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谎言【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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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保持冷静。无论是你的脑子还是身体。”
艾斯转动自己的手腕，抬起眼皮不解地看了一眼一直在碎碎念的医生。他们之前从来没有见过面。但特拉法尔加罗很笃定他在昏迷前看到了自己，只是习惯性无视而已。
“感觉怎么样了？”
“很好，能立刻下地跑个一万米。”
“可惜我不需要你跑个一万米，现在慢慢站起来，试着走两步。”罗面无表情。他放下记录表，抱着肩膀站在一旁。艾斯立刻有种被轻视的感觉，这位医生似乎不大愿意好好跟病人说话——他大大咧咧地甩了两下肩膀，腾一下从病床上站起来。一旁的萨奇挪下快贴上脸的军械杂志，饶有兴致地看着艾斯在原地赌气那样在罗身边晃来晃去。
突然门被撞开了。艾斯还没来得及从脸上撤下得意的笑容，整个人就被撞翻在病床上。他听到自己的腰发出极其不友好的脆响，他疼得呻吟出来。医生无奈地说：“说了要保持冷静，无论哪一方面，这个道理你们两兄弟都需要消化。”
艾斯摸了摸压在他身上的路飞的脑袋。“忍住了，路飞。这么多人看着你好意思哭！”
罗把牛皮糖一样的路飞提起来扔到一边。后者哭丧着脸看着艾斯扶着腰挣扎着爬起来。
最后医生把艾斯交给了他的弟弟和一个小护士。艾斯虽然不肯坐轮椅，但出于医生的坚持，他还是象征性地柱了根拐杖。罗把他们送出病房门口，看着他们慢慢离开。随后他回到病房里，拿起他的观察记录。
萨奇还在看他。罗收好观察表，想出去的时候忽然回过头。
“你有事要问是吗？”他侧着身问。眼神固定在萨奇身旁，一块被阴影覆盖的白墙。
“哦……我能知道你为什么要检查艾斯的脑袋吗？他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这个问题，罗有了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他吸了吸鼻子，说：“不，只是循例检查一下，他在很高的地方掉下来，有轻微脑震荡。”他把目光投向萨奇，微微笑着。
在临走前他又忍不住回头说道：“最近你的情况很好，干的不错萨奇。”
萨奇对医生报以一笑。他把被子扯上了一点，用杂志盖住自己的脸。
他们用藉口支开小护士后，像逃难那样慌慌张张地走向一块开阔的草皮。他们没有见过这样的医院，到处都是拿枪的士兵，连护士也随身带着微型手枪。也不像普通医院那样到处是穿着白衣白裤的病人以及散漫的家属。这里很安静，三三两两个病人穿着统一的淡蓝色外套在散步。他们鬼鬼祟祟地从这里挪到那里，最后在快被杂草淹没的一个小土丘上找到了一张长椅。旁边是一棵低矮的石榴树。路飞翻身跳上离长椅靠近的一根粗脖子树枝。整棵树被压得晃了两晃。艾斯则慢吞吞地靠坐在长满铁锈的长椅上。
路飞迫不及待地将政府袭击他们的事告诉艾斯。艾斯认真地听着，路飞很少会这样急于了解一件事，但是越急，他越是容易把事讲得乱七八糟。当他匆匆忙忙把马尔科说的事过滤了一遍，发现艾斯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大惊失色。他只是安静地维持原样，后背斜斜地靠着长椅，双手平放在大腿上。头低垂着，像一尊被人折了脖子的雕塑。
路飞焦虑地摇了一下屁股，树枝压向艾斯的头颅。他感觉自己的话说完了，虽然还有更多的话卡在他的喉咙里，但他适时忍住了。有些事情——应该是大部分的事情，艾斯心里都有数。他只是不喜欢说出来。他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艾斯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他闭上嘴巴，像往喉咙里塞进一个皮球。树枝晃动的厉害，艾斯被戳了一下。他抬起头说：“不一定是玛丽乔亚的人。”
“可是那架直升机——”
“世界政府不仅仅只有那么几个人，路飞。”停顿了几秒后，艾斯说。“谁都有可能，别忘了我本来就是通缉犯。”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路飞满怀兴奋地问。一阵奇怪的、让人烦闷欲吐的感觉就在刚才艾斯短暂的沉默中袭击了他。尽管阳光灿烂且热情，但依旧无法阻止他的后背渗出冷汗。他发现自己开始害怕艾斯说的每一句话，害怕他会突然抬起头，用绝望的语气说些奇怪的事情。他直觉到这次的袭击事件对艾斯造成了不单纯是□□上的伤害，还有更多的，其他的东西。从他睁开眼睛以来，这种感觉就如鬼魅那样在路飞的心头萦绕不散。他只想和艾斯回到公路上，回到他们破破烂烂的车子里。
他觉得自己的脑袋有点晕，大概是肚子饿了的原因。他迅速从树上跳下来，只等着艾斯一句准确的回应。
随后他听到特拉法尔加的叫声。医生跟随几个护士发现了他们的藏身点，正在土丘的下方呼喊他们。路飞一边冲他们傻笑一边对着艾斯抓头挠腮，他只想抓住艾斯的肩膀使劲摇他，好让他把答案吐出来。但艾斯漫不经心地捏了下他的肩膀。
“很快，等事情问清楚了我们就走。”他仰起头微笑着说。
他们回到了艾斯的小病房。萨奇已经睡着了，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睡觉，要是醒了就躺在床上看杂志，然后再次睡着。艾斯坐回床上敲了敲自己的腿，没什么异常的情况，腰间的伤口也不是很痛。随即他向罗露出胜利的笑容。
几天后他就已经能自己下床到处走了。而这期间路飞结交了一大堆的新朋友，每天艾斯的病房都能被一群和路飞年龄差不多的小子塞满。虽然多数时候他插不上嘴，但是艾斯还是很乐意把病房借给他们胡吃海塞。萨奇也没有异议，他意外地喜欢热闹，更重要的是这群人总能给他带来最热辣的新杂志。马尔科来看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而别。因为贫民窟的事，他忙得几乎抽不出更多的时间来说话。等到路飞被他的年轻朋友们架走，这里便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垃圾场。负责收拾地方的有时是护士，有时是来喝酒胡闹的基德他们。但更多时候是特拉法尔加。他仿佛一个影子那样紧紧地跟在艾斯身后，极少说话且动作谨慎。
一个礼拜后他的伤口正式拆线。拆线那天是周六，医院显得比往常要热闹一些。他被护士从一间病房送到一间病房。期间没有看到罗。
回到他的病房后，他看到萨奇的病床空了，白被子叠成两层堆在一侧。枕头也收走了。他不明所以地询问护士，但对方摇头说自己不知道。路飞和他的朋友们也没了影子，这间空病房第一次显得空旷起来。
护士走后，他一个人坐在床上。医院外传来不间断的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他的眼皮沉甸甸的，脑袋有点昏沉。
病房的白墙上折射出外头人来人往的身影。他半睁着眼睛看着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黑影。它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最后竟成了一副交错的图案。他认出了树枝、门窗还有玻璃碎片。人声嘈杂，然而他的心空荡荡的，仿佛灵魂被吸到了外面。接着他听到火警的声音，白色的墙面陡然染上了火苗，石灰扑腾着往下掉，露出大片黑色的墙体。他用力撑着自己的眼皮，好让自己保持冷静。墙体已经完全剥落，更要命的是，上面倒影着的人影又开始扭动，它们凄厉地叫着，把身体扭得像□□中的蛇。
他张开嘴巴，刚想叫出来的时候后脑勺被人用力推了一把。接着特拉法尔加罗无比清晰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浑身一个激灵，原本无法动弹的手脚瞬间从被束缚的状态中解放出来。
“大中午的想吓人？”罗拍拍他的脸。那些火、剥落的墙灰还有人影全部不见了。这间安静的病房依旧静悄悄的，只有一门之隔的走廊如常传来脚步声。艾斯抬起上身，猛吸了一口气后说：“妈的，又是梦。”
“还不是一般的梦啊，看你那样就跟被杀全家似的。”罗半开玩笑地说。他还是穿着他的白色医袍，只是头上还多了一顶满是斑点的兽皮帽子。
“哦，医生，你要去打猎吗？”艾斯撑起身。奇怪的是他记得自己原来还坐在床边好好的，一眨眼就睡到床上去了。“用针还是手术刀？”
“你睡得跟头死猪那样倒是很适合当猎物。”罗说。他摆摆手，侧身让出个身位。“要不是这个小家伙不肯打搅你的好梦，我会让你好好过一把猎物的瘾。”
艾斯腾一下蹦起来。他看到磁鼓镇那只虽然笨拙但十分有用的小狸猫怯生生地躲在罗身后。艾斯刚想友好地提示它你躲反了，就看到罗把它整只提到自己面前。
“我们在关卡那里发现了这只小东西，如果不是它带着信，现在大概就在弗兰奇那群人的肚子里了。”
“它可是有名字的，老弟。”艾斯高兴地把小家伙举过头，随后让它坐在床边。他捏着它的蹄子冲罗摇了摇。“是吧，乔巴，看我还记得你的名字。”
乔巴有点害羞地使劲晃了晃自己的脑袋瓜。幸好艾斯躲得快，否则要被它同样在挥舞着的蹄子踢掉一半牙齿。他们已经分离了近三年，小家伙已经长大到能称得上是小兽的程度。被它踢一脚可不是好玩的事情。
“可是性格倒是一直不变啊，你这小子。”艾斯摸了摸它脖子上的软毛，就像三年前他安抚它时做的一样。
“它带来了一封信，是给你们两兄弟的。”医生提醒他。他从身后变成一张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残旧，而且上面有斑斑血迹。“它带它带的很辛苦，按照弗兰奇的说法，这家伙可能藏着信好几个月，甚至一年多的时间。我们发现它的时候是在鲸嘴的南面，而根据信上的地址，这只野兽可能单独一个穿越了雅利安沙漠——当时它快要渴死了。”
“它叫乔巴。”艾斯郑重其事地说。罗点点头，把信封递到他面前。
“需要我出去一下吗？”
艾斯低头拆开信封。“为什么要出去？你不是已经看过了吗。”他迅速看了医生一眼，罗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原地。乔巴用鼻子闻了闻艾斯的手腕，它出色的蓝鼻子被他身上的药水味吸引住了。艾斯搂着它的脖子，单手抖开了平整的信纸。
（希望你们还活着。我知道打开这封信的有可能不是那两个傻瓜，但无论是谁，我祝福你们。）
是朵丽儿医娘。艾斯忍不住咧开嘴巴。他想念这个永远都在酒精里无法自拔的女士，她确实美丽非凡，就跟她自己吹嘘的那样丝毫不差。
（希望我没有写错你们的名字，路飞和艾斯。你们还好吗？如果是你们亲自打开这封信的话就代表我的乔巴干得不错。它在你们离开不到三个月就出发了，我一直很懊恼没有让它早点出发，因为这样它就能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你们。真遗憾我不能亲自来找你们，虽然我身体非常年轻而且健康，但你们要去的地方太热啦。哦，那里是哪里来着——哈，不关我事。好啦，到这里为止了。我需要给自己一点儿自信，还有少许勇气，来说明一些我自以为是的事情。艾斯，我知道你会比你弟弟更早打开这封信，所以整一封信其实都是写给你的。还记得你走前的前一晚我说的话吗，关于你的脑袋，我当时出于匆忙只给了你一个模糊的概念，我想你也知道那不过是谎言。我无法查看你大脑里的情况，但我清楚淤血与肿瘤一类的病症，我想你的情况要比那些严重的多，我这样讲可能更清楚一点——你的脑袋里面确实有东西，一些我无法用医学判断的东西。它给你造成的失忆和行为失控远远超出你自己的设想。我曾经跟你提过你昏迷又苏醒后干的事，你当时不但想杀死我们，而且还企图自杀。路飞想阻止你，也只有他能这样干，但是你当时并没有停下来，而且随后你攻击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靠近左额处似乎升起了一道电流。泛黄的信纸在他眼里瞬间变成层叠的影子，关于医娘最后的要求，关于那把M16，全部变成了页面上泛开的墨迹。他眨眨眼，在密密麻麻的痛楚中重新定位那些密集的黑色字体。
（……你险些儿杀了他，因为只有他敢靠近你。当然后来都没事了。这事谁都没说，包括你弟弟，他坚持不肯把事情完整地告诉你。可是我那天晚上还是透露了一点，我一直很担心我会不会太多事，因为我在不了解你们之间的事情前就擅自做了决定，我认为你太危险了，艾斯，不单单是对于别人，还有你自己。因此我让你给了路飞一把枪，但如今我只希望那把枪从来没有喷过火苗头儿，无论对着谁都好。艾斯，好好正视你脑里面的东西，还有路飞，他非常倔强，但我不认为他对你的了解有多深。我们一直都在自己认为正确的方向上跑，但事实上我们都错了。你需要找到能帮助你的朋友，能让你放下危机感和负罪感，然后接受最好的治疗。这也是我让乔巴出发找你们的原因。除了这封信以外还有一份你们当时在我这里养伤的观察笔记，你需要把它交到你信任的医生手上。记住，你们还欠我一笔住院费用，在付清这笔费用前你们都要活着，另外我把乔巴交给你们了，好好对待它，夏天记得给它剃毛。）
落款是朵丽儿医娘的签名，还有一朵用钢笔勾画的樱花瓣。图案快要被艾斯的手汗浸湿了。他放下信，抬起头的时候才感觉自己的腰疼得厉害。
他慢吞吞地问：“还有一份观察笔记是吗？”
罗点点头。“我已经收好了，医生的笔记相信你们也看不懂……喂，你还好吗？你脸色很差。”
艾斯小心地折好信，把它捏在手心。“……没事，可能是我没吃午餐的原因。”他顿了顿，慢慢靠坐在枕头上。乔巴跳下床，直起上身用两只蹄子按住床沿。艾斯摸了摸它的小脑袋。
“别担心，我还能控制的住。”
罗上前两步查看了一下他的脸。艾斯干脆闭上眼睛来缓和脑里的胀痛感。在红红黑黑的视野里，他听到医生用依旧冷淡的口吻说：“不用担心，你碰到我算是交好运了。”
“我觉得你碰到我这种病号比较开心点……路飞呢？”
“忘了告诉你，从现在开始你已经进入治疗期了。除了我和这只小狸猫以外，所有人和你见面都要控制时间，特别是你弟弟。虽然感觉不大可能，但你要学着淡化一下他的存在感，重新掌控自己的情绪。”
“你认为我现在做不到这些吗？”艾斯问。
“在我看来，你在把握自己情绪方面只比小白鼠强一点。”
“好吧……谢谢你。”他虽然依旧紧闭着双眼，但语气显然轻松了起来。“那以后就麻烦你了，医生。我会付给你治疗一只小白鼠的酬劳。”
罗冷冷地哼了一声。他探了探艾斯的体温和心跳，然后让他好好平躺在病床上。过不久，他就会被转移到自己的地下实验室里去。
艾斯感到医生冰凉的手抚在自己的额头上。痛楚正在慢慢消散，也让他越来越困倦。他迷迷糊糊地问：“隔壁床上哪去了？”
罗的手移开了。“萨奇？他离开了，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去。说起来这事跟你有点关系，基德他们在你的家里找到了一具女尸，她穿的衣服里头有她跟别人交易的支票和来往信件，据说交易人就是他们要找的叛徒，他给了10万比利让那位小姑娘接近你。他叫什么来着？马歇尔？反正萨奇是出院了，谁都挡不住。这样看你这一闹腾倒不至于全是坏事。”
艾斯再没有问什么。他的眼皮沉得睁不开，而脑内的痛楚还在不断发酵。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但也只有在脑里浮现一个庞然大物的身躯，且他必然遍身酒气。只是这个身影消失的很快，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谎言【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