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歌当年少》枝白路

2、Chapter 2

　　T市的“江边”是真正的江边，顺着沙滩走上十几米就能走进长江里，距离市区不远，一直是T市人夏天傍晚乘凉玩乐的首选之地。
　　江边的人情理之中意料之中的多，大部分都是情侣，还有几小群人簇拥在一起放烟花、点孔明灯。
　　季凡碰碰莫风的胳膊：“喂，现在不是禁火期吧？”
　　莫风好笑的望着他：“小鸡鸡你傻了吧，这旁边就是水，真烧起来了一人一桶也把火灭了耶。”
　　季凡别过头，有点窘迫：“你就当我呆家里呆傻了吧……”
　　莫风呵呵的笑：“我们到那边去，那里人少。”

　　两人找了处干净的沙滩坐下，季凡胡乱蹬掉脚上的凉鞋，莫风把鞋拿过来和自己的鞋一起摆放整齐，说：“别把鞋乱踢，这儿黑灯瞎火的当心一会弄丢了找不到。”
　　季凡把手中的另一杯冰淇凌塞进莫风怀里：“快吃快吃，都化完了。”
　　莫风从纸袋中拿出塑料勺子递给季凡：“急毛线，化了当水喝。”
　　季凡看着不远处混浊的长江水，想起高二时学校组织去温岭写生，温岭的海水也是这样混浊不清。他恍然觉得自己又回到很对年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是黑黢黢的夜，也是莫风陪在他身边……
　　“你还记得高二我们去温岭写生么？”季凡问。
　　“当然记得啦，我还捡了好多贝壳，我跟胖子他们往海里走，一阵浪兜头盖脸的打过来，老黄站在上面吓得嗓子都喊哑了……”
　　季凡蛋疼的看着突然陷入亢奋状态的莫风，那么一丁点追忆往昔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情绪都在他“哇哈哈”的笑声中烟消云散。
　　“奶遥她们几个傻逼女的还跑去挖海星，她们根本不知道沙滩上的海星挖出来都是臭死的……”莫风哇啦啦的说，季凡掏出鸡翅啃啃啃。
　　“……胖子他们下山去网吧，居然被老黄骑着摩托车揪回来了。我跟你讲可搞笑了，老黄骑着摩托在前面悠哉悠哉逛，胖子他们跟在后面吭哧吭哧的跑，回来都尼玛虚脱了。”莫风呜噜噜的讲，季凡掏出黑堡嚼嚼嚼。
　　“去渔港那里我的天，走了一个多小时，上山下山的，我说就该把胖子丢那儿好好锻炼锻炼，写生两星期丫活活瘦了一圈，体型愣是从桶形变成了稍瘦的桶形……”莫风手舞足蹈，季凡掏出薯条占番茄酱。
　　等季凡把一半食物吃完后，莫风已经在回忆速写没画完被老黄罚速写了，他叹了口气戳戳莫风：“老大，那次温岭之行我也在，你用不着事无巨细的重复一遍。”

　　莫风回过神，抓抓脑袋笑笑说：“我就是有点兴奋，一毕业大家都散了……”
　　“嗯……”季凡才烟消云散的惆怅情绪为着一句话又回来了，“海和江到底不一样……散了就散了呗，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人真是奇怪的生物，小时候盼着快快长大，长大了又想回到小时候，没意思，活到哪儿算哪儿呗，闲得慌才天天想些不着边际的事。”
　　季凡也不知道是在告诉莫风还是在说服自己，他觉得自己自高考结束是有点堕落的过头了，“要振作起来，还有一年，不，都没有一年了，又得上战场和那只名为高考的怪兽奋力搏斗。”季凡想。
　　莫风说：“我这周末去上海，你去不？”
　　季凡说：“去上海干嘛，最近有什么展览？”
　　“不是……”莫风有些局促的搓搓手指，“我想买个iPad，你不是说也想买么……”
　　季凡说：“唔，听说十月份iPad 4就要出来了，打算再观望下。”
　　莫风无语：“老大，你不就聊聊天刷刷微博玩玩游戏么，买个iPad 2就够用了，新出的产品多贵呀。”
　　季凡点点头：“也是，十月份iPod touch 5也要出了，要不我们买个iPad 2，等到十月份再买个iPod touch 5？”
　　莫风说：“行啊，刚好我iPod nano要换了。”

　　莫风把剩下的东西吃完，侧头看季凡抱着膝眺望远处的江面。莫风想，这简直就是莫奈笔下营造出的奇幻画面，近处是暗沉沉的沙滩，推远了是深蓝的江水，再远水天连出蓝紫的线，过渡到灰蓝的天空——而近处，身边的人如一朵待放的栀子花，白莹莹的花瓣在夜中悄悄颤抖。
　　莫风觉得口干舌燥，他舔舔嘴唇，说：“季凡，你为什么复读都不和我说一声。”
　　季凡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和你说又怎样？你难道舍得不去央美陪我复读？别开玩笑了亲，应届生能过央美专业绝对是撞了大运的好不好，再来一年你未必能过。”
　　莫风挫败的叹口气：“你川美专业不是过了么，怎么不好好考文化，你文化哪怕只考四百都能进川美啊，我们可以一起去……”
　　季凡不耐烦的打断：“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再提有什么用？难不成说多了就能时光倒流啊？要真行我原意说一万遍回到小学的时候，我特么可后悔当初没好好学习认真画画争做神童了。”
　　莫风张嘴刚想说什么，就被一阵欢呼声打断了，不远处一群人簇拥着两个人，一个高个男孩背着吉他划出一段前奏。
　　“这是……在表白？”莫风好奇的伸长脖子。

　　“如果命运可以定做
　　如果有另一次选择
　　我想我还是会把手让你紧握
　　快乐的陪你去坎坷
　　就算你有天变落魄
　　就算你老的不能动
　　我想我还是会挽着你看日落
　　你的心疼在泪光中
　　嘴巴上彼此嫌麻烦
　　眼神中关怀那么满
　　没说爱却早已认定一辈子的伴
　　在人前从来不浪漫
　　在心中却总为对方打算
　　最懂的人最暖的伴
　　就算我以后变啰嗦
　　就算我老了有病痛
　　我想你还是会照顾我到最后
　　隐藏脆弱不眠不休
　　……
　　最懂的人最暖的伴
　　没有心酸
　　没有遗憾
　　什么是陪伴
　　什么是心安
　　你是答案……”

　　“这是，黄小琥的《伴》？”莫风问。
　　“嗯……”季凡艰难的从喉咙中挤出声音，他已经发现了男孩子表白的对象也是个男生。
　　莫风惊奇的睁大眼睛，他拉拉季凡的衣摆：“哇哦，小鸡鸡你看，是两个男生诶……gay啊，我还是第一次在T市看见呢……”
　　季凡在黑暗中涨红了脸，就好像偷窥到了别人最隐私的秘密、别人也发现了他最隐私的秘密一样，他几乎没过大脑就大声鄙夷的说：“同性恋真恶心！”
　　季凡你真恶心。季凡对自己说。
　　莫风错愕地扭头看季凡：“小鸡鸡，这样不好，他们只是爱上和自己同样性别的人，又没有做错什么，那里恶心啦？戴着有色眼镜看别人是不好的。”
　　不远处传来的欢呼声和此起彼伏的“亲一个亲一个”“舌吻舌吻”彻底搅乱了季凡的思绪，他莫名的觉得全身发热，皮肤起了细微的颗粒，夜风拂过裸露的皮肤都带来一阵直达心底的骚动。
　　“走吧走吧……”季凡慌乱地拉扯起莫风，“太冷了，我要回家……”
　　莫风看热闹还没看够，但依然顺从的顺着季凡拉扯的力道起身离开。

　　坐上出租车，莫风数次想张口说点什么，又被季凡散发的奇怪气场打压回去，他摸摸鼻子，决定还是先闭嘴。
　　车窗外飞速划过的路灯、霓虹灯落在季凡眼中成了一片五光十色的光斑，他想象着他和莫风被众人簇拥着，莫风对他说“我爱你”……但那点旖旎情绪还未升起来就被莫风的手机铃声打断了。
　　“老板来碗鱼丸粗面～木有粗面～那鱼丸河粉呢～木有鱼丸～那么就要牛肚粗面吧～木有粗面～那要鱼丸油面吧～木有鱼丸～怎么什么都没有啊～那～要墨鱼丸粗面～木有粗面～”
　　季凡瞬间升起恼羞成怒的感觉，莫风手忙脚乱的在硕大的背包里找手机，麦兜执着的点餐还没惹怒老板就先惹怒了季凡：“莫风你都多大的人了还用这么幼稚的铃声。”
　　莫风忙里偷闲的回了句：“我这叫有童心，你懂毛线。”
　　“喂妈啊，嗯嗯我和季凡在一起呢，没有没有，我们去江边逛了圈，在车上了，马上就到家了。”莫风挂了电话，“我妈的，问我们去哪儿了。”
　　季凡懒懒的点点头，也不知为什么，明明这一天没搞什么激烈运动，照常吃了睡睡了吃，却身心俱疲。季凡现在满心满脑都想着要回去冲个澡好好睡一觉，求而不得无处可宣的小心思早扔爪哇国去了。

　　出租车停在楼下，莫风付了钱，一转头季凡不见了。莫风三步两步跨上楼梯追季凡，他还是想问问为什么季凡复读不和他说，这种隐藏像是一种疏远和背叛。
　　“季凡……”莫风叫他。
　　“闭嘴。”季凡不耐烦，“只要是和复读有关的话题我现在一句都不想听。”

　　莫风锲而不舍的继续：“你为什么不和我说？”
　　“从出生那天我们就一直在一起，一起上的幼儿园，一起上的小学，一起上的初中，你说要休学我就陪你一起休学，一起上了高中……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在同一所学校念书，一起毕业一起找工作，就像我们爸爸妈妈那样，一直住在一起，不管多少年过去都还是好朋友好兄弟……”
　　“季凡，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上同一所学校的吗……”

　　季凡开门进屋，把莫风关在门外。
　　他疲惫的靠着鞋柜坐下，像折了翅膀的鸽子。
　　你不懂，莫风。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不是以这种方式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