗插【防河蟹（可这真的很纯洁啊＿{:3}〔〕＜】进来问季凡：“小兄弟你不知道一般武警升到这个级别很不容易的好嘛，你不会一直以为我才在部队呆了几年吧？”
　　季凡不好意思道：“啊……这些我不太懂的啦，平时不怎么关注这些消息。”
　　程明朗糊把脸开始无奈的科普：“我是从军校毕业的，毕业了就被分到重庆武警大队去了，然后就开始一步一步往上爬……和那些从义务兵升到职业军人的还是不同的……唉，老子是中尉啊，你见过几个像我这么年轻的中校啊……”
　　季凡想要表现的震惊一点、崇拜一点，但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些军衔有什么不同。倒是一直试图把自己埋到iPad里去和植物、僵尸们作伴的莫风惊讶的抬头：“哇！程哥原来你这么厉害啊？！”
　　程哥受之无愧的接受莫风的赞美，但还是谦虚道：“可能我在这方面比较有天赋吧……”
　　莫风终于舍得把iPad收起来，扎着星星眼道：“那程哥你给我说说你的故事呗，部队怎么样啊？”
　　程哥乐呵呵地说：“嗯……我想想啊，部队挺好的，是个磨练人的地方，我没故事说啊，我不会讲故事的。”

　　章泽道：“拜托哟，我们是来吃饭的，不是来聊天的啊……来来，大家交换下手机号□□号电子邮箱，故事回去慢慢说。”
　　汤底煮好了有一会儿了，此时正咕噜咕噜的冒泡，季凡嗅着香味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先前见到初中同学的郁闷早在和章泽聊天时就烟消云散了，这时也不客气，刮了半碟子牛肉卷到红汤里，什么金针菇、冻豆腐、面筋一样不落的倒进去一点。
　　章泽倒了盘白花花黏糊糊的东西进白汤里，莫风看到问：“这盘是什么？怎么看上去这么恶心？”
　　程哥愣了下说：“这个是鱼滑噻，你没吃过？”
　　莫风呆住了，眨了眨眼才慢慢的问：“写《活着》的那个余华？”
　　剩下三人一起呆住，反应过来后爆笑。季凡一手扶额一手捂肚子，觉得今天把一年份的脸都丢光了，说：“莫风我给你跪了，你觉得这玩意能是那个余华身上的哪一部分？嗯？每个人都点一盘十万个余华都不够分的好吧？”
　　莫风说：“其实我觉得这玩意挺像大脑的……”
　　三人异口同声斩钉截铁的说：“你《植物大战僵尸》玩太多了！”
　　鱼滑熟得快，章泽帮每个人盛一点，说：“这个吃清汤好吃，撒点醋就好吃的不得了，浸红汤里辣椒的味道反而会把鱼滑本身的味道盖掉的，习惯吃辣的话可以烫好后撒点辣油。”
　　程哥笑道：“我家幺儿对吃最有研究了，就是自己不会做饭……我做个饭他还挑三拣四的……”
　　章泽反驳：“我那是在帮你提升厨艺，将来好歹有个长处回去打动婆婆的好伐。再说了，古人云，君子远庖厨，我是君子，怎么能去做饭呢？”
　　“你是君子那我是什么？”
　　“你是兵痞子！”章泽说。
　　季凡问：“你们打算出柜？”
　　章泽说：“是啊，不然回去娶女人去？”
　　季凡说：“那挺不容易的，你们，你们……嗯，加油。”
　　章泽说：“谢谢，会的……”想了想又问，“你们……父母知道么？”
　　季凡看了看吃的正欢的莫风，说：“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我回去后再和你说。他，他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