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点落尽苍凉》谢小瓷

3、三

　　三

　　回到学校，照常上课。没有了爱情，生活总是要过下去的，我没有苏辞生飞蛾扑火的勇气。

　　然而真正的灾难却刚刚开始。以前有苏辞生在的时候，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飞扬跋扈有什么不对，即使不小心惹上什么比自己更为飞扬跋扈的人，总有苏辞生在背后为自己撑腰，我狐假虎威的还可以继续耀武扬威，可是现在失去了他的庇佑，我才发现自己在众人眼中竟然如此不齿。

　　有很多女生开始和我公然做对的时候，我还茫茫然不知所以然，渐渐的才开始明白过来。先是自己的作业总是莫名其妙的消失，老师在班上公开点我的名字要我交作业，我茫然的只知道辩解自己已经交上去，可是老师说没有作业本，并要我搬着凳子去连廊上补交作业。我在众人闪烁的眼光中明晰这内里隐约的含义，昂首离开了教室。

　　再然后是自己一次上厕所，本来极其吵闹的厕所忽然安静了下来，我正在纳闷的时候，忽然一盆水兜头而降，我坐在马桶上的身体一时间僵在原地，片刻后簌簌发抖。我跑向厕所门口要冲出去，然后发现门已经被从外面锁上，无论我怎么用力门都死死地发不出一丝声响，恼怒渐涌，开始声嘶力竭的破口大骂，然而怎么都无济于事。

　　上课铃已经响过，教学楼里忽然就安静了下来，厕所距离教学楼百丈远，我想起这中间的距离，内心忽然绝望暗涌，停止下嘶喊，将身体靠在墙上，任由自己滑落在地，身上的水滴滴答答的落下，身体簌簌的发抖。

　　门被猛力踹开的时候，我几乎都要被自己内心悲凉的情绪淹没死，仿佛梦见苏辞生风尘仆仆而来，带着恼怒的神色，起身带着哭音便喊“辞生”，门口一阵安静，然后我睁开眼看见秦铭轩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得滚圆。

　　而秦铭轩，依旧是一副柔和的温暖样子，也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柔和一笑，递过来一条毛巾。

　　于是在花洒落下水来罩的我雾眼朦胧之时，想起秦铭轩的柔和微笑，忽然就泪如雨下。

　　出来后，看见秦铭轩，他回头看我一眼，眼神微明。他说：“你跟我来。”

　　于是我被带到赌场，噪杂的环境里，我一眼就看见站在最中心的那张桌子旁的一脸冷漠的苏辞生，心里骤然降成冰点。以前我跟着苏辞生混世的时候，哪怕做着再张狂的事情，我们都有着严格的界限，即使不讲明也知道这种地方是我们的禁地，而如今，苏辞生如此践踏我们曾经的约定，爱情这么伤，伤心伤肺，最终终于伤了他的心。

　　我冲上前夺走他手中的骰子，啪的一声扔在地上，他恼怒的回过头来大喊：“谁TM的这么不长眼，挡老子的财运？！”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苏辞生，在我的印象中，苏辞生再招摇再耀眼可他一直都是温和的，我从来没有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原来是这么凶，想起自己在学校为他所受的委屈，一时悲从中来，泪水霎时模糊了眼眶。

　　然后我被带到会客室，一时隔开了外面的嘈杂，我站在苏辞生身前，眼泪簌簌的往下掉，形象狼狈不堪。苏辞生一时不耐，拿起纸巾往我眼上擦，最后直接扔掉纸巾，用手揩着我掉落下来的眼泪，说：“你别哭了，是我不对。”

　　等我终于止住了眼泪，望着他说：“辞生，跟我回去好不好？你还有那么漫长的路要走，你不能毁了自己。”

　　苏辞生忽然苦笑一声，转过了头，看着窗外的天空，灰色的，暗淡的，飘忽的，像极了我们某一段时期的青春的色彩。果然，他开口说：“小瓷，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想了，也许这是更适合我的生活方式，只有在这嘈杂的环境里，我才能觉得心里不那么乱。我已经很怕回学校了，在那里，我呆不下去。这里，”他指了指心脏的地方，然后说，“空了。”

　　我霎时觉得天空一下子暗了下来，内心里空空荡荡的，我大声的喊：“不是的，你不是这样的人，不就是一场爱情吗？你不是所能被爱情打击的了的人，你不要骗我。”

　　苏辞生忽然疲倦的闭上眼睛，慢慢地说：“小瓷，你知道么？雅蓝得了绝症，我只能看着，却无能为力，她和我分手，那么美好的一个女孩子，生命那么脆弱，我在学校拼搏那么多，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我出去的时候，看见秦铭轩，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又那么刷刷的落了下来。

　　四

　　回到学校的时候我越发的沉默，越发的被人孤立，内心越发的走向无端的落寞，对这人世看的越发淡漠。只是从某些风言风语中听到那日将我关厕所的人在校外遭到了恐吓，从那些绘声绘色的描绘中，我内心渐渐平静，知道苏辞生至少没有忘记我，还记得为他受过屈辱的我找一个内心平衡的方式。

　　哪怕他的方式不过是更让我在这个学校里更让人对我恐惧，更加孤立。

　　可是这个仓促的青春，有一个温暖还藏在心里，也已经足够。

　　第三次月考的成绩下来，贴在光荣榜上，粘在连廊的过道上。一群一群的人挤过去看，轻声的议论也渐起，可是站在榜单前隔着重重人群望过去自己的名字，却见到密密麻麻的陌生名字居于前十名的位置上，却始终没有自己的。一直到第二十名的那个角落里，“谢小瓷”三个字卑微地出现在那个凄凉的无法为人所注意的地方，旁边缝隙里有风吹过，榜单的一角微微皱起，下面有被撕裂的一点，被风一吹，带着我名字的那一角便轻轻地落了地上，没有一个人理睬那一幕，大家细细碎碎地聊天，有人叹气有人难受，各种表情不一，偶尔了也听到有人声细细碎碎的议论，“那个谢小瓷，来时成绩不是不错么？平日里也那么用功，这次考的也不怎么样么？平时原来也是装出来的呀，白白让大家紧张了一阵。”

　　有人接话，大家摇头叹息，没有人注意到站在最后的我，我看着前面的榜单，听着那些陌生的议论，只觉又回到了那个沉默的夏天，那些对于自己的全部辱没，成为青春时代最为深刻的印迹。

　　我躲在廊柱后面，静等着一群人渐渐散去，最后榜单边再没有一个人，我从廊柱后面站出来，走到榜单前，蹲下去，捡起那个印有我名字的纸片，慢慢展开，用力尽量将上面的尘土拍干净，然后拿起它缓缓地将它放置在第一名上面的位置，静静抚摸，仿佛那真是刻在上面的一般。

　　时间过去良久，我忽然将纸片猛然撤下来然后撕碎，扔进了垃圾斗。

　　背后掌声响起，我陡然回头，看见站在不远处靠着廊柱听歌的秦铭轩，他淡笑的看着我，眼神里透着一丝柔和，携带着另一种我看不懂的光辉，我看着他，内心里的不平之气一时踪影全无。他走过来说：“走吧，带你去一个地方。”

　　郊外的风景很美，我坐在秦铭轩的自行车后面，拽着他腰间的衣服，仰着头看着天空白云朵朵，有和煦的风刮过脸庞，带着酥痒，心里有一片地方渐渐柔软起来。这个人，太懂得享受生活，跟着他，会觉得生活的节拍也渐渐慢了下去，在学校里的那些勾心斗角以及争宠喧哗，都成了过眼烟云，消散在在云上的日子里。

　　我在这样的软风里，终于放开在学校的拘谨，再次回到那些和苏辞生在外混日子的心境，渐渐放肆起来，跳着跑着大喊着，对着天空说大声地说；天呐，我好开心。

　　秦铭轩站在我背后风轻云淡的笑，柔软的眼神安放在我的身上，一笑弯弯，在某个瞬间，我会看着他拿起手机在我大笑的瞬间“卡擦”一声定格，于是我觉得那一刻的感觉像梦一般不真实。

　　拐过一个山谷的时候，秦铭轩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朝我歉意一笑，扬了扬手机说：“我接个电话。”

　　我挥挥手，说：“嗯。”然后继续往前走，只是一时奇怪，谁的电话还避开那么远去接听。

　　我一时心思辗转，片刻便走了很远也不知道，等醒悟过来的时候，才发现秦铭轩一直没有跟上来，而我的面前，不知道何时竟然站了四五个穿着怪异的女生。

　　是小太妹，其中一个说：“谢小瓷，对不起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有人掏钱让我拍你几张裸照，得罪了。”然后二话不说，便朝我挥了一个耳光。

　　我一阵头蒙，在很久很久已经长大的日子里，我回忆起过去的青春，就会不自觉的回到那一天，每每至此，浑身就会忍不住的发抖，绝望将自己淹没，比之被关到厕所泼的浑身是水更甚。那些张狰狞的脸孔，衣服被撕裂的声音，挣扎的尖叫声，飘荡在噩梦里，经久不息。

　　我被秦铭轩抱在怀里的时候，浑身瑟瑟发抖，可是秦铭轩抖的更厉害，他抱住我，轻声的安慰：“没事了，没事了，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然后我听见他回头的声音：“滚！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他的声音并不大，也不怎么严厉，可是因为恼怒，自有威严。我隐约听见刚才那个女孩子的声音：“原来是铭轩哥的人，对不住，多有得罪。”

　　然后是渐渐走远的脚步声。

　　那天我哭了很久，自己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一段时间的眼泪几乎将这么多年的眼泪偿还干净了，软弱都变成耻辱。

　　哭累的时候，我渐渐疲惫，躺在秦铭轩的怀里几乎睡着，隐约中觉得自己趴在一个背后，慢慢的往前走。秦铭轩很瘦弱，可是我觉得很安心。

　　想了很久，隐约觉得这样其实也不错，爱一个人很久，慢慢就会累，爱一个错误的人看着他堕落看着不要自我，看着他为另一个人承担风雨而甘之如饴，会更疲惫。而被人爱，被人温和的宠溺，会沉溺。

　　秦铭轩那样平和温暖的人，在抱着我的时候会发抖，会发怒，这样的温情，我不是不懂。

　　他是我遗落的暮鼓晨钟，我不想错过花满枝桠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