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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魏然
      她上了高三,2002年。
      她依然给我打电话,通常是在下午6点后,那个时间,是她所在高中的晚饭时间。
      我总是认真听她的声音,害怕错过每一个细节,她的声音很特别,似乎总有一些羞涩藏匿其间,但却是那样清冽,就像埋藏在雪地深处的啤酒,沁人心脾的纯粹,没有冰箱带来的滞腻。这种声音和我周围的女生都不同。
      总是大同小异的叮嘱,她的叮嘱琐碎而清晰,坚定而温柔,总是让我想起曾经在电视里看过的蚕食桑叶的场景,小心翼翼,轻轻柔柔,一步一步。
      一开始,我怀疑她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是人都会怀疑,后来我知道不是。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怀疑最后都要靠时间来证明,我也是,我的怀疑最后被证明是错误的。

      学习很苦。
      三个小时,我可以打游戏、打球、打架、打牌,中间还能去玩我喜欢的乐器,做很多很有意义的事情,可是,三个小时,我只能做一道数学题,还做不出来。
      虎落平阳,英雄气短。
      这就是时局。

      这样的时局总是由我来打破,我不能一辈子对着一道千年万年后可能还作为出土文物的破题,于是,我转而去看她写给我的信,看那些娟秀的字迹整齐排列,想象这些字如果千年万年后出土会是怎样的惊艳,看那些留在传呼机上的问候,简短温馨,我想象她的笑容必定也是这样的清雅秀丽。
      日子就这样坑坑洼洼地异常艰难地向前滚过去。
      我的成绩终于在有一天旭日东升的时候从最后翻身到第15名。
      那群哥们大惊失色,我也是。
      那种感觉就像一夜熟睡,天明推开窗子却发现大雪封山,漫天银白。震撼大过惊喜。

      周围的人用了各种调侃的方式嘲笑我,我知道,那些表面的讽刺是心下最真实的祝贺。我们这群孩子,都不善于表达感情。
      当然也有惊喜的人,那是我妈。
      我妈以一种宝贵的年轻人的好奇精神向我打听幕后,我笑笑,全部告诉了她,我给她讲那个女生,讲她的特别,她的小气,她的细心。我妈听完后,竟然大笑,和我一样期待起我们的未来。
      真是毛骨悚然。

      等到所有闹场结束。
      我给她打电话,我告诉她这些经历,第一次,我说得比她多,她在电话那头安安静静听着,没有大欢喜,呼吸几不可闻。
      我不得不停顿一下,以确定她在继续听我说话,而每当我停顿,她的声音就会细细地传来:恩,我听着呢,然后呢。
      然后,我想给你说我和女朋友分手了,我心里想着,但是没有说出口。
      我说然后,然后没有拉。

      “呵呵”,她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那别忘了,好好和林晓庆祝一下哦”。
      从电话中传来的笑声有些断断续续,她的声音朦朦胧胧却又清晰可闻,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有东西填满了我整个胸腔,整个人都温暖舒爽了起来,所以,我也笑了。

      “你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我睁大眼睛,想了一整个晚上。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谢炎
      清晨,丫头跟我说,那个男生从全班倒数变成了第15名
      “你相信么,竟然上升到15名,真是太能干了。”她侧头看我,掩饰不住的高兴,笼罩在她的全身,早冬的阳光干燥明亮,从浓密的树叶中缓缓滴下,点点挂在她的睫毛上,有风从睫毛的缝隙飞过,碎了一眼的金黄。
      我不禁有些恍惚。
      我的丫头,那么小小的丑小人丫头,何时变成了这么美丽的小黑马。

      我想起初初认识的那个丫头,其貌不扬的丫头,矮小的丫头,睁大一双超越现实的杏核眼,直瞪我说:天,你竟然叫炎,还真是个…绝美…的名字。那样的神情,活脱脱不是羡慕,而是嫉妒,是愤恨,是要生生将这个已经属于我17年的名字夺过去。
      现在想起来,我仍是禁不住笑,那个初秋的早晨,这个城市,在我转学来的第一天,借由一个小姑娘的杏核眼,瓦解掉了我所有因为陌生而带来的冷漠。
      却也是那双杏核眼,在初初相逢的接下来突然转为羞涩不安,矮小的丫头低下头去,整个人像一个小仙人球一样紧绷着站在我面前,再不发一言,我只好低下头去,轻声问:“怎么了”?
      第二次抬起的杏核眼,羞羞答答,紧张惊慌,有声音低低传来:“你笑起来真好看”。
      红晕满天。
      那一瞬间,却是我失神了。
      那么羞涩的脸,近在咫尺,再无双。

      而后才发现,丫头大部分时间都是安静的,她极少跟其他人说话,也极少跟别人接触,她总是安静地站在别人旁边,偶尔的笑容,也是云淡风轻。
      她有固定的一班朋友,男男女女,却都是这个学校和所谓的“好学生”相对的一些人,我后来也变成其中一个。她在我们中间的时候,总是神采飞扬,精灵一般窜来窜去,狡黠好动,伶牙俐齿,但尽管如此,她也实在不是一个美丽的精灵。
      偶尔聚集在一起的男生们,总是爱讲那些隐秘的笑话,这是男生在一起的功课之一,这个时候,我总是会将丫头赶出去,无缘由的,我不想她听到这些。
      或许是我总想起那个阳光下的小仙人球,连刺都闪烁着露珠的光芒,那么美丽的干净,我想要保护。

      丫头总是爱睁着那双超现实的杏核眼想一些奇怪的问题,这个孩子的脑筋有时候极不清楚,有时候又极度清楚冷静,我对此并不反感,因为通常前者主要是在生活中,后者绝对只出现在学习的时候。
      她的语速有时候太快,不习惯换气,所以说完话总要大口吸气,大口呼气,然后装作若无其事。
      她说你知道为什么男左女右吗?因为这样走在马路上男生就可以走在近车子的一方,保护女生,她说这个肯定是从西方流传过来的,只有那些地方的男生才会琢磨这种东西,所以她一直坚持走在我的左边,她说想体验一下女左男右。我说如果一个人不就无所谓左右,都可以体验了,她就又用那双超现实的杏核眼瞪了我一下,以一种装饰出来的倨傲的神情对我说:两个人走的时候分左右磁场,一个人走的时候另一半磁场就隐藏起来,另一个半磁场就扩大为一个大圆的磁场,当然有区别啊。

      她有一天以一种快刀斩乱麻的决绝眼神看着我说,你也觉得我其貌不扬对不对,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里迸发出早已装满的凌厉眼神,漫天银光。我只好边躲边笑,无力接话。我不知道是哪一天开始有了其貌不扬这个词,懵懂中似乎是丫头和她姐姐的对话,丫头的姐姐是很美丽的人物,我们都是很好的朋友。
      是照例的有一次聚会,席间看见丫头躲躲闪闪,和她的姐姐窃窃私语,那个美丽的丫头初初频频点头,却突然惊叫一句:你这么其貌不扬的人,怎么会有人喜欢你。
      满桌哗然,随后寂静无声。
      红晕满天。我的丫头又变成紧绷的小仙人球。
      一室的风雨中,我凝神看去
      再度失神。

      现在想来,那时说的恐怕就是那个男生吧。
      至此,我们都绝口不提其貌不扬四个字。
      她倒是经常自己提出来,坐车的时候,就说我这么其貌不扬的女生为什么要晕车,小气的时候就说我这么其貌不扬的女生为什么要小气,不想考试的时候就说我这么其貌不扬的女生为什么要考试,这似乎变成了她的一个玩具,她每天抛抓抢夺,不亦乐乎。

      偶尔,她也会下定决心,这样的决心通常都发生在夜自习后,回家的路上,安静的街道,三三两两的人,路灯的微光,夜凉如水。
      这个时候她突然变得深邃起来,眼神中闪着一簇一簇小火焰,她会沉默很久,然后坚定地看着前方,说我一定要变成一匹俊美的小黑马,我不要永远做一个丑小人。
      我说你不是丑小鸭,你只是还没有长大的天鹅。
      她就第无数次地又用那双超现实的杏核眼瞪我,她说丑小鸭本来就是鸭子,才叫丑小鸭,我只不过丑点,难道连人都不许做了么,我是丑小人,不是丑小鸭,我也不要变成白天鹅,我要变成一匹皮毛光滑的小黑马,很好看很高大的小黑马。
      说完这段话,她又大口吸气,大口吐气。

      “为什么要变成黑马呢”,我停下来问她,模模糊糊中我觉得高大俊美的小黑马好像是和我同样性别的生物。
      “我想不行么”,刚喘过气的她,又回头用杏核眼瞪着我。
      “而且”,她向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这个是象征,就是像小黑马那样美丽的人。”

      那个矮小的丫头就那样气宇轩昂地站在那里,眼神坚定,笃定地说着并不是象征的象征,远远的路灯探头过来,在她的头顶洒下柔和的光韵。
      她的声音就像从黑幽的丛林深处蜿蜒而过的流水一样,小声地快活地哗哗响着。
      尔后,她又欢欢喜喜地走回来,站在我左边,说快走吧,回家了。

      夜低低声笑。
      似乎有刚刚聚集在我们周围的看客,正面带微笑远去。
      夜色,如凤尾绽开,五彩斑斓。
      那其中,是我和我的丫头

      那时候,我17岁,丫头16岁。
      到今天,不过1年。
      我的丫头陪着我,已经1年了。
      我陪着我的丫头,才刚刚1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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