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霸从良记》卓轻尘

30、苏醒

　　织云吓得坐了起来，一颗心怦怦乱跳，险些跳出胸腔，她飞快地伸出双手，死命捂住嘴巴，却仍然没有掩住那声惊呼。

　　似乎察觉出了什么动静，蟒蛇忽然伸了伸脖子，身躯缓缓往床塌边挪动，却没有睁开眼睛。

　　织云脸上的血色早已褪尽，手脚冰冷，美丽的大眼睛里满是惊骇，她不由自主地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这才使劲地擦了擦眼睛。

　　不是梦，也不是幻象，这的确是一条有着红色花纹的大蟒蛇，腰身有水桶粗细，头有脸盆大小，大半个身子盘旋起来，看不出有多长，更可怖的是，随着它刚才的挪动，满身绚丽的花纹不停地起伏，好象满园鲜花次第盛开。

　　冷汗涔涔而下，片刻就湿透了衣衫。为了解除与顾非城的婚约，她不惜顶撞生父，甚至离府别居，在世人眼中，可谓大胆狂妄至极，可她毕竟只是如花少女，平时最怕这种爬行动物，更何况还是如此罕见的巨蟒。想到自己与蟒蛇同室共眠，险些再次晕倒。

　　明亮的日光映入船舱，正是午后，好梦时侯，她却在这个时候醒来。侧耳倾听，只听到汹涌的水浪声，还有自己狂乱的心跳声。她紧张地盯着那条酣睡的蟒蛇，不时抬头去瞧那扇紧闭的门。

　　头依旧晕沉沉的，织云不清楚她晕迷了多久，更不知身在何处。她小心地喘着气，僵硬地坐在床上，只有一双眼睛转来转去。

　　一阵阵凉风从窗子里吹来，床榻上的轻纱曼扬，带着玉兰花的清香，满室温馨。天青色的纱帐，湖水绿的凉席，月白色的锦枕，古色古香的梳妆台，角落里还有一张黑色胡桃木花架，水蓝色的瓷盆里种着一株生命力极强的紫罗兰。

　　何止似曾相识，连摆放的位置都一模一样，如果没有那条盘旋在床塌前酣睡的巨蟒，织云一定会怀疑，她回到了与父亲闹翻前，在学士府中的闺房。

　　此人当真神通广大，不仅能突破重围，将她带出京都，还有本事潜入守卫森严的学士府，将她屋里的摆设摸得一清二楚。

　　这一切都说明，此人已经知道了她的身份，她却对他一无所知。他这么做当然还有敲山震虎的意思，暗示她最好乖乖接受摆布，在他面前，最好安份守己，少耍花招。

　　这一场斗智斗勇还未正式开始，她已经连输两手。

　　不过，他既然绞尽脑汁想要做一个好主人，力求让她感到“宾至如归”，暂时应该不会对她下狠手，织云呼了一口气，心中稍定。

　　梦不管多长，总有醒来的时候，在梦里，白鹤不肯舍她而去，他的伤势未愈，定然不肯好好养伤，一定和她的家人一起疯狂地寻找她的下落。想到这里，织云顾不得害怕，起身寻找。

　　那支白玉箫是万轻舟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送给她的时候，只缀着漂亮的流苏，没有文字，也没有任何图案，打磨得通体光滑，简简单单，精致而不华美。

　　万轻舟喜欢简单质朴的东西，厌恶华而不实，是她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如果可以锦上添花，何乐而不为？

　　她早就看清万轻舟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实则性格坚毅，对于认定的事情寸步不让。她认为他不会轻易退让，不是跟她哥那样，跟她争得面红耳赤，就是跟她爹一样，明褒暗贬一番，可他只是轻轻颔首，纵容地微笑。

　　到了七夕之夜，他偷偷将她接出府去，在玄武湖上，小舟轻轻荡漾，借着融融的月色，她静静地坐在他身旁，看着他伸出修长白晰的双手，握着锋利的小刀，慢慢刻上第一片凌宵花的叶子。他说，他现在还不够强大，只能刻叶片，每年刻一片。他说，他会努力变强，在她年满二十岁之前，他一定能刻出花朵和果实，还要将他的姓氏——那个“万”字光明正大地刻在上面。

　　凌宵花是一种看似柔弱实则坚韧的植物，擅长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借用的力量，努力向上攀附，汲取充足的阳光，开出峋烂的花朵。

　　他们两人要走在一起，有很漫长的一条路要走，抛开身份和家世，摆在眼前最大的困难是，她与顾非城的婚约无法解除。

　　瀚国有四大世家，分别为朱、张、顾、陆。二百多年前，太祖皇帝看到前朝气数已尽，起兵逐鹿天下，这四家的先祖跟随太祖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其中尤以朱氏的功劳最大，冲锋陷阵，功城掠地，一马当先，瀚国的半壁江山，近一半是朱家先祖打下来的。所谓“功高莫过救驾”，那些年战火纷飞，太祖数次陷于危难之中，全靠朱家先祖舍命相救，自己却差点伤重不治，太祖感动涕泣，执着朱家先祖之手向天发誓：“苟富贵，无相忘！”

　　朱氏的实力也是最强，手下谋士成群，猛将如云，太祖登基后，不念当年誓言，拟封为异姓王，然而出乎众人意料，朱家先祖殿前下跪，哭得声泪俱下，泣不成声：“……臣幼时家境贫寒，那时没有能力好好侍奉父母，只能眼睁睁看着二老三餐不继，薄衣过冬，羞愧难言……臣不甘平庸，想要出人头地，为了一己之欲，狠心将二老丢在家中，数年不闻不问，从未尽过孝心，反使他们担惊受怕，没有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如今臣侥幸立下些微功劳，想要接他们来京团聚，可他们不愿离开家乡，臣如果留下来独自安享富贵，良心安在？臣的父母年事已高，来日无多，臣再不侍奉塌前，枉为人子？臣很害怕有一天‘子欲养而亲不在’，那时可就追悔莫及了，自古忠孝不能两全，臣恳请陛下允臣归乞骸骨，回家侍奉高堂。”

　　“子欲养而亲不在”的前一句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功高就会震主，历朝历代，开国功臣又有几人能得善终？君主对臣子一旦有猜忌之心，迟早祸起萧墙。

　　朱家先祖无疑是个聪明人，他以孝为名，坚决不受亲王封号，只求卸甲归田。太祖再三挽留，也是留之不得，遂封为永兴侯，福泽子孙，世袭罔替。不仅朱家先祖急流勇退，其他朱氏子孙在朝为官者，无一人担任军中要职。以后历经数朝，朱家子孙兴旺，人才倍出，始终圣眷不衰，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有朱家先祖作表率，以他马首是瞻的其他三家先祖也纷纷醒悟，各找借口乖乖交出兵权。太祖仁君，自然不会亏待功臣，张家祖先的功劳次之，赐封为长安侯，世袭罔替，得知张家的女儿出名的性子柔婉，貌美如花，指为太子妃，以后历代的皇后有大半都是出自张家。

　　太祖按功论赏，封顾家祖先为晋宁侯，封陆家祖先为昭平侯。风风雨雨多少年，不知有多少曾经鼎盛兴旺的家族渐渐不为人知，唯有这四大世家始终毅立不倒，表面互为姻亲，内里明争暗斗，关系盘根错节。

　　顾非城的母亲安阳公主在顾征死后一年，改嫁了才智平平的永兴侯第四子朱东皓。那一年，顾非城只有六岁，已经懂得察颜观色，心中不痛快会握着小拳头揍人。顾非均刚学会走路，还在牙牙学语。织云四岁，穿着新衣新鞋，听丫鬟们说公主改嫁，十里红妆，吵着要奶妈抱她出去看热闹。

　　小时候她与顾非城经常在一起玩，勉强也可以算是青梅竹马。顾非均最喜欢跟在她后面，笑呵呵地叫姐姐。王嶦对她则是从来不屑一顾，和她两个哥哥倒是很合得来。当她年满七岁，两家不知为了何事，一下子断绝来往，以后几年她再也没有见过顾氏兄弟。

　　赤手空拳的万轻舟要对付身后有强大靠山的顾非城，结局不容乐观。可她相信万轻舟，只要他坚持，她就不会负他。

　　前半生不能犹豫，后半生才不会后悔，幸福是要靠争取的，一纸婚约休想困住她。

　　木门“吱哑”一声被人轻轻推开，织云急忙回头，只见一个粉衣少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喜笑颜开地说道：“陆姑娘，你醒了！”

　　少女清亮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惊喜，织云不为所动，淡淡地瞧了她一眼，只见她的笑容温暖纯真，眼眸晶莹剔透，能够让初次见面的人对她顿生好感。

　　她的身后还跟着两个绿衫侍女，左边那个甜美娇俏，双手端着水盆和梳洗用具，右边的侍女略显清瘦，手里捧着衣衫及鞋袜。

　　“奴婢绿芙，伺候姑娘梳洗。”
　　“奴婢绿萼，伺候姑娘更衣。”

　　织云淡然拒绝，对方越是礼数周到，她越是不能掉以轻心：“我自己来，你们都出去吧。”

　　两个绿衫侍女脸现惧色，双双抬头去看粉衣少女的脸色。

　　粉衣少女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两个绿衫侍女这才轻轻放下东西，轻手轻脚地走了出去。

　　“你也出去。”织云一双妙目看向粉衣少女，毫不客气的吩咐道。

　　粉衣少女脸上笑容不减：“好，那我在门外等陆姑娘。” 似乎是看出了织云内心的恐惧，粉衣少女非常善解人意，弯下腰拍醒那条蟒蛇：“海棠，快跟我出去，陆姑娘是墨公子请来的贵客，不可以吓唬她。”

　　墨公子？织云眸光一闪。

　　粉衣少女抬起头来，微笑道：“陆姑娘别怕，海棠的性情非常温顺，它很漂亮，也很听话，从来不会伤害别人，唯有一点，海棠喜欢清爽干净的地方，因此它最喜欢躲在姑娘们的房间里睡觉，陆姑娘初次见到，难免不习惯，等以后时间长了，肯定也会喜欢海棠的。对了，我叫红珊，陆姑娘有什么事，或缺少什么东西，尽管告诉我。”

　　等以后时间长了……听她话里的意思，只怕一年半载都不算长，织云的眸子一黯。

　　一人一蛇双双离开，红珊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关上，等到房间里只剩下织云一人，她迅速梳洗换衣。是祸躲不过，何况还在人家的船上，墨公子既然千方百计将她请来，她当然得去道声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