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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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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景言一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浑浊的夜色,震颤不已的心神方才慢慢平复下来。路灯的光被外面飞驰而过的汽车遮住,在屋里边的投影便从墙壁的这段移到了那段,如此来回往复。张景言靠起床头目光呆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心里趁着夜半心思沉静,慢慢理了一遍几天来的梦。
他这几天天天做梦,一夜有好几个梦,但醒来后只能捡到一点点梦境的碎片。他每次都能梦到和尚。到L镇后的这几天,他的梦境更清晰了些——可以看清和尚所处的环境了——那定然是一座寺庙的前殿,供了三尊佛像,端端正正地放在左中右。中间那座佛像身形尤其高大,通体是暗沉而庄严肃穆的铜黄色。张景言醒来后仔细回味,才惊觉梦里的佛像和自己先前在破庙里所见的,除了色泽稍明亮些,其他地方并无一点不同!
那么梦里的寺庙是不是就是那座破庙呢?其实两者还是有差别的,首先梦里的寺庙不止一件破屋子,它虽然简陋,但好歹还有偏殿,甚至还有柴房、厨房和僧人的住房——但是张景言只梦到过一开始的那个敲木鱼的僧人,整座庙宇都空荡荡的,似乎只剩下了一个和尚和几尊佛像。张景言的视野是随着那个和尚的身体而动的。张景言后来梦到过和尚在住房看佛经,和尚在柴房前砍柴,所以他也有幸能瞧一瞧寺庙里的其他建筑。然,他从未梦到过和尚在这座寺庙以外的地方活动的。其次,梦里的寺庙是依着山的,而他现实中所去的破庙,却是在一个与世隔绝的河谷中——要不是张景言在采景时一时不察跌下山崖(所幸这个峭壁有些迷你,张景言野外生存经验不算少,一番急智,最后只有些擦伤),他也不可能发现河谷和破庙。
大部分时候,张景言梦到的和尚都是在前殿的佛像前敲木鱼。和尚敲得心平气和的,张景言这个不知是身在梦里梦外的人却是心里不安。那沉闷的声音每响一次,他就觉得心窝绞痛一次,就像是拿了根带毛刺的绳子在心脏上一圈一圈地绕,时而线绷紧了,时而线又松了,来来回回,让人呼吸都呼吸不过来。后来张景言才稍微有些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般缠绕不去的不安和疼痛,只因为梦里的场景太真实也太模糊,让他也想抓也抓不住,莫名而来的负罪感与此同时也在疯狂地滋长。他觉得不安,梦见那个和尚就不安。
天空并不怎么浓重的墨色仿佛是被清水浸染了,慢慢地颜色变得浅淡。地平线处悄悄漏出了点光,绯红的朝霞迟疑地爬升着,直至整个天空都彻底亮了,朝霞才隐去不见。青天,白日,日光却很冷。
石又山重回京城的时候只觉得恍如隔世。先前为避祸,他在一个江湖朋友的帮助下易了容,寻常人是决计发现不了石又山就是那个传言死于贼人白祁寒之手的六皇子的。
对的,石又山本不叫这个名字。大熙朝的国姓是石。石又山姓石名岘,“又山”取了“岘”字左半边,本没有什么太大意思,不过是他在被二皇子追杀的那几月间无可奈何取的化名。天大地大,“石又山”只存在于那座山野破寺;茫茫红尘,只有那破寺里一大一小两个和尚知道“石又山”这个人。
石岘在京畿活动了五个月。五个月里,缠绵病榻的大皇子兼太子终于在床上悄无声息地死去,日月不明,举国齐哀;五个月里,还未封王的几个年纪稍小的皇子都封了王,分封各地。剩下的二皇子石屹和三皇子石峻——奇的是他们均未封地——明里暗里较劲;五个月里,朝堂上下看似一片平静,实则已是潜流暗动,党阀斗争不断。民间里更是传出了各种传言,无非是宫里的人为了那个位子造的谣罢了。偏偏到了这个时候,圣上还未立下储君。
绍熙25年元月,二皇子诛杀叛贼残党白祁寒,取其首领凯旋回京,于六皇子陵墓前将白祁寒首领剁为肉糜,道是为皇弟复仇。弹劾此番作为过为阴狠暴虐、二皇子嗜杀残酷的密折随即参上。圣上朱批却是:六子弱冠而殁,朕每思及,中心悲甚。
同月十三日夜,天现五星连珠异像。圣上大喜,诏令天下大赦。
绍熙25年五月,西凉国君薨。新任国君与匈奴联合,入侵大熙西北角宛洲。二皇子率军前去镇压,不幸于营中造人暗算,身中冷箭而死。二皇子副将李胡临危受命为镇西将军。一月鏖战下来,李胡力有不逮,上奏求请援军。谁料正当此时西凉国与匈奴联盟瓦解,起了内讧。由是战局稍缓。
同年六月,宗正寺少卿芥子亭于京畿发现疑似六皇子之人。经认证后为六皇子无误。圣上听闻喜极,召六皇子回宫。
这绍熙25年看去实在古怪。其中秘辛,皇宫朝堂外的人无人知道;皇宫朝堂内知道的人亦是早已魂归黄泉。
绍熙27年夏,熙孝宗犯心疾驾崩,其密旨中书自己百年后由前太子长子石泷即位,新帝年幼,当由六皇子石岘辅佐。是夜三皇子于宅邸中搜出以往包庇叛贼白祁寒的罪证。三皇子怒极,杀奉旨前来搜查的大理寺少卿,率军强闯皇城。六皇子石岘及御林军统领连远调五万御林军平息了叛乱。
三皇子大势已去,引颈自戮。
十月新帝即位,石岘为摄政王。次年改国号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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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远二年孟秋
前二皇子宅邸自主人死后就再无人出入了。新帝仁慈,二皇子府内与当年白祁寒一案有关的人是杀了个干净,然而剩下的女眷都是遣散去了尼姑庵。而且,二皇子的尸体依旧是葬在皇陵。连宅内的摆设也是原模原样的保留了下来,只是无人使用,早已蒙上了尘。
一年不到,庭院内的杂草已及人腰。石阶上蔓上了层青苔,前夜的雨把青苔洇湿了,地上的水潭映着高翘的檐角。芥子亭随石岘进入庭院时看到的就是这番景象。忽的,他想起自己尚是翰林院学士时和另几个学士受邀上此拜访,石峻曾笑说这宅邸采光不好。当时他觉得这二皇子倒是个有气度的人,竟折节与自己这样的小人物交往。得亏自己和二皇子除那次之外再无交往,否则那是押入天牢的就要多出一人了。
石岘像是真的如他所说,只是来看看。如今的摄政王在庭院里四处转了转,没有再往加了封条的屋里去。
“皇兄不是曾在这里养过鸟么,鸟呢?”石岘打量着檐下的空鸟笼。
“这个……”芥子亭心里纳闷,自己一个宗正寺少卿,那天也没有在现场,怎会知道这许事,“下官不知了……许是那天太乱,跑了罢。”
摄政王点点头,负手仰头看着鸟笼片刻:“死了也不一定。”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淡无波的,眼里却有一丝怅然。
芥子亭无边无际地想着,听闻摄政王自幼就是不争不抢的性子,样貌自是俊朗温润,看不出半点杀气的人,怎么手段就那么狠辣呢?新帝才六岁,摄政王刚回朝当时在朝中也并无太大势力,更别谈根基稳不稳固。白祁寒在前,二皇子在后,两次的叛乱加上蛮夷的入侵,朝堂中已是人心惶惶,一盘散沙,“摄政”一词不过是虚名。谁料到一年时间里,石岘不但坐稳了位子,还把当时涉及白祁寒一案的一一查处。新任的刑部侍郎文斐所用的刑讯手段是出了名的狠毒残酷,凌迟车裂什么的甚至不够看。朝中几位言官曾弹劾过文斐的作风,结果第二天摄政王便邀请了那几位言官到刑部一起观摩刑部的审讯……
芥子亭胡思乱想的这会儿工夫,其实也不过瞬息。石岘淡淡说了句:“子亭,走罢。”芥子亭才回过神来,并为那个“子亭”的称呼下了簌簌冷汗。摄政王的车马早在门前等候,芥子亭又战战兢兢地同王爷应付了几句话,等他的车马完全消失不见了,才敢离开。
说也巧合,芥子亭的宅子恰好在二皇子府邸后边的一条街上,离得不远。白祁寒的将军府在白死后被夷为平地,很快在上面建了新的府邸。芥子亭的宅子就是其中的一座。
白祁寒生前,芥子亭没有和他打过交道。但白祁寒曾经的威名可是人尽皆知的。当年他命一只精兵从侧翼进攻敌军,将敌军吸引至昶山下后,山上大军一涌而下,两侧埋伏的骑兵更是冲得敌军大乱。白祁寒当时则在山上拉弓射中了一片混乱中的图乘国主。未得一月,图乘国灭,归入大熙疆域。白祁寒亲自训练的五千精兵,不过死了五十人。图乘国以骑兵为长,战力甚至可以以一当五,更有火器辅助。而白祁寒赢了。这是白祁寒的成名战。以后白祁寒打的仗,即使未胜,也从未败过。百姓们都说白祁寒是不败将军,是武曲星下凡。当然,只除了最后一回。
最后一回,不败将军到底败了。
芥子亭那时在局的外围。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白祁寒会叛乱。更想不通的是,白祁寒败了。
他可以想象的是,六皇子为何会恨白祁寒如此之深。但是当他看到白府里甚至连树也要连根拔起的光景时,到底有些感慨。文人的感慨。
这样想着,他悄悄的进了自己的宅子。妻子早已等候多时,见芥子亭回来,忙上前给披上了件外袍。他笑了笑,心里一片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