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又四分之三》青丝为谁挽

13、后记三、田馥甄

　　当听到任家萱开门声的时候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半夜十一点二十。我起身走向厨房，经过门口的时候果然闻到了一股强烈的酒气。任家萱正在低头换鞋，我看不见她的脸颊是不是像我想的那么绯红，但是从她紧紧支着门框的手我确定了答案——她又喝多了。不过这次还好，她没有让我大半夜的打车去接她，也许又是坐哪个人的顺风车回来的吧。

　　北方的冬天很冷，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切割皮肤一样疼。不过任家萱似乎不怕冷，她可以在这种冻死人的天气里依旧穿着她的皮夹克耀武扬威，她的短靴上永远纤尘不染，她的面色永远温润自然，她的妆容永远精致得体，她越来越像个假人，完美的让人妒忌。

　　我拿起餐桌上已经冷透的菜，第三次放进微波炉里加热，等的空隙我看见了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乱糟糟的头发扎起一个马尾，大大的黑框眼睛架在鼻梁上，素颜，大大的白色毛毯裹在身上，这让我看起来就像一个笨头笨脑的大狗熊——我的一切和任家萱是多么我的不相配啊，就连我们的身份听起来都那么悬殊，她是知名上市公司的项目总监，我是大学毕业待业在家两年的无业小青年。谁能想到这两个人是相处了四年的情侣？

　　“叮——”微波炉提醒的声音。

　　我把菜端出来刚要放在餐桌上，就听见任家萱疲惫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馥甄，别忙活了，我不饿，吃过了。”

　　我下意识的张了张的嘴，可是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我发不出声音。我看向盘子里普通的洋葱炒肉，洋葱因为反复的加热而变得软塌塌的，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反胃。也许她在外面吃的东西比这盘洋葱炒肉贵了一百倍。想到这，我颓然的放下了举着盘子的手——我觉得我像是一只狼狈的落水狗。

　　我回到客厅的时候任家萱已经不在了，她的衣服胡乱的扔在沙发上，我听到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还好，她还在。我的一颗心重重的落了地，可是好像又悄悄地掉了一块渣。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两个之间的交流，就只剩下这哗啦啦的水声了呢？也许，是从我失去第一份工作开始，也许是我在发了无数份简历都石沉大海开始——她已经对我失望了，甚至连看都不想多看我一眼。

　　我揉揉眼睛，裹着我的厚毛毯，开始慢慢的收拾沙发上她乱扔的衣物，我一直低着头，甚至在听见浴室门开的声音也没有抬起来——也许我一抬起头，就能看见她嘲讽和鄙视的眼神吧。

　　我磨磨蹭蹭的干着手里的活计，收拾完衣服之后我又开始擦地洗碗，直到指针晃晃悠悠的指向一点十分，我才去洗了手回到房间。

　　任家萱安静的躺在床上，她闭着眼，呼吸很轻。我蹑手蹑脚的躺在她旁边，刚要伸手关掉床头灯，的声音却突然响起来:“后天去我公司上班吧，和我和言姐一起做K25的案子。”

　　我默默的攥紧了拳头，一种耻辱的情绪瞬间在我心底滋生并快速的蔓延我的全身，淹没了我的理智。我死死咬着牙关，我甚至能感觉得到我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馥甄……”她坐起身握住我的手，她的眼里还有醉酒的雾气。她长长的睫毛轻颤着，漂亮的唇似是在诉说着什么——她真美。可是这美丽，我到底配不配？

　　“馥甄，你别这样。”她握紧我的手小声的说。

　　本是温柔的抚慰，可是不知怎么，在我心里却感觉她在同情我。她凭什么同情我，我田馥甄就算待业在家也不至于沦落到让老婆给安排工作的地步！我是无业，可是我也不是吃软饭，我也不是小白脸！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涌入我的脑海，我再也忍不住，猛的甩开任家萱的手冲她吼道，“我不用你和成言同情我！我不会去你公司上班！”

　　她怔了一下，然后就一直沉默着，这样的沉默让我心慌。我本以为她会像我一样歇斯底里的咆哮，然后我们吵个天翻地覆再拥抱和好。可是她沉默了，她没有再给我任何发疯的机会。她的冷静让我更像是一个小丑。

　　“我……对不……”

　　“馥甄……”她打断我的道歉，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什么了，轻轻的躺下闭上眼，好像真的像睡着了一样。

　　我暴躁的看着她，她这样的冷静让我快要抓狂。任家萱，你看看我啊，你为什么都不安慰我呢，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难受，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你，你明白么？

　　就在我不知怎么办的时候，任家萱的手机却突兀的振动起来。她猛的张开眼睛，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她着急的神情让我的心头一紧——她是在等谁的电话？是谁让她这么着急？难道……

　　“好好，我马上就到！”

　　任家萱挂了电话之后就开始手忙脚乱的穿衣服，她皱着眉头，嘴唇也紧抿着，看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大晚上的你干嘛去！”我抓住她的手，怒火已经快把我吞噬了。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在那一个眼神中，我看到了深深的失望。

　　我……又做错了什么？

　　“你现在换衣服跟我去医院。快点。”

　　她冷冷的吩咐完就出了房间，连个解释都不屑给我。我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迅速的换衣服。

　　坐在任家萱的车上，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又开始在我身上乱窜。高级跑车，呵呵。她说过，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凭她自己努力得到的。那我呢，我现在又凭什么坐在副驾驶上？

　　任家萱的双手死死握着方向盘，我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她发白的指节。她用力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般飞奔出去。我觉得我当时一定是昏了头，不然我怎么会鬼使神差的说了一句，“怎么，那么着急是要去会谁？带我去不太合适吧！”

　　任家萱的眉头又是一皱，她猛的一个急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我在惯性的作用下差点被甩到挡风玻璃上。

　　我冷笑:“怎么，后悔了，要让我滚下去么？好，那我滚下去，不要弄脏了您的高级跑车！”

　　我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可任家萱的一句话又让我停止了动作。她说:“成言要生了，现在在医院待产。”

　　我的愤怒，我的屈辱，我的嫉妒，我刚刚一切如同烈火般燃烧的情绪，此刻都被任家萱的一句话浇熄了。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电子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正是成言的预产期！

　　我还是人吗？！我居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怪不得任家萱的应酬越来越多，怪不得任家萱的工作越来越多……那是因为成言不在，原本两个人的工作现在都交给了任家萱一个人！

　　“我……”我呆呆的看着我踏出了一只的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觉得自己现在连个小丑都不算，我是一颗尘埃，我就应该散落在泥土里然后悄无声息的死去。

　　“哎……”任家萱又轻轻叹了一口气，她把我的身子掰回来，然后关上了车门。“走吧，成言还在等着。”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我让她失望透顶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拳头紧握着，指甲深深的抠进肉里。疼么？不疼，我还有什么资格说疼。

　　我以为我已经够狼狈够卑微了，可是任家萱接下来一段话让我更加无地自容。

　　“你以为你能进我公司是我和言姐安排的？你还记得前几天我让你帮我做的那个宣传文案么，我只是把它和其他应征者的文案一起放到了我爸的桌子上而已。”

　　“那……”

　　“恩，没错，我和言姐没有同情你，更没有给你任何实质的帮助，你能得到这份工作只是因为你的能力。田馥甄，如果你不是我的爱人，我不会告诉你这些，我就应该让你在你自怨自艾的情绪中自生自灭。”

　　任家萱把车停在一边，拉开车门踩着高跟鞋下了车，留我一个人在车里目瞪口呆。

　　……女王气场有木有！！我终于明白任家萱公司的那些小姑娘为什么那么怕她了，那成语一个接一个蹦的，我一个学中文的都自愧不如。

　　不过任家萱这冷言冷语的几句话倒是让我舒服了很多，她跟我说这些证明她还在乎我，如果她真的让我放任自流，继续无视我，那我大概就会永远的困在自卑的笼子里出不来了。我长呼一口气，心里翻滚着无比复杂的情绪，有对任家萱和成言的愧对，也有对自己这段时间的反思，更多的，却是一种找回自己的解脱。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在我牛仔裤的口袋里振动起来，屏幕显示的“女王陛下”让我突然乐出声来。我还记得我把任家萱的名字改成女王陛下的那天她明明很高兴却还眯着眼睛装深沉的样子——哎，这么好的一个大姑娘，怎么就让我田馥甄捡了个大便宜呢，我何德何能啊我。

　　“喂，女王陛下——”我拉长声音叫她，突然又想起，我都好久没有这么跟她撒娇了。哎，真心酸，我差点就把到手的幸福自己闹腾没了。

　　“田馥甄你今天晚上是要在我车里过夜吗？！要不要我去给你送条毯子啊！”

　　我扁扁嘴有些不满，怎么任家萱都老了四岁了还这么凶啊，还是我姐好，温柔大方还有御姐范儿。

　　“知道啦知道啦。”我说着打开车门，任家萱正在医院门口等我。我急忙颠儿颠儿的跑过去——哎，真是没有一点节操的啊。

　　在我和任家萱一前一后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成言躺在床上而姐夫抱着小孩的温馨画面。我偷偷瞄了一眼任家萱，她的表情也从和我积极斗争的严肃表情变得柔软了。

　　我悄悄的走过去拉住任家萱的手，她也下意识的回握住我的手，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真不知道该死的我前段时间在别扭什么！

　　“任家萱……”

　　“连名带姓的叫我，不想活了，哼？”嘶——女王陛下一个眼神杀过来，惊得我一身冷汗。

　　“我……我爱你。”

　　她的手一滞，然后更紧的回握住我的手。

　　我淡淡的笑，突然想起了一句话——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任家萱转过头看我一眼，就是那一眼的温柔，让我几乎疯狂的沉醉了。

　　“欸，家萱馥甄，你们俩来了怎么不进来啊，快点看看我儿子好不好看！”成言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我们，急忙挥手招呼我们进去，她的笑都快把她的眼睛挤成一条缝儿了。

　　我和任家萱牵手走进去，就在跨进门内的一瞬间，我听见任家萱轻轻的说了一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