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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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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惹尘埃二
庙外那人衣衫褴褛,脏的看不清原先的肤色。之前高大的身体已经瘦了许多,可怜兮兮地缩成一团靠在墙上。
和尚双手合十,虚虚一弯腰,缓声道:“施主还是进来罢。”却是没应声。
外面厚厚的积雪在冬阳的照耀下就要融化了。下雪不冷融雪冷。和尚在庙里念了半天的经,本以为外面的官兵已经全部离开才打算出来透透气,没想到打开门就看见这么一个快冻成冰柱的人。
和尚叹息一声,唤来小和尚一起把人往庙里抬。小和尚平日里不是念经修行就是打扫庭院,自懂事起就没下山去过,便天真的觉得整个世界只有自己和师父两个人。如今见了这么个蓬头垢面凄惨至极的人,一点也没觉得脏,只觉得新奇有趣,那新奇还有一点点少得可怜的同情心。
那人看着瘦削得像是个流民,但是骨架子大,抬起来还是很有分量的。小和尚把他抬进屋里的时候只觉得肩膀都要脱臼了。终于放下了那人,小和尚呼呼地直喘气,觉察到师父正往这边看,便不好意思地挠挠光秃秃的头皮。他知道大部分重量其实是师父承担的。
“师父,他真重啊。”
和尚点了点头。那人已被冻得无知无觉,嘴唇冻成了可怖的青白色。看样子若是再在外面多放一刻,就会断了气。
和尚把那人向佛像前的烛台挪去。一边挪着,一边吩咐小和尚:“把柴房收拾一下……可还有多余的床铺?”
“有……没有……”小和尚支支吾吾的,羞红了脸,“没……没了……褥子被我尿床弄脏了……放在后山洗掉了……”
和尚先前敛着的眉眼有了些许的柔和,仿佛是在笑,那笑模样又不完整,看上去介于笑和没有表情之间,搞得小和尚揣度不透师父的意思,脸红地都要滴出血了。
“你去烧水罢。”
小和尚得了命令一溜烟跑走了。和尚去厨房拎了桶留着的热水——其实不过是温水罢了——,拿了自己的毛巾在热水里泡了泡,把它拧拧干,再在那人身上擦拭露在外面的皮肤,直到露出了他原来的肤色。
和尚一看那人皮包骨的一截手肘上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不禁心惊。手下的动作更轻了些,替他小心翼翼地剥了身上的破布,然后坐在他身后扶起他的上半身细致地擦洗。擦洗完后和尚脱下身上的外衣,给那人盖上。恰好小和尚进来了,和尚挥挥手示意他来帮忙抬人。和尚把那人抬到了小和尚的床铺上,用被子把那人裹住了。做完这一切后和尚嘱咐小和尚在一边看着,自己回去继续念佛经。
那人昏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小和尚本来在一边托着下巴正打瞌睡呢,迷迷糊糊地抬眼往那边看,猛然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吓得“啊”了一声。片刻后他跑出了屋子,找他的师父去了。
和尚跟着一惊一乍的小和尚走进屋里。那人想要起身,岂料被子太重,自己身体又太虚弱了,双手凌空抓了几下,还是没能起身。
“施主莫费力气了,躺着说话就好。”和尚从宽袖子里伸出手摸了摸那人的额头,竟没有发热。才又收回手去,拢在袖子里。
“真是叨扰大师了,救命之恩不知何以相报。”那人样子落魄,说话却是很沉稳的,隐隐带着些贵气。
“不过山野小僧而已,当不起‘大师’二字,也无甚恩可报。施主只要时存善念,佛祖自然会帮助你。”和尚微低了头,“施主睡了一天一夜,若是不嫌弃斋菜寡淡,不如用点膳吧。”说完就要走出去拿吃食。
那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突然在和尚就要迈出门槛时问了一句:“还不曾问过大师法号?”
一听“大师”两个字,和尚像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可惜屋内的人没法看见,“法号本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施主就是称呼我‘和尚’也无甚不可。”
那人看着小和尚和和尚走出去,又瞧瞧自己身上的僧袍暗想,这个和尚倒是不像个和尚。
小和尚带了一碗粥、一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回来了。饭菜确是简陋到了极致。
小和尚把饭菜往床边的小桌上一放,那人便挪起身,伸出手捧起碗、拿起勺子喝粥。动作虽然不慢——可见真是饿狠了——但都十分得体贵气,丝毫没有饿了几天的人看到食物该有的样。
小和尚笑嘻嘻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石又山。”
“石又山?哪三个字呀?”
石又山伸出手指,在小桌上写了写。小和尚凑近了看,双眼里全是好奇。
“石——又——山——”小和尚刚识得几个字,此时就轻声读了出来,“这名字好,好记!”拍手喜道。
石又山扬了扬嘴角,拿起馒头就着咸菜吃了。
小和尚苦恼地皱起眉:“唉……哪像我的……”
“小师父的法号的笔画很复杂?”定是那大和尚取的。
“我的法号是慧南。”小和尚在空中比划着,“师父取的。”
“可你的师父没有法号,你却有法号。”石又山恢复了不少精神气,此时就起了逗逗小孩子的心思。
“我也不知道啊……从我记事起我就叫他‘师父’了……”小和尚挠头皮。
石又山脸上温柔和蔼的,一边和小和尚聊天,一边套他的话。小和尚几年来一直对着大和尚那个闷葫芦,心里无聊地发苦,现在多了个说话的对象,恨不得把家底子都兜出来告诉他。可惜他早没有俗世所谓的‘家’了。还未经历红尘呢,就早早地与世隔绝。
他们一直聊到和尚进了屋。小和尚住了嘴,石又山也不再讲话,只笑微微地看着和尚。
“顽徒打扰施主休息了。”和尚双手合十欠了欠身。
“小师父很伶俐。”
和尚没有搭口下去,半晌沉默后才说:“天色将晚,施主歇息罢。”然后向屋外走去。小和尚一声不响地亦步亦趋。
“这几天,谢谢师父了。”石又山的话很平静,却很真挚。他躺在床上,一直看着那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视野。
石又山在这座山间小寺里修养了月余,知道了些这座寺庙的事。据小和尚说,这座寺原先是没有的,是大和尚造的,也没有匾额也没有名字,只供了一座佛像,放了一个烛台和一个香台。山下的村民偶尔上来上上香拜拜佛。据小和尚说,大和尚最开始是个云游僧人,后来不知为何在这座山上落脚,造了座庙,捡了被父母遗弃的小和尚,最后常住了下来。寺小,总共只有一大一小两个和尚,再加上着他个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日子过得很是闲适。和尚不曾问过他为何会在官府的人走了之后那样落魄地出现在庙门口,他也不回答。事实上,和尚一点事情也没问过他,甚至没问过他的名字。关于他的所有事情都是小和尚慧南转述给大和尚的。
石又山思忖着追兵搜寻无果定是要回京复命了。他觉得照他兄长的性子,一定会对外宣称他已经在靖难之役被乱贼杀死了,然后一边在京城做出悲痛欲绝的慈兄样子,一边秘密派兵继续找他。
那么他实在不可久留了。所以那一夜他早早地起了床,在木桌上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长信,内容无非是感激,敬佩,和告别。没料到自己一推开门,就看到门外背对着他站着的和尚。
和尚本是在看寺里银杏树的长势。听完了木门推开的声音,才动作迟缓地偏过头。
石又山一直觉得这和尚反应迟钝地好笑,平时忍着没有笑出来。此刻借着黑夜的遮蔽,他就大胆地无声地笑开了。一拱手,他道:“一个月来打扰大师的清修了。在下觉得身体无恙,已经可以下山了。”
和尚点点头:“确实无碍了。”和尚早就看出石又山身怀武功了,而且内力不弱。
两人一时又沉默了下来。片刻后,和尚打破了沉寂:“夜寒露重,时有野兽,山路崎岖,着实不好走,施主自己当心些。”完全是出家人的慈悲口气。
石又山原先一动不动的,忽然走到了和尚面前,紧接着他撕下了衣袖上的一截布料塞到和尚藏在袖子里的手里,笑道:“在下身无长物,只好拿这个当信物了——若是以后……等一切都好起来了……若是你有难了……凭着它,在下自会竭尽所能报答师父。”
他这其实很莫名奇妙的。只听说割袍断义、断袖分桃的,哪有人拿撕下来的衣袖当信物?况且和尚和小和尚与世无争地生活在山上,哪里会有麻烦无缘无故会找他?石又山说完了以后也觉得自己说的有些不对了,暗暗后悔的同时不禁嘲笑自己山野人般活了一个月,就连话也不会讲了。
他俩差不多的身量,面对面地站着。和尚一抬眼就对上了石又山的视线。和尚似是有些惊讶,可还是收下了布料,微微地一欠身以示感谢,便不再说话。
那天清晨的时候石又山终于下了山。呼吸到山下的空气,他觉得心情骤然畅快了许多,在佛门压抑已久的那颗心也蠢蠢欲动起来。
他望着京城方向,笑了笑,只是再不是温文有礼的那种——而是带了点阴气。
从此时到石又山再次回到这座山上,还有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