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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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新年
苍茫的天地间偶尔飞过一两只孤鸟，鸣啸着而过，使得这白茫茫的广袤又添一丝孤寂。红日从山头渐渐往上升，然后一跃而起，整个显现在群山之中，把巍峨的巴山笼罩在一片金光之中，让人有种跪地朝拜的壮丽之美。
红鸾靠坐在巴山之巅的一块巨石之上，一条腿抵在胸前，双手交叉在脑后，捡了个最舒服的姿势仰着，双目微眯眺望远方，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想得出神，竟完全没有察觉到后头有人正在靠近。直到有东西轻飘飘地落在身上才整个人一震反应过来。
“怎么穿这么单薄就敢在这个时候跑到山顶上头来，不知道这会儿时节秋露深重么。”略带沙哑音色的女子笑容淡淡地看着红鸾，迎着红霞日光，她的脸色格外地好，像是给一个精美的瓷器染上了点点朱红般的美不胜收。
若不是太早离开了师门，若不是后来不可救药地爱上了木之航，也许他会爱上亦雨也说不定。红鸾看着眉眼间自然流露出女子独有的风韵的亦雨，这样想着。
亦雨发现红鸾总是盯着她看，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了面定了定神，然后过了一会又转过头来嗔了他一眼说道“挨刀子的，还没盯够啊，小心我戳瞎你。”说完自己便又吃吃地笑了起来，推了红鸾一把便不再看他，转眼看向一轮红日升上了碧空。
“你好看呗。我从小就觉得你好看。”红鸾大喇喇地笑着说，重新摆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靠着“我小时候以为我长大了娶的一定是你。”
亦雨突然身子一震，眼眶泛红，有些湿润‘我也这么以为。’不过，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有说。
两个人就像儿时一般，坐靠在一起谈天说地，嬉笑怒骂。时光荏苒，物是人非，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人还是当年的人，心却不是了。
秋意退却，转眼间已是隆冬时节。巴蜀之地偏南，虽说在冬季湿冷，但是下雪的日子却是不多的，偏巧今年接近除夕新年之时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平添了一些肃杀之色，让人没来由的心慌不安。
这日天地肃杀，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花轻盈落下，不消一个日夜，积雪便已深至人脚腕处了。红鸾和木之凌照样在亭子里赏雪喝酒，颇有一番趣味。
雅致的庭院里草木皆铺上了厚厚的白雪，枝头被压弯了下去，乍看去仿佛与天地融为一色，让人分辨不出哪里是个边际。在白雪皑皑中，似有几点红，几点紫点缀其中，却是红鸾一行人。
红鸾照旧是一身的红装，只是在这严寒之时披了一件赤狐大氅，与他白皙的肌肤相映衬，倒是更显出了几分富贵之气，但又雅致之极，单手举起一只三脚酒杯一饮而尽，唇边还留着方才和木之凌说笑时的笑意，看上去气色不错，只是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淡淡忧郁。
“木兄，你看我也喝光了这杯酒，你是否也要一饮而尽呢？”红鸾含笑着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子劝酒道，双眼笑意盈盈，弯成了两弯月，仿佛有璀璨星光在眼中一般，让人一看便再难移开眼去。
木之凌虽说不再是王爷的最贵身份，但是身上的王者霸气却是与生俱来不会改变的，一袭紫色长衫滚了金边，随意披了一件墨色的披风，便有尊贵之气泄出，举一动尽显王者风范。他看着酒意有些上头的红鸾，二话不说举杯仰起头便是一杯酒下肚，干脆利落。
一旁伺候的语清乖巧地将刚刚温热的酒倒入两人杯中填满，又体贴地将醒酒茶也放入暖炉上的热水中温热。两人你来我往地，酒喝得倒也快，不一会儿，便是三壶酒空了。
“公子，怎么今日不见柳公子与你们一同饮酒呢？”平素总是红鸾，木之凌，柳溪风三人一同畅饮，三个翩翩公子倒也是成了这唐门里一道风景线，总有不少丫鬟和女弟子偷偷远观，心向往之。今日却只见了红鸾和木之凌两个，语清便也按捺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木之凌看了酒杯一眼，示意语清斟满，而后慢悠悠道“柳兄今日好像有事外出了，喏，说曹操曹操就到，那个风火一般而来的不正是他么。”他说着说着便啜掉了手中的酒，不知为何，还不知所谓地看了一眼红鸾，只一眼，便又收回了眼。
红鸾向木之凌所指看去，苍茫雪地中的确有抹淡蓝色身影向着这边急速而来，仿佛是施展了上乘的轻功掠来。
眨眼间，方才还是一个蓝点的柳溪风便稳稳地站在了红鸾他们所饮酒的亭子中，一脸严肃地看着红鸾，衬着那一身的水蓝色长衫，让他好似仙人一般，仿佛傲立与这苍茫天地之间。
红鸾看柳溪风神色异常，便也蹙了眉头，放下了酒杯看向他道“怎么了，为何一脸严肃地看着我，是唐门出了什么事么？”
柳溪风缓缓摇了摇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腾地端起整一壶酒猛灌了几口，仿佛借了酒气才说道“若水她要生产了。”红鸾一听当下便脸色一怔，正要开口说什么，又听到柳溪风道“她想见你。”
红鸾惊了，他不知道为何柳若水在分娩生产时刻想要见他，完全没有由头，她不是巴不得永世见不到他么。况且若是此时去见她，势必会见到木之航，这难道不是她所最不愿意的么。
仿佛看出了红鸾所想一般，柳溪风盯着他缓缓说道“你不会见到木之航的，他被圣上命为征北大将军，去到漠北了，半个月前便已出发。”
脑袋仿佛被人用钝器狠狠敲击了一下，红鸾现在晕晕乎乎地。
怎么会呢？为何之航才当上了王爷便被派去了漠北征战，漠北地处边境，连年征战，气候又极其恶劣，去到那个鬼地方打战，哪里是一个王爷干的事。
“鸾弟，算我这个做兄长的求你，陪我去见一次若水可好，她，她如今难产，恐怕熬不过明晚了，她想见你，求你去见见她吧。”柳溪风祈求红鸾道，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几度哽咽。毕竟是同胞兄妹，手足之情此刻让他对柳若水心疼不已，只想着能完成她恐怕是此生最后一次愿望了。
看着柳溪风这个样子，红鸾心里也不好过，不管柳若水是多么恨他，也不管柳若水如今想见他是多么地古怪，他这趟是非去不可了，人之将死，还有什么比完成一个将死之人的愿望更加重要的。
当下红鸾便起身要与柳溪风赶去，从唐门到木府再快也要一个日夜，他们片刻也耽搁不起了。
木之凌从方才柳溪风出现便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在一旁听着，此时红鸾就要走了，他也只是淡淡地说了句“一切小心。”但那望向红鸾的眼神却是炽热得足以融化大雪。
声音虽小，红鸾却是听得真切，他回望了木之凌一眼，轻轻点了点头，便随着柳溪风而去，两个施展轻功掠去，不多时便在大雪中消失了踪影。
木之凌此时仍是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轻叹一口气，眼神仿佛飘忽到了千里之外。
为了避免人多拖累行进速度，所以只有红鸾和柳溪风两人赶路。风雪中，两人未休息片刻，换了四匹日行千里的马，终于在第二日的夕阳西下之时看到了木府巍峨的大门。
木府和红鸾当时所见没有不同，一如往昔，那么气派，那么富丽堂皇，但就是在这愈下愈大的白雪纷飞中，有那么一股悲凉之气笼罩着。
两个人疾步穿过层层叠叠，曲折蜿蜒的走廊和各种亭台楼宇，向着王府深处的福晋住处走去，好看的眉宇间尽是忧色。
越往深处走，便看见越多手忙脚乱的丫鬟家丁来来去去，有些丫鬟手上还不时端着一盆盆热水，拿着各种中药来去，此情此景看得柳溪风更是心中一阵慌乱，竟几乎不顾礼节便要推门往里走去，被正好推门而出的一个稳婆惊叫着拦住“柳舅爷！万万使不得啊，你是堂堂七尺男儿，如何能进女子产房呢！”
柳溪风哪里还顾得了这许多，愤怒之色显露出来，把稳婆往边上一推便要硬闯，却被后面的红鸾一把拽住，此刻红鸾面色也不好看，眉头深锁，他是打心眼里不希望木之航的妻儿有任何的闪失“溪风！你冷静些！纵然你是福晋的亲兄长，这女子生产的房间岂是你可以进去的！”
一旁的稳婆被盛怒下的柳溪风吓得不轻，听红鸾这一说便忙跟着点头，唯唯诺诺道“福晋难产，如今情况危急，她… …她说只想见一位红鸾公子，还请舅爷谅解。”
红鸾看柳溪风慢慢冷静些下来，便向稳婆道“我就是红鸾，请老妇人为我引路。”说完便急急推门而入，在这危急关头不敢耽误片刻。
稳婆古怪地望了一眼面色不善却明显立在原地等候的柳溪风，也跟着进了去，还不忘将大门关了个紧实。
只见柳若水躺在橘色纱帐围住的床中，面色就算隔着一层纱也能看出她的惨淡，一旁的丫鬟端着清澈的热水进去，端出来的却是一盆盆的血水，可想而知她如今的境地。
毕竟男女有别，就算是得到了柳若水的首肯，红鸾也不好太过直视，此时他只是背对着柳若水所在的柳木大床，淡淡开口道“我是红鸾，我来见你了。”
众人未动，只听见一声气若游丝的呻吟响起“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
只轻轻一句，在场的丫鬟稳婆一下子静了下来，静的有些诡异气氛弥漫着。木府的下人平素极聪慧，当下便纷纷有序地退下给两人制造了一个谈话的空间，只有几个稳婆和必要的丫鬟候在闺门之外，方便随时伺候。
红鸾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过去，片刻，犹豫再三还是向着柳若水所在走去，静静地在床边蹲在，作倾听状，又不至于太过于靠近，眼睛直视前方，丝毫没有飘忽“你想说什么，便说吧，我在听。”
柳若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从腹部遮到了脚踝，只见腹部高高隆起，她全身非同寻常地剧烈颤抖着，看得出她在极力忍耐着，这个看上去如水般柔弱的女子却有着极其顽强的一面，在生产的剧痛下竟然还保持了几分清醒。
只见她吃力地挪了挪身子，往红鸾边上靠近了些，保证自己说的话能悉数进入他的耳中“红鸾，我恨极了你，有时候我恨不得拖着你下地狱。我以为，十年时光，我可以用尽我的一切让之航爱上我，却不料他为了守住你和他可笑的诺言，甘愿自动向圣上请缨征北，他连让我对他好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他的心里只有你，多可笑，两个男人。”她说得有些咬牙切齿，但因为身子虚得极了，反而让人生出了丝丝痛惜，正如了她的意，红鸾此时心里感慨万千，不知该如何是好，仿佛在柳若水面前，他真是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小倌罢了，一点颜面都没有，更别提什么尊严了。
“别说了，你很虚弱，你需要恢复体力才好产子。”红鸾脸色发白，轻轻说道。
但是柳若水并不理他，不知是在对着他说还是自言自语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这种关头还一定要见你吗？我要你看着我是如何为之航痛，甚至为他死的，我要你看着我是有多爱那个男人，这是作为男人的你永远也不可能为之航做到的事情。”她此时已经眼睛泛白，冷汗止不住地流，神智已经不清了，但是她仍咬紧了牙关说了最后一句话，也是她这一生的最后一句“我要你来抚养我的孩子，我要你看着我的孩子长大，看着他有多么像我，多么像之航，我要你一生都活在愧疚中！是你！害死了我！！啊！！”
随着一声凄厉地嚎叫响彻木府，柳若水终于用尽她最后一分力气迎接了一个生命的到来。而红鸾，在听到她近乎于疯狂的最后一句话后，竟是久久无法回神，连稳婆丫鬟冲进来手忙脚乱将他撞倒他也不知。他的脑海中只有一句话：
是他红鸾害死了柳若水，害死了木之航的结发妻子。他一生都要活在罪孽之中。
凄厉的惨叫声愈发弱了下去，终于在戛然而止的一刻，一声婴孩的啼哭之声响亮地在房中响起。一个生命的逝去换来了另一个生命的到来。柳若水，终于在怨恨中死不瞑目，但她的嘴角边却有一丝笑意，几分温柔，几分诡异。
红鸾像孩子的生父一般从稳婆的手中接过那个婴孩，婴孩才刚出生，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全身都是粉粉的颜色，是个漂亮的男孩，眉目随木之航，但那口鼻却像极了柳若水。
有些讽刺，孩子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人既不是自己的父亲也不是母亲，却是他这个抢了他母亲丈夫的男人。
红鸾看着小小的婴孩，有几分苦涩几分欣喜地笑了，他决定好好抚养这个孩儿，就算是补偿也好，亏歉也罢，他都会对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视如己出。虽然这个孩子对他来说极可能是个祸患，若是这个孩子长大了知晓了一切，说不定会像他母亲一样恨不得杀了自己也罢了。这一切都是命吧。
“就叫你木念柳吧，木之航思念柳若水，也算是了了你娘的一个小小夙愿。”红鸾对着刚刚打了个嗝的婴孩轻声说道，而婴孩似乎也感应到什么，竟是蓦地笑了，隐约可见他左脸颊上浅浅的一个梨涡，看上去极为乖巧。
瑞雪兆丰年，木府外的雪依旧在下，而且有越下越大的趋势。此时有这么一双人同时望着漫天大雪，仿佛要看透大雪后笼罩的迷雾的人生。
不知塞北是不是也下了这么大的雪。
红鸾望着澄碧的天空飘着的片片轻盈，竟有一种落泪的冲动。
十年，你是否还会记得有个人在等你。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新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