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城之岁月如歌》已凉天气

9、Chapter 9 神说

　　阆风苑是港岛一家私人会所，地址在偏僻的華景街68号。整体采用中式古典的建筑风格，双井字结构，从外面看起来像是一座巨大的皇家府邸。虽然建筑精致华美，但外头却非常冷清，天价入会费使得许多人望而却步。
　　萧唯程隐约看见前方有微弱的光线，卿朝松开他的手，推开沉重的红木镂空雕花门——一条曲折的回廊延伸至脚下，这才算真正进入了阆风苑内部。
　　长廊两侧挂着红色的宫灯，风一吹，便摇摇晃晃起来。廊顶描绘着精美的工笔画，花鸟鱼虫、神仙精怪无一不具。庭内还种着一株菩提树，茂盛的枝叶亭亭如盖，树旁有一座小小的神龛。凝目细看，垂帘后竟安放着一尊玉像。
　　“这里五月有牡丹展，十月有菊花展，到时候庭院里一片花海，更美。”卿朝瞧见他不住盯着菩提树，说道。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萧唯程看着郁郁葱葱的菩提树，兀自说道。
　　两人穿过长廊，进入室内。只见一个小型酒吧安置在古香古色的屋内，长方形的红木吧台，酒保手中正秀着精湛的调酒技术，几个客人零落地坐着，有的在低语交谈，有的在默默品茗，有的在认真欣赏舞台上的钢琴奏乐。卿朝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刚点完酒，一个身穿青色旗袍的女人便款款而来。这个女人犹如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贵妇，举手投足间万种风情。玉手攀上卿朝的肩膀，问道：“Cyril，好久不见。”
　　“林小姐，我们一周前才见过面。”卿朝嘴边掠过一抹笑意，鼻尖凑近她，道，“你用的香水还是菩提香。”
　　她被逗得双眼都眯成月牙状，小扇掩着红唇，道：“Cyril好鼻子，不过我的眼睛也不比你的鼻子差。”
　　“这位——”林小姐将目光转向坐在卿朝对面的萧唯程道，“好像不是本苑会员。”
　　萧唯程面对这样一位古典美人，自然是心旷神怡，浅笑道：“我的确不是贵苑会员，我是卿朝……”
　　“他是我的恋人。”
　　萧唯程将口中“带来的客人”咽下，瞪着卿朝。
　　林小姐将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低头在卿朝耳边道：“恐怕还没到手吧。”
　　卿朝意味深长地答道：“注定属于我。”
　　她呵呵一笑，道：“真是好眼光，我怎么就找不到像他一样的男人。”
　　“我以为你更钟意我。”
　　“你太难驾驭，不敢惹。”她呵出的气暧昧地拂过卿朝的耳际，“我还是喜欢专注的男人。”
　　“比如唯程？”
　　“虽然在正主面前议论他不太好，但我还是想说，摊上你这个薄情郎是他三生不幸。”说完这话，她便正过身子，在萧唯程身旁坐下。
　　萧唯程不知他们间的悄悄话，只得将视线转向台上。
　　白色的灯光打在钢琴的一角，STEINWAY & SONS的字样泛着清冷的光芒。台下看不清钢琴师的面容，只见那双灵巧的双手不断在黑白间起舞，轻灵的琴声如水般流泻而下，淌了一室妙音。
　　“Wiesen要不要上台一曲？”林小姐蓦然对他说道，瞧着他错愕的表情，不禁莞尔，“当红歌星萧唯程嘛，我识得。”
　　“我以为你不关注新闻的。”卿朝调侃道。
　　“我是不常看新闻，但不代表不活在港岛啊，我还等着看顾衡笙的《谍情》呢。”
　　从见到这位林小姐的第一面起至现在，萧唯程终于觉得她有点现代的气息了。
　　“当然，Wiesen的新专辑我也有听哦。”林小姐调皮地眨眨眼道。
　　“谢谢。”萧唯程颔首谢答。
　　“那么我有没有幸听Wiesen现场来一曲呢？”
　　即使萧唯程自觉现在的状态不佳，但看到她期待的眼神，不忍拒绝。他风趣地说道：“林小姐点歌吧。”
　　“嗯……”她仔细想想，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下颚，道，“就《款款》吧。”
　　“《款款》。”
　　她跟卿朝异口同声道。
　　萧唯程暗叹他俩真够默契，起身往台上走去。
　　他走上小舞台，琴声适时停下，灯光也转了过来。霎时间，整个酒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男人的身上。
　　沉郁的歌声通过话筒缓缓流淌在众人耳边，清脆的钢琴声合着他的声音悄悄响起。
　　林奈端着高脚杯，猫一样的双眼停留在唱歌的男人身上。娇媚的唇吻着杯沿，存了二十年的佳酿缓缓流进喉管。她用手倚着头，道：“你把他让给我吧。”
　　她盯着萧唯程，一脸认真道。
　　卿朝百无聊赖地倚靠在四角椅上，小口饮着薄酒，答道：“你很中意他？”
　　“他长得好看，又会唱歌，关键是他不像你那么薄情。”
　　卿朝笑道：“我是否薄情，另谈。你第一回见面就知道他深情了？”
　　“至少比你深。”林奈换了个坐姿，接着道，“你是能登上报纸头条的薄情郎，就连老板都略有耳闻。你说全港还有谁不比你深情？”
　　“夸张。”卿朝轻笑道，“报纸讲得惊天动地，其实只是和平分手。媒体就是要弄些夸大的报道，才有人买来看。”
　　林奈嗤笑，道：“有人闹到我这里，整夜在我面前哭诉，你说这算是和平分手？薄情郎不配深情种，小心玩火自焚。”
　　“多谢忠告。”卿朝随口应道，完全不为之所动。修长的手指在平滑的桌面上敲打着节拍，微阖着眼，仿佛沉浸在音乐当中。他犹如高高在上掌握一切的帝王，任何意外都在控制之内。
　　林奈莫名叹了一口气，随后她站起来道，“老板该唤我了，恕我先行一步。”
　　“替我向刘老板问声好。”
　　林奈点头算是应下，道：“祝你今夜玩得愉快。”
　　歌声还在继续，听歌之人已离席而去。
　　“要费多少心术才能得你眷顾
　　任我深情款款不能打动命数”
　　琴声与歌声融合在一起，相互配合得完美无缺。萧唯程与钢琴师仿佛是合作过很多次的友人，一举一动都默契得令人惊讶。一曲结束，在众人掌声中萧唯程走到钢琴前，道：“谢谢。”
　　钢琴师站起来，面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竟是一个金发蓝眼的外国人。
　　“No problem。”他朗爽地笑着，用蹩脚的中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萧唯程，也可以叫我Wiesen。”
　　“Ok，Wiesen。”外国人的中文发音总是很别扭，他们更喜欢叫英文名。
　　“Darryl，Darryl Harris。”他伸出友谊之手，与萧唯程握下。
　　卿朝看见萧唯程眼睛藏不住欢喜地向他走来，问道：“你与Darryl相识吗？”
　　萧唯程摇头，道，“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你们配合得很好。”
　　“大部分是他的功劳。可惜他还要继续工作，不然我就可以邀他下来跟我喝一杯了。”萧唯程招来侍应，续杯。
　　卿朝眼帘微垂，把玩着空杯子，道：“工作？他是刘老板邀请来的客人，这只能算是即兴演出。”
　　萧唯程看着台上的人神情肃穆的样子，好笑道：“友情出演都那么敬业？”
　　但凡能成功的人，在自己的领域里都不容任何轻率。顾衡笙是如此，贺重章是如此，Nico也是如此。而萧唯程也是凭着他苛刻的职业要求，才能做出“萧氏精品”的招牌。
　　两人在酒吧里享用着美味的中式晚餐，幽静典雅的环境，悦耳动人的钢琴，难怪要天价入会费。之前萧唯程在魅声吃的东西，早在唱歌中消化完了。如今美食就在眼前，也顾不得礼数，率先开动。
　　“这个白汁鲳鱼去腥做得好。”萧唯程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
　　相比卿朝却吃得从容优雅，他夹起鱼肉，放入嘴里尝了尝，道：“这里的中餐很出名，尤以粤菜最佳。”
　　萧唯程不免想，他口中的“出名”也只是某一阶层内部自己知晓吧。而萧唯程早已习惯不再属于那个阶层的事实，自嘲道：“我这种平头老百姓，当然是没口福。”
　　“如果你喜欢，下回我们再来。”卿朝捻起餐巾细细擦了嘴角，动作优雅自然。
　　萧唯程虽说出身世家，但常年在国外，所以并不注重餐桌礼仪。对他而言，这些只是过年时用来应付古板父亲的例行动作而已。
　　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萧唯程不忍辜负自己的馋心，专心用餐不再多话。
　　两人吃过饭，性喜热闹的萧唯程便坐不住了，问道：“除了酒吧，这里还有什么？”
　　“别的会所里该有的都有，没有的也有。”
　　“比如说？”
　　卿朝突然朝他笑了一下，道：“比如说适合我们的场所。”
　　云里雾里的萧唯程被他领着穿过抄手游廊，进了一扇雕花木门。
　　“这就是‘适合我们的场所’，嗯？”萧唯程揶揄地问道。只见屋内有一张大屏风，后面置有一张双人木床，素白的轻纱下暧昧的灯光若隐若现，直勾人往上扑。
　　“虽然你脑子里想的也是我正想的，不过这不是今晚的计划。”卿朝揽过他的肩，往内屋走去。
　　这间屋子的结构很奇怪，床竟放在外头，而内屋只有电视、沙发、冰柜等现代化物件。推开内屋的一扇门，顿时视野一片豁然开朗。月光倒倾了一池波光粼粼，犹如一面镜子，明瑟可爱。伴着蝉声鸣鸣，一片人工开辟的小池子跃然眼前。
　　“这里冬天是人工温泉，夏天就是活水泳池。”卿朝开了回廊上的灯，然后蹲下用手掠了掠水。
　　池水清澈见底，映着月光清清凉凉。如果里边有鱼，大概就可以看见“影布石上”的景观了。池底有许多圆润的鹅软石，或大或小，这是为了达到按摩脚板的目的。没人能在大夏天拒绝一袭凉意，萧唯程也不例外。他当即脱了衣服，往水里跳。
　　溅起的水花湿了卿朝半个身子，他不在意地笑了笑，道：“我去拿喝的。”
　　全然不恼萧唯程一番孩子行径。
　　不久卿朝也下了池子，手里拿着一杯香槟，静静享受这夏日的冰凉。
　　池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四五个人还是容得下的。萧唯程在水里游了一会儿，便浮出水面，舒心地叹了一口气，他悠悠说道：“卿朝，你真喜欢我？”
　　卿朝睁开眼，道：“我现在说‘不喜欢’，恐怕你也不信了。”
　　“怎么说。”萧唯程游到他身旁，掠过托盘，拿起一杯香槟。
　　“如果你坚信，就不会这么问了。”卿朝侧头看着他，目光冷静。
　　“我承认我在动摇，但并非因为你为我在这星期中做的任何事，这些只能骗骗女人。卿朝，如果你没有准备好就不要来招惹我。”萧唯程的神情在月光下极其认真，好像在说终生大事。
　　卿朝知道，如果此刻他的表情哪怕露出丝毫玩笑，这个男人都会永远拒他于门外。
　　“我从不打没把握的仗，唯程。”
　　萧唯程突然笑了，道：“我要的不是这句话。卿朝，我输不起。”
　　男人皱着眉，沉默了一会儿，道：“如果你不想公开我们的关系，我可以摆平。”
　　这不是他要的。
　　萧唯程失望地闭上眼。这星期每见一回卿朝，他就审量一回关系利害。作为艺人，他的一举一动不得不顾忌支持者的态度。哪怕普通人还得考虑亲朋好友，何况是拥有百万粉丝的明星？如果他们在一起，即使现在不公开，那么以后呢，难道永远地下恋？
　　他从没有哪一刻如此憎恶自己的性向。
　　“还是算了吧，未来的路太难走。”
　　卿朝板过他的肩，道：“你若想不公开，我便封住媒体的嘴；你若想公开，我便昭告天下。”
　　他的语气信誓坦坦，不容眼前的人有任何质疑。
　　萧唯程呆立于水中，随即讽刺地说道：“然后我自此退出娱乐圈？”
　　“唯程，人心是可以改变的。”
　　萧唯程脑内一片烦杂，说道：“你不可能让大家都接受我们。”
　　卿朝松开他的肩，露出他一贯从容优雅的神态，轻笑道：“的确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接受，总有一些人特别固执。但是，我能让大部分人接受。”
　　“不，这不可能。”他见过太多人反感这种“异类关系”，那是绝不可逆转的态度。
　　“人是社会性动物。如果一百个人中有一个人持反对意见，那么这个人会被其余九十九人排斥；如果有四十个人持反对意见，那么其余六十人会开始怀疑；如果有六十个人持反对意见，那么其余三十个人会倒戈，而最后那十个人是永远的‘孤立者’。”卿朝缓缓说道，“这世界上总会有支持的声音和反对的声音。”
　　“可是我们连十个支持的声音都没有。”萧唯程道。纵然他有千千万万个支持他的歌迷，但那些歌迷中也有千千万万个反对同性恋的普通人。
　　“会有的。”卿朝从容道，“我说有就有。”
　　听到这话，萧唯程不禁嗤笑，道：“这句话听起来怎么那么耳熟。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卿朝，你不是神。”
　　两人突然静了下来，卿朝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满满的都是这个人。唇边勾起了一抹笑，缓缓朝着被他的目光怔住的脸凑去，轻轻地在他的唇角落下一个吻。
　　“你若说我是神，我便是神。”
　　萧唯程突然觉得这一汪凉水此刻也如同这三伏天一样燥热不已，连注视着自己的目光都是滚烫的。他抹了一脸水，让自己狂热的心静下来。
　　“卿朝，这太冒险容不得我信不信。”
　　“所以你还是不信。”卿朝一语道破。
　　“是，我没办法。”萧唯程沉了沉身子，靠在池边的巨石上。他盯着清澈的池水，却像盯着无尽的深渊，无望得毫无办法。
　　“我有办法让你相信。”
　　萧唯程疑惑地看着他，问：“为什么你对我那么执着？”
　　“因为我喜欢你。”
　　萧唯程嘲道：“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不再喜欢了……”
　　“唯程。”卿朝打断他的话，说道，“感情不是长期投资，早期投入，日后产出。即使我们的结果是分开，我也不会后悔今天为你付出的一切。因为我在投资的时候，就已经收到回报。”
　　“什么回报？”
　　“我让我喜欢的人跟我在一起，就是一种回报。”
　　谁说情人间的甜言蜜语最不可信，萧唯程希望他此刻说的话真心诚意。
　　回去的路上，卿朝突然问他为什么会动摇。
　　萧唯程决定不告诉他原因，这永远是个秘密。
　　“你明天晚上还来找我吗？”萧唯程侧头问道。
　　卿朝抿着唇，沉吟道：“明天到后天我都有事，改天吧。”
　　萧唯程本想开个玩笑，问他是否以为将他潜到手了就可懈怠了。但转念一想，这人最擅长揣摩别人的心思，又把话咽回去。至于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思，他也不敢细究。
　　总之这两个人去的路上还相敬如宾，回的路上倒随心所欲了。
　　而卿朝也不会告诉他，之所以那两天有事是因为他将这个星期晚上的行程都推掉了，以至于秘书不得不将日程排到下个星期。而此前，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