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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九章 蟹粉小笼 沈遇还是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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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纤在江洲老家时,嘴挑,胃口也素来不大好。
如今随她大哥迁来祁扬小半年,厨子换了两个巴掌的数。难得找到手艺对胃口的人,那人却有自家生意,只留下两屉锅贴和一桌十分美味的家常菜。
想当初娘亲是极力反对她随大哥出去的:“闺女家,跟着你哥去祁扬闯什么,别等瘦成捧骨头才好舍得回来。”真是被批了个正。
但苏纤从不后悔。
就这么放着苏鸣一去三年,万一大当家狠下心,真的不再把他叫回来,苏纤找谁哭去。
苏纤是从小就立志要嫁给苏鸣的。
她是大当家收养的义女,同苏家人没有血缘关系。可惜那点小女儿心思,苏家上下都看得通透,偏生苏鸣一点也不察觉,恨得苏纤牙痒痒。
但是苏鸣宠她。从江洲回来,还未歇息上半个时辰,就过来看。苏纤来不及让人把午膳的碗筷收出去,苏鸣看见那几个菜原封未动的模样,提议带她出去吃。
来到常绿居,点了招牌蟹粉小笼。
深色的藤笼编得很精致,上头铺竹叶。汤包饱满玲珑,圆滚滚地躺着,顶部封口捏出一个小圈。填满蟹黄。皮子乳白通透,能隐约看见馅料里一抹葱绿。
苏纤刚夹起一个,苏鸣便在一旁叮嘱:“里头很烫,当心点。”
苏纤点头,眼角弯弯满是笑意,就着小碟蘸了点醋,等到凉了才咬破外皮,鲜香的汤汁溜出,肉馅比想象中还小,嫩滑弹牙,馅心蟹黄油流出来,肥而不腻。
记得小时候她第一次吃汤包,也是在祁扬。
大当家带着苏家几个小子和她,在一间叫问闲的酒家。厨子鹤发白须,脾气十分古怪,大暑天和雨天都不喜欢开张,若是见了客人点满桌的菜最后吃不完,能当场翻脸。
那些琐碎的规矩,当时年纪小的苏纤只当听故事一般,没放在心上。
只记得那家的汤包做得极漂亮,皮薄透光,用筷子夹起尖尖,还能看见汤汁在包肚子晃荡。那时候她吃得急,一口咬下去,烫得差点没跳起来,舌头又麻又刺。
打那往后三天,舌头吃不出任何味道,也碰不得热食。
苏纤几乎急得掉眼泪,苏鸣却很淡定,寒冬腊月天,陪着她日日吃凉食,喝白水。
苏纤想,或许,就是那时候,她开始对苏鸣心怀不轨的。
一场秋雨一场寒。
打清晨开始,淅淅沥沥的雨声便没有停过。东鹊桥头的修伞人染了风寒,前两天开始就没开过摊。沈遇顶着把破洞的油纸伞,从城外回来,背上是一竹篾箩筐的莲藕。
西城门外行五里,有一条叫泉村的小村落,依山傍水。
村子正中央是一个半亩大的池塘,种荷花,盛夏时碧影青天,赤焰团团。
也不知是水好还是泥肥,泉村的莲藕十分清甜脆嫩。
每逢莲藕收获的时节,村民会挑上好几扁担去西城门卖。来买的队伍常常排得见不着尾。然而前些年开始,青食街的问闲楼出了好一笔银子,把泉村的莲藕都包下来了。
买卖有了着落,村民顿时懒得出城。
现晚秋将近,荷花枯得差不多了,河底的莲藕可以开始收了。
有人若想再吃上泉村的莲藕,要么上酒楼,要么像沈遇一般,趁莲藕被问闲楼伙计收走前,费上一顿茶钱,请个泉村的村民提前挖藕。
城里的路面没有城外泥泞,但要滑上许多。
沈遇浑身淋了个半湿,正在东巷墙角杂草上蹭鞋底的泥,一根莲藕不知怎地从竹篾筐子里漏出来,滚到胡同一堆瓦缸旁。瓦缸里积满了雨水,横七竖八地堆着。
一只皱巴巴的手连着半截黑色的袖子从巨大的瓦缸后露出来。
沈遇走进一看,瘦小的黑色身影面朝下倒在地上,头发凌乱。
把人翻过来,只见一张苍白得吓人脸,全无半点血色,呼吸却微弱而均匀。是前些日子在梁三摊子里闹事的疯老头。
雨天街上行人无几,沈遇颇为头痛地揉了揉太阳穴,把背后箩筐卸了下来。
虽然早有准备,这么一背,就是请了尊大神回屋,但沈遇还是低估了疯老头能折腾的程度。
疯老头不过是饿晕了。
他无耻耍赖的威名在青食街远远传开来,各路店家都怕了他,纷纷避之如鬼魅。疯老头讨不到自己想吃的东西,又不愿食路人施舍的残羹冷饭,今早便两眼昏黑,倒在巷尾胡同。
疯老头昏睡一晚,喝了驱寒姜茶,吃了两个馒头,又恢复成活蹦乱跳的样子,啃着梨子在厨房乱翻。他一时把柜子里的酱料打开逐个嗅嗅,点评一番;一时搅拌正在熬的刀削面汤底,捞出汤渣,盯个大半天。
最后疯老头将厨房所有的存货看个遍,勉为其难:“你这里也太寒酸了,这样吧,午膳炒个素三鲜,莴笋牛柳,再煲个莲藕排骨汤好了。”
沈遇不应他,疯老头就像苍蝇叮蛋般,围着沈遇嗡嗡嗡地念叨了一个上午,直把沈遇念叨得耳朵起茧,不堪其扰。
“败家子,你家卖私盐的吗放那么多?”
“啧啧,莴笋切那么厚,拿来当砧板使好不?”
“哎呀,火候!火候!扔多两条柴又烧不坏灶!老夫想吃莴笋牛柳又不是水煮牛肉。”
“……”沈遇看着自己握铁铲的手,默默地抽动了一下,又忍了回去。
疯老头虽然聒噪,但挑剔得还算在理。沈遇的确是打算应付一顿,把疯老头想吃的菜随便炒完。被他这么忽然一挑刺,沈遇想起过去跟着师傅学艺的日子,也变得认真了一点。
两菜一汤上桌。
疯老头在厨房聒噪,在饭桌却安静得很。他一边狼吞虎咽,一边不怀好意地到处打量,眼里蓄满精光,见沈遇放下筷子,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问:“你去哪里?去干什么?”
沈遇指一指墙角的油纸伞:“修伞人今日摆摊,我去修伞。”
疯老头便低头继续吃,想了想,又补充:“晚上我想吃豆腐鱼羹,鲜豆苗,酿莲藕……你待会去东鹊河堤旁买两条鱼回来。”
沈遇点头,一言不发往外走。
疯老头狐疑地打量沈遇背影片刻,忽然大声说:“站住!我不相信你!你肯定是去别的地方,晚上就不回来给我做饭了。”
他穿着沈遇的旧衣服,十分不合身,袖子长得折下来,偏偏还试图摆出一些老者的威严架势来。沈遇也不管他相不相信,拿了伞就出门。
疯老头急了,从椅子上跳下来,快到门槛时,又犹犹豫豫地回头看一眼,跑回去把素三鲜和莴笋牛柳拨到一个碟子里,扯着拖地的衣摆,狼狈地追在沈遇后边。
淅淅沥沥的秋雨停了,太阳软绵无力,街上行人又多了起来。
疯老头当街拎个碟子,用筷子把菜大拨大拨地送进嘴里,口齿不清地向沈遇嚷着什么,引来许多奇怪的目光,连同沈遇也一同被周身打量。
沈遇倒是不在乎,转着手中的伞,悠哉地向东鹊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