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物的折腾史》沈小苏

1、羁旅夜泊 范，范大人

　　瓜州夜泊，苏幕在桨声中醒来，一时竟有些迷茫无措，不知身在何方。昔日鲜衣怒马的生涯似乎就在这一瞬彻底结束，如同那华庭玉阁一般，已成昨日烙印。

　　苏幕半倚着身子，看船头渔火摇曳，一阵阵颤动不已，心却莫名静了下来，渐渐沉寂在这夜色凄迷中。

　　＂客官可是醒了。＂行船的老渡手头发斑白，依旧身手矫健。苏幕恩了一声做回应，又掩身于阴影处，半饷才言道＂船家见多识广，听闻旧年临安之事否？＂＂呵呵，老头子做这营生大半辈子了，虽谈不上见多识广，也算得个消息来头。＂

　　长夜漫漫，老船家也乐得有人搭讪，忙接上话头＂这事虽久了，但当年也闹得厉害，据说那一夜火光冲天啊，城外几里远都能听到嘶喊，啧啧。＂苏幕一语不发，如在黑暗里消失了一般。＂只可惜这沐老将军，一辈子铁马冰河，真真大英雄，到头来居然落在鼠辈手上。＂

　　老船家说到激动处，忍不住一竿子打下，似一柄利刃扎入湖面，银盘乍碎，溅起飞花无数。

　　不多时，风停花落，只听苏幕沉声道＂老船家可会唱调子？＂额？老人微微诧异，却也乐得开把嗓子。

　　歌声顺着水波朝后传来，苏幕无声苦笑，按捺不住胸口胀气，手心抵着低咳了几声，却感觉有异，在衣襟里摸索了一通，抽出一方绵软什物，放在跟前仔细摸索了一番，没有熟悉的印记，苏幕此时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宽慰，最后只得长叹口气，复又仔细仔细地折了，贴身放着。

　　这一连串动作常人自然不在话下，苏幕却不得不提了万般精神，眼下只觉身体沉疴，万般难以动弹，又想起前路迷茫，不免郁气难解。辗转良久，方才睡去。

　　京口现任府尹柳全近日眼皮跳个不休，刚收的通房丫头有了喜，惹得那母老虎大发雷霆。

　　好不容易安抚下来，想起一堆正事堆在那里，忙辞了夫人，左脚刚踏出院门，见一青衣小厮喳喳慌慌地从后院跑过来，心中更加不快，正想张口呵斥，那小厮已然近到跟前＂老爷，范，范大人到，到京口了。＂

　　柳全心道不好，没想这人这么快赶来了，上京的事情早八百年前就传的沸沸扬扬，原本以为朝元殿那位不过是做做样子，看来这回真是踢到铁饼了。

　　柳全此时呵斥小厮的心情都没了，忙问道＂什么时候的事？＂＂小的，小的也不知，府衙那边的管事让小的赶紧来回老爷，人一早就到府衙了。＂＂糊涂东西！＂柳全一脚踢开小厮，招来近侍＂来啊，赶紧备马，备马。＂

　　比起柳全府里的兵荒马乱，苏幕此时捧茶闲坐，有一叨没一叨地听管事介绍京口的风情人俗，京口是此去闽南的最后一站，原本以为要在路上颠簸大半个月，过了水渡，不想辗转几处驿站就到了，不觉生出几分愉悦＂这城中的驿路可谓通达。＂

　　管事自然是玲珑人，先前看这位大人一副平静舒缓之态，只到此时言语中才有几分美赞之感，立即投其所好道＂得大人赞誉，这驿路还是先帝爷那会奉旨造的，本只用做兵马道，如今天下太平，四海安泰，圣上开放驿站，工部又拨银子休憩，现在就连驿站左右也多了不少酒楼茶肆，大人可曾一游？＂

　　自然，那可是都卫收集情报的地儿，苏幕低头喝茶不提。

　　突听门口侍卫来报，知道柳全已赶到，不一会儿见一名绯色公服的中年男子自门口步入，抢先跪拜行礼＂卑职京口府柳全叩见大人。卑职不知大人驾到，未能远迎，请大人恕罪。＂

　　苏幕摆了摆手，微微欠身道＂柳大人请起，如今我乃待罪之身，落拓之人罢了。大人又何须多礼。＂

　　柳全心道好一个落拓之人啊，您这年纪轻轻的就名声斐然，上面又一直青眼有佳，几次违背圣意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平常人几百个脑袋都不够砍，您不是好好坐在这里不？想罢，抬眼打量坐着的人，嘴上却道＂卑职岂敢冒犯。＂

　　柳全有心结好，见其未带近侍左右，立马说道＂卑职已打扫了行馆，恭请大人。＂苏幕沉吟片刻＂也好。＂复又抬眼看他＂柳大人可知本官秉承皇上旨意，宜静修养生为好。＂＂卑职明白，大人放心。＂复又打了一通官场哈哈。苏幕自往行馆住下。

　　柳夫人在房中坐立不安，这一大早就听说自家夫君连官轿也不坐了，直接快马加鞭赶到府衙去了，愣是到现在也见不着人影。她忙唤来平日里几个伶俐的丫头，却也问不出什么来，心下越发焦急。

　　好容易等日头快落了，才把人盼回来，这一问之下到也不是什么祸事，遂安了心，又不由生出几分怨憎＂老爷您也真是，纵使以往如何，不过时过境迁罢了，老爷何必再巴结。＂

　　＂妇人之见。＂柳全摇摇头，＂你可知杨大人千叮万嘱命我不得怠慢，你想那老狐狸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这。＂柳氏心下闪过一念，忙捧了茶来＂老爷的意思是他还要调回上京？＂

　　柳全皱眉＂圣意难揣啊，现在看来倒未必没这苗头。＂柳氏越发坚定了此念，将茶碗送到柳全手中，笑道＂老爷，妾身有件事想和老爷商量。我们芝儿也大了，眼看就要及笄了，该说上一门亲事吧。＂

　　柳全顺着她道＂这有何难，我的女儿总该是嫁个好的。＂突然一激灵，抬头看住柳氏＂你的意思是......＂

　　这柳氏自入府以来一向顺意，到养成了骄横之态，眼下便不管不顾地说出来＂老爷，妾身只有这一个女儿，如今成儿年纪还小，若以后芝儿去了上京，也好帮衬帮衬。＂

　　＂糊涂！＂柳全突然把茶碗重重一搁＂这范云庭可是个厉害角儿，当年国公府的亲事眼睛不眨就给回了，现如今又怎会看上芝儿。＂

　　柳氏忙道＂老爷，就是因为现如今不同了，想那范云庭最是落拓之际，身边又没可亲的人，咱们这会儿送芝儿去，以后他念及旧情总会善待一二，要是咱们芝儿争气，生个一儿半女的，咱以后也有依啊。＂

　　柳全回神，稍稍平了气，摸摸自己的两撇胡子＂这事我再想想，你先下去吧。＂柳氏深知不能逼得太紧，又见其有回转之意，遂心满意足地回房，只待改明儿再趁热打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