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 1 “20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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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全国美术高考人数超过十万人，比去年同比增长37.8%……”
“2012年中国美术学院报考人数高达九万人，比去年增长近五成……”
“2012年中央美术学院网上报名人数达三万余人，比去年多了一万多人……”
“2012年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网上报名人数近四万人……”
“2012年广州美术学院……”
“2012年鲁迅美术学院……”
“2012年上海大学美术学院……”
……
…………
季凡刻意不去关注这些消息，但当他打开某个艺术高考网站时这些飞速跳出来又被叉掉的消息还是刺痛了他的眼。
2012年夏天，季凡的同学、朋友陆续接到录取通知书，这……好像是季凡度过的，最漫长的夏天了。
季凡闷在家里上网，看书，玩游戏，不分昼夜的昏睡……他强迫自己无视充斥着高考分数、填报志愿、录取通知书的世界，甘之如饴的放任自己迷醉在自己吹出的泡泡中。
似乎这样就可以遮盖住自己再一次失败的事实。
在季凡又看到一个朋友发的微博，“真好，又可以继续画画了”时，他预感到什么，问，“录取了？”，那个可爱的女孩子回答，“是的，西安美院”。
他开始庆幸这是在网络上，隔着万里的距离和两块冷冰冰的屏幕，那个女孩不会知道自己假作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是何表情。
季凡回复“恭喜恭喜”，还发了一个雀跃欢呼的笑脸过去。——就好像他是真的毫无妒忌、发自内心的喜悦祝福一样。
季凡完全无法掩饰和消除自己的挫败感和不甘心。
“我好像一直在错过什么，很多时候我都在问自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意义究竟何在呢？我也给不出答案。”
“我假装对一切都毫不在乎，假装胸有成竹、一切尽在掌握中，实际上呢，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有多在乎，有多迷茫。未来太远太远了，我看不见，也碰不到……”
“有时，我甚至不明白像我这样的人活着是为了什么。所有人都在否定我。”
“——2012-7-26”
季凡合上日记本，长吁一口气。他觉得头很痛，大脑吃力地转动着，思考接下来该干什么都像在解几何方程一样困难。
季凡扑倒在床上，把枕头蒙在脑袋上，他只觉得昏昏沉沉，胃里的酸水一股股涌到喉咙口又顺顺溜溜地滑下去。“我活得简直就像一张废画……”季凡在半梦半醒中想，“图构好了、大色块铺上了，开始还他妈的自鸣得意幻想这会是怎样一幅惊天动地的杰作，回头一看，才发现画了坨狗屎……扔掉可惜，也没本事挽回残局，关键是还真没有人能收拾好它。”
季凡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他是被手机铃声吵醒的。迷迷糊糊的接起电话，莫风在另一头爽朗地大声说：“你头猪又滚猪窝里睡死过去了吧？还不上来吃饭，我妈炖的排骨汤都凉了。”
季凡刚醒就被迫接受巨雷贯耳，太阳穴“嗡”地炸开一阵疼痛，他口齿不清的含混答道：“就来就来，催魂一样……”
顶着眼前一片白光跌跌撞撞摔进浴室，季凡闭着眼伸手在置物架上乱摸，摸到牙刷和牙膏，眼睛才勉强撑出一道缝歪歪扭扭的挤上牙膏。他费力的咽口唾沫，随即就被口腔的怪味熏呛起来，季凡干呕一声，终于清醒过来。
连着刷了两遍牙，又用漱口水漱个三四遍，季凡哈口气，觉得嘴巴干净了。
镜子中的少年蓬着鸡窝头，赤裸着上身，下面套条花花绿绿皱皱巴巴的大裤衩，因为常年窝在室内，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不健康的惨白。
季凡鄙夷的撇撇嘴，这副瘾君子的样子真难看。他已经很久没有正常作息了，自从高考结束后，便没日没夜的上网玩游戏、看小说，困了就睡、醒来就吃。也心血来潮下定决心要恢复正常健康的作息时间，强迫自己按时起床、按时睡觉、按时作业、按时画画，但没过两天又故态重萌。
季凡一向不是乐于和自己过不去的人，折腾几次后，便安心的接受了这种“猪一样的生活”。这话当然不是季凡自己说的，而是他的“好兄弟”“好哥们”莫风的评价。
想到莫风，季凡觉得自己脑袋更痛了。
老子每次见到他之前得花多大力气催眠一样提醒自己呀，“莫风是你兄弟，莫风是你好哥们、好朋友，莫风他爹妈和我爹妈是好朋友，我不能去打自己兄弟的主意，我不能牵着莫风的手跑到他们面前说‘叔叔阿姨爸爸妈妈你们成全我和莫风吧’”。
或者这也是个不错的注意，叔叔阿姨、爸爸妈妈会联合起来碾碎我的每一寸骨头扔到长江里喂鱼，他们就一齐少了个耻辱、联手消灭了一个废物，然后莫风就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季凡掬了捧水泼泼脸，试图让自己清醒点。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季凡想，果然这种“猪一样的生活”过久了脑子会坏掉。
他稍稍犹豫了会儿，决定还是冲个澡再上去吃饭。
所以等季凡站在莫风家客厅的时候，距离接到莫风催促的电话已经过了快二十分钟了。
莫风懒洋洋的斜坐在餐桌旁玩一个柠檬，莫风妈妈大刀阔斧的在厨房掂锅，莫风说：“坐，傻站着干嘛？菜都冷了，我妈重新炒一下。”
莫风妈妈耳朵尖的不得了，隔着厨房噼啪作响的油烟声都听见莫风说话，她大声嚷到：“小凡你坐！小风去给小凡倒杯水！莫风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玩——柠檬！柠檬都给你玩烂掉了！”
莫风把柠檬放回果篮里，挪到冰箱旁边，拉卡冰箱门问：“小鸡鸡你要喝可乐还要可乐还是要喝可乐？”
季凡嘴角抽搐下，说：“饭前喝可乐肚子会胀的，我要喝白开水。还有，不许叫我小鸡鸡！！”
莫风充耳不闻，抱着可乐瓶走回餐桌边，拿了两个玻璃杯倒满可乐。
莫风妈妈正好端着菜走过来，把盘子摔在桌子上就要数落儿子，莫风立马撇清：“是小鸡鸡要喝的！”
季凡无奈，只好端着杯子喝了口，说：“阿姨我好久没喝可乐了……”
莫风妈妈叉腰：“好了好了，喝两口就不喝了。莫风去厨房把汤端出来……”
季凡马上扔开杯子站起来：“阿姨我去拿碗。”
吃饭的时候，莫风妈妈说：“小凡你头发该剪了吧，长这么长。”转头对莫风说，“小风也是，疯长一脑袋毛，吃完饭你们两一起把头发剪剪，年轻人么，就要朝气蓬勃一点，邋邋遢遢像什么样子。”
饭后莫风从自家妈妈那儿软磨硬泡要来两张粉红毛老头，乐呵呵地揽着季凡肩膀说：“走，哥哥带你剪头发去——我知道一剪头发剪得特好的店。”
正是吃过晚饭出来散步的时候，小区里隔几步路就三五个人，有聚在一起聊东家长西家短的，有慷慨激昂挥着手论国家大事的……更多的是一些小孩子，踩着自行车满小区乱转，蹬着轮滑七扭八扭过桩的，疯疯癫癫一窝蜂跑过来再一窝蜂跑过去的……
季凡看到两七八岁的小孩在打羽毛球，小男孩唰打过去，小女孩呆站着，如是几次小男孩暴躁的摔了球拍：“你笨死了！”小女孩淡定的捡起球，一挥拍，球塞小男孩嘴里去了：“你才笨死了。”
季凡差点笑跪到地上去，莫风掐着季凡的腰把人拉起来：“走走走，这有毛线好看的，你小时候干过的事比这爆笑多了。”
季凡问：“我也把球打到你嘴里过？”
莫风不屑的冷笑一声：“小时候你打羽毛球就没一次把球打出去过。”
季凡尴尬地转移话题：“怎么小孩子这么多？以前都没看到过……”
莫风熟门熟路的带领季凡转过一个又一个弯，说：“这本来就是学区房，附近四五所学校呢，以前那是时间错开了没看到。”
季凡一想也是，高中没毕业之前，哪天不是六点多钟出门半夜十一二点才回来，小学生们大抵没这么辛苦。
“这么快就高中毕业了，”季凡有点感慨，“时间过的真快啊，我老觉得自己还四五岁似的……”
莫风说：“你干的哪件事不跟四五岁时干的似的？你说你做事之前就不能过过脑子？我知道你高考卷子没写完，你干嘛要复读一年？就算是和你爸妈赌气，你也……”
“闭嘴。”季凡低声说，“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莫风带季凡去的那家理发店是个六十来岁的大爷开的，大爷面色红润腰板笔挺，关键是声音洪亮，一开口就有如本城郊外老君庙逢年过节敲的铜钟声，当真是绕梁三日不绝于耳。铜钟嗡啦啦地说话：“莫风来啦，这小伙子精神，哪家的！”季凡站在斗大的房子里，被铜钟震的眼冒金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莫风笑着说：“我家的！异姓兄弟！”
接着又说，“钟爷爷，剪个朝气蓬勃的！”
季凡想，我擦，铜钟还真姓钟啊……
铜钟哈哈大笑：“没问题！精神的发型么！我懂的懂的！年轻人！就是要精精神神的！”
季凡暗暗叫苦，您老人家快动手闭嘴吧，不然不等你剪完“精精神神”的发型我就得先神经了。小季凡默默摊手，米办法啊，美术创作者和文人的通病，最受不了吵闹的。
季凡在经济情况允许的基础下还是相当骚包的，比如他常去的那家“发型工作室”随随便便剪个头发就两三百，他觉得自己的头发是经过名家设计的，不能随便乱动，他的原意也只是想让铜钟稍微修短些，结果好家伙，铜钟操起把剪刀利利落落修出个平头的模子。
季凡对着镜子目瞪口呆，还没来得及张口，铜钟乐呵呵地问：“几毫米？”
季凡像被扔到岸上的鱼，茫然的张张口又闭上，莫风替他做了决定：“三毫米吧，太短了像是刚放出来的。”
季凡磨牙霍霍向莫风，等莫风也理完头发，出了店门一拳就上去了：“你才像刚放出来的！”
莫风笑嘻嘻的躲开：“年轻人就要朝气蓬勃么，过段时间你就明白平头的好处了……走，剩下的钱我们吃蓝蓝路去。”
季凡无奈地看着他：“大哥，我们才刚吃过晚饭……”
“现在算是吃宵夜么，走吧走吧小鸡鸡。”莫风习惯性的揽上季凡肩膀，季凡瑟缩了一下，两人皮肤相接的地方像是烧起了一场大火，蔓延到季凡脑子里，烧得他神志不清，亦步亦随跟着莫风走了。
夏夜的风缱绻缠绵，吹散了白日的燥热。空气中飘荡着蝉鸣声。季凡清醒了些，他打量着这座自己生活了十九年的小城——觉得自己离开就再也不会回来。
长江边的一个小城T市，紧邻H市、S市和N市，依靠铜矿和有色金属发展富裕起来。季凡看到的每个人都显得富足安逸，相较别的城市，似乎这座小城的时间都要慢上些节奏。
晚上七八点，正是麦当劳人最多的时候。晚上八点多正是蓝蓝路人最多的时候。两人推门进去，被强劲的冷气激得一激灵，莫风看了圈没找到空位，游乐区里还有一群小孩子发出刺耳的笑声和尖叫，莫风皱皱眉对季凡说：“我们打包出去吃吧，这里太吵了。”
季凡点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点了份这段时间炒得很火热的黑白套餐，加了些冷饮，打包出门。莫风拎着两袋子食物，季凡举着两杯冰淇凌冻得手痛，于是不耐烦的踹莫风：“去哪儿吃啊？快点决定行吗，我手要冰掉了。”
莫风招了辆出租车，把两人塞进去：“去江边。”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 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