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雨》SEER

11、第 11 章

　　深呼吸，一点一点唤起，某些不能面对的记忆。英伦半岛的阳光温润而暧昧，空气中仿佛有烟雾的味道。庄战手臂下夹着厚厚的资料，在剑桥行色匆匆。他架上了和杜测翔类似的黑框眼镜，身上也多了一点成熟的气息。
　　风，吹起大衣的下摆，恍然间还是高考结束的那一天，考场上招摇飘动的大红标语，“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他真的已经很久没有想到那小孩了，那单薄的眉目，倔强的表情，如烟的气息。

　　走出考场，他等了很久，直到如潮的人群散去，也没有看见他。但他没有走开的打算，他本就有足够的时间来等的。后来他出来了，看见他，扑在他胸口，一言不发。树阴，在很远的地方；他的影子很短。
　　当时的太阳很热，而陶斯源就贴在庄战的身上，第一次那么近的距离，就在空空荡荡的校门口。庄战低下头，看见他泛黄的白色T恤，闻到廉价洗衣粉的香气和些许汗味，那是一种卑微而确凿的性感。
　　“会好的，斯源。”
　　庄战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语言是那么无力。蝉鸣声此起彼伏，而两个人心中，却是空白的宁静。

　　离开的第一天，他去找了陶斯源。天下了雨，走在路上还接了杜测翔的一个电话。“带烟了？”
　　“你说呢？”庄战含着烟回答。雨打在伞上，哗哗作响。
　　“战，记得你没有什么非负不可的责任。”
　　“谢谢你。”

　　关掉手机时，陶斯源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没有打伞，嘴唇微微发抖。庄战二话不说，把手臂直直伸向他，白色的伞罩住男孩的身体。
　　唇边的烟立刻被雨水浇熄了。天色渐渐暗了，偏僻的街道上不见行人，只有路灯奄奄发出黯淡的光。雨一直在下，天地之间如同汪洋苍茫的水色仿佛已然淹没了一切。陶斯源和庄战之间，只一步之；庄战默默为面前那个人打着伞，黑发挡住了他的眼，他看不见他的表情。白色的烟只剩了一半，停在两片刀削般的薄唇间，象是一个陌生的符号。
　　“我在家里，窗户，看见你来了。”他开口，语气有一丝局促。
　　“斯源……我不在的话，你也不是一个人。”庄战能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苦，“你要好好的。”
　　“恩。”
　　“帮我跟奶奶问好。”
　　“恩。”
　　“考不上苏大也没有关系，找个大学上，然后考名牌的研究生，或者到大二大三有学校和外国的交换留学生。你不会平庸的，因为……”
　　“我知道。”
　　“真不可爱。”
　　“恩，”
　　庄战凝视着他，心里骤然涌起的，只有怜惜。“斯源，对不起。”
　　陶斯源的心里，止不住的悸动。他总算明白了，眼前那个一向热情的人早已走近了自己，而当他决定要面对他的时候，他却要走了。“你……是不是喜欢我？”
　　——我在说什么？我是不是疯了？！

　　而回答，却出人意料的直接。
　　“是的。”
　　庄战把头发拢到脑后，那笑容，竟有一丝悲凉，又是陶斯源所不熟悉的表情。

　　对，这个人不是是庄战，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庄战。不是总能看透我、却又总是不小心伤害我自尊的庄战；不是那个不管我怎么追赶也跟不上的庄战。这个人，他刚才说喜欢我，却不是那个遥远又优秀的庄战，不是我喜欢的那一个。
　　他只是一个正帮我打着伞，却淋湿了自己的人。
　　他马上，就会消失了。
　　“你……能不能自己这样对我说。”
　　“ 会的”，庄战点头。
　　我——喜欢你。即使对于你，我确实没有什么非负不可的责任。是的，很喜欢你。我竭尽全力也无法接近的你，寂寞却缭缭传达到我心里。你总是专心致至隐藏自己的不安、反复地拒绝，却更让我牵挂。
　　你，甚至我自己，都不能得知你是如何彻底地、深入了我的灵魂。从很久以前开始，我就决定，要好好待你。

　　庄战收到的E-MAIL，发信人是MILD SEVEN，郁黎阳。
　　“战，我出了一点小事情。还有，我戒烟了。”
　　烟雾缭绕在单人宿舍的电脑前，庄战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妈的，不是你教我抽的烟吗？”他想，“害得我妈差点气晕了。”
　　——因为需要深呼吸，所以抽烟。
　　——当一支烟能在你手里悄无声息地熄灭，你就算会抽烟了。
　　陶斯源，庄战突然想起。他，是不是还站在那片雨里，站在我的伞下？那一场雨，为什么就不能下的天长地久？

　　“你，会不会亲我？”他问。
　　庄战微扬颌，“我还抽着烟呢。”
　　“它早已熄了，扔掉就可以了。”
　　“不行啊。”庄战是这样回答的。
　　陶斯源不再开口，他静静看着庄战，目光里有伤痛。
　　庄战拉起他的手，把伞塞给他。“我走了，你也快回去吧，别感冒。”
　　然后他转身，离开。

　　可是为什么脚步会越来越沉重，庄战不知道。他惟独知道，只有回头，是万万不能的。陶斯源一定还站在那里，一袭单薄的夏衣，熟悉的白色的伞，定定看着他，不留他，也不走。只要一回头，就……不得不开始。
　　他一定站在那里，如同这个雨天最悲戚的祭品。
　　雨声越来越大，水打在他的脸上，生疼。庄战齿间咬住的烟，早已断了。他张开口吐掉，脑海里却蓦然浮现陶斯源的唇，微张，苍白中淡淡的血色。“我，怎么有点后悔了？”
　　报亭的老板娘聒噪个不停，“上次要还你伞，你反而跑得飞快。瞧瞧，又淋湿了不是？快把伞拿去，年轻固然不错，也要当心身体……后悔了吧，看你冷得发抖，快回去吧！”
　　庄战乖乖接过从窗口伸出的伞，搂住，眼泪夺眶而出。
　　雨一直下，两个十八岁的孩子，咫尺天涯。

　　轻点鼠标，清空“收件箱”转到“垃圾箱”，好多信排列着，标记着“未读”，寄件人，陶斯源。
　　又是一根烟，无声无息燃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