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心沉于溪》一壶好酒

8、第八章

　　云山之巅，有楼高耸入霞。

　　楼身黑亮，看不出什么材质，有垂垂白练自楼顶飘于楼身四周，随风而动恍若仙云。一楼有八面，每面八扇大门，共八八六十四扇。只是扇门紧闭，似从不曾开启。至高处的十八楼，八门俱去、四野开阔，唯在雕花画鸟的支柱上挂起了轻纱，遥遥望去以为空中楼阁。

　　这样一座楼，无名无姓，以一种与世隔绝的姿态屹立在绝山之巅。翻腾的云海凝固在脚下，无尽的虚空张于头顶，仿佛一眨眼千年万年的时光就这样过去了。

　　有鸟划破长空而来，震翅向云山之巅上的空中楼阁而去。飘逸而至，却不入内，只在那轻纱外扑腾着一对洁白的羽翅。一双莲手从轻纱内轻轻探出，这只鸟便乖巧地立于掌心，小小的鸟头讨喜般蹭了蹭玉手。

　　女子轻笑出声，嗔道：“珠衣驯的这只顽皮鸟，倒与她自己有几分相像”，说罢取了鸟身上的玉锦展开细细看了起来。

　　“如今江湖可是热闹了。”

　　女子半躺回自己的卧榻，莲手拿回刚刚放于玉案上的书，漫不经心地看着，嘴上却来了这么一句。

　　楼内琴声低婉，似有若无。

　　挽琴的女子一袭红衣似火，披散于地，如瀑黑发覆于红衣之上，背影清冷，玉脸隐在日光之中。她看也未看千里传来的玉锦，也不搭话，红袍中的纤纤十指拨弄于琴弦之上，仿似全神贯注又似神游天外。

　　卧榻上的女子见她不搭话，又看了一会手上的书，未了又百无聊赖地放下，起身走到楼边唯一的护栏前，身下，是万丈绝壁。

　　秋日阳光正好，湛蓝的天空，洁白的云朵，整个世界万籁俱寂。除了风掠过她略显忧郁的眼，撩得银色广袖猎猎作响，她几乎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自己，只剩这一双眼飘于虚空望尽世间美景。

　　很久以后，当她猎杀江湖、踏尽万骨的时候，疲惫的心恍然才明白原来最美好的回忆，竟是今天这般于少年时光中，与她立于山巅楼阁蹉跎岁月。

　　此刻，她只是觉得岁月静好，不忍打扰，却不得不开口道：“秦慕风已抵达汨罗楚府，幻雪阁、极乐谷、唐门的人皆环伺左右。”

　　红衣女子听此意兴阑珊地停下了抚琴的十指，本是似有若无的琴声，这下便毫无声息了。

　　“天下至宝么？”她说，声音空灵、听不出情绪，“倒也难为了秦正南想出这个法子护他周全。”

　　“汨罗北上过大江，可是离京安不远了……”银衣女子道。

　　红衣女子玉葱十指微动，低婉暗沉的琴声在楼阁中又断断续续地响起。

　　“如此……活见人，死见尸。”红衣女子空灵的声音传来。

　　“为保万一，我想多派些人去汨罗。只是珠衣杀有二分之一盯着幻雪阁，剩余则看着其它三派；缨衣杀则远守京安不宜轻动；眼下，只有我的轻衣杀尚可调遣。”银衣女子分析道。

　　“轻眉说什么，便是什么。”红衣女子仿似在虚空之中笑了一下，“又何须与我细细说呢。”

　　被唤做轻眉的银衣女子也笑，坐于玉案前在一片新玉锦上细细写着，嘴里却说道：“你倒好，只将这些个事交与我们几个，自己倒落得清闲自在。”

　　红衣女子但笑不语，轻眉也只是说些玩笑话，将那玉锦在鸟腿上缚好，莲手伸出轻纱外，鸟儿羽翅一张，振翅一挥便重新翱翔于碧空之中。

　　它飞过高山、密林、溪涧、村庄，一步一步闻着熟悉的气味，感觉自己离主人越来越近。却不料一枝长箭破空而来，直刺心脏，它更加用力扇动翅膀想要逃离这死亡之箭，却逃不过冰冷的感觉从胸膛里蔓延开来。它洁白的羽毛染上了肮脏的鲜血，双翅无力地垂了下来急速坠去。它最后望了这天空一眼，身体重重地砸在泥土之上。

　　“我捡到了！”一名女子快速跑来，捡起了地上的鸟尸。

　　跟在后面落后一步的其他人则一脸懊恼，又让她多了一个在司刑大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女子得意地对着他们做鬼脸，然后飞快地跑向立在不远处的司刑焰，双手恭敬地递上说：“尊敬的司刑大人，幻镜找到了。”

　　司刑焰冷眼看了鸟尸一眼，娇艳欲滴的红唇微微勾起，说：“果然是千羽鸟。”

　　遂伸出一双涂着冷红蔻丹的玉手将玉锦拆下，细细看了起来。待看完玉锦上的文字，玉手稍稍一抚，玉锦无火自燃，不久便烧得连灰都不剩。

　　轻衣杀？司刑焰在心中冷笑，阁主所料果然不错，只要秦慕风在一天，千羽楼便如这瓮中之鳖，只要寻得机会便能斩草除根！如今只不过是小小一个秦慕风，就将拱卫千羽楼根基的三杀都出了其中一杀。想来，千羽楼也不过如此！

　　她心情极好地往汨罗城内飞掠而去，这几天为了截杀千羽鸟每晚都在这郊外燃烧其最爱的香草，已经彻夜守了好几天了。她现在可要回去美美地睡要一觉——女人的容颜，可是极易老去的。

　　身后的其他弟子见司刑焰已走，也纷纷遁入黑暗之中。唯有幻镜捧着鸟尸丢也不是拿也不是，偏偏司刑大人并没有明示如何处理，当下也只有捧着溅血的鸟尸遁入黑暗之中。

　　夜，是那么安静。

　　漫天星光下，秦慕风偷偷看着坐在身旁的女子，月光柔和地照在她的脸上，倒让她褪了几分清冷，生出了温柔的感觉。他被自己突生的想法吓了一跳：爱？他竟然爱上了这个相遇不过几天的女子吗？

　　龙宁感觉有异，遂转过头来，目光不经意与他撞上。这一望，直望向了他心里，她不由地双颊生绯。秦慕风也怔在当场，只觉心跳得飞快，似要从胸膛里面飞了出来，脑子嗡嗡作响，竟不能去想别的。

　　手无意触到她冰凉的柔荑，他内心更加燥热，无端地渴望更多，只是这丝冰冷倒让他记起此行的目的，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巨大的酸楚。他不能让她涉险，他只觉心冰凉起来，冷得让他疼。这一夜，他倒是同时明白了爱一个人的甜蜜和痛苦。

　　打定主意他便有些刻意地疏远龙宁了。

　　他站起来道：“更深露重，姑娘还是早些休息吧。明日我们便启程。”说罢也不待龙宁反应，径自跳下消失在拐角之中。

　　龙宁倒也有些明白他的用意，清冷的脸更显寂寥。她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他们之间，注定没有结果……

　　龙宁叹息一声，只觉心中酸涩难忍，直欲流泪。

　　就回唐门吧，就让他恨自己吧，总好过他死在别人手里，总好过他忘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