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第三十四章 兄妹共殇家族恨 阿笑,祝家 ...

  •   我被弋准带着安然落地时,风哥已然苍白着脸冲过来,左臂上缠着的纱布因为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已然散开,他额头也冒出一层汗珠,想必是疼得厉害。

      不容我开口问他,他已拉着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确信我没受伤,忙转身对着那笑得极阴险的人深深一揖,“多谢这位兄台出手相救在下家眷。”

      “言师妹,这是你家里人?那,见过顾兄台了。”弋准挑了眉笑,怪模怪样地对风哥拱了拱手。

      人群中有不少识得风哥的人,已有人纷纷对弋准喊道,“大侠,这是我们的马大人。”

      风哥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和善道,“在下姓马,忝列本地司簿之位。不知尊驾怎么称呼?”

      “哦,姓马?想必是表亲了。”弋准自说自话,一脸鄙夷地拍着风哥的肩膀道,“原来是个为官的。所以说百无一用是书生。多大点事儿,你就怕成这样?言师妹武艺高强,怎么可能摔伤呢?我不过是看师妹裙子漂亮,怕弄脏了而已。”

      我万料不到会在今日碰见弋准,一时愣在那儿没敢说话,直到风哥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低声问我,“这位是?”

      我才猛然醒神,硬着头皮答道,“这是我同门一位师兄,姓弋,不想在这里遇见。弋师兄,这位是我的夫婿。”

      “夫婿?!”弋准的脸登时拉长,眼睛也瞬间圆睁,怪叫着道,“你就蒙我吧。他好歹是个司簿,若是成婚摆酒,芜州城内岂会一点动静也无。依锦律,冒认官亲可是要被监-禁的。”

      风哥眼神转厉,拱手想要辩解,我却不愿同弋准多说,只觉得胸口处闷闷的,淡淡说了句,“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你费心。”言毕,便拉着风哥便匆匆离去。

      可能我同风哥的事给他的冲击太大,弋准这次倒没有穷追不舍,只是怔怔地愣在当地,委实让我松了口气。

      坐在马车里,风哥依旧掀着车帘往妍倾阁看,又转头看我,半晌才开口问道,“到底是你师兄。你这样子,岂不是失礼?况且,你难道不知众口铄金,我们终归还未过明路,于你名声实在不好。”

      我同弋准的纠葛一时半刻和风哥解释不清,况且又有些暧昧不清的牵扯,我那般说自有要他死心的念头,只能不留退路,语毕也觉鲁莽,只能避重就轻答道,“你还记得我小时候,跟一个同门打架,把他推到堰桥底下吗?”

      风哥见我回避,也放过那话不提,只点点头,“你是同我说过,难不成就是他?”

      “不是他,那人却与他交好。想是他记下了,后来有一年冬天,便趁无人把我推到我们后山的阑湖里,害我大病一场。”我苦笑着道,“所谓冤冤相报,我委实不愿意见他,免得看他不顺眼,同他动起手来,不是更不好看。”

      风哥攒眉道,“他虽没分寸,不过想是孩提不懂事,你却也忒记仇。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下回再见同他道个不是,日后万不可如此无礼了。”

      自在妍倾阁撞见了弋准,我便再也不敢去妍倾阁找燕岑打探消息。弋准的神出鬼没,让我心头惴惴,连家门也不敢迈出一步。

      萱姨还未抵达,没有她的家主印信,我和风哥的婚书一时还递不到州衙去,这个节骨眼上,我实在不愿因为弋准节外再生枝。

      秦青到芜州的那天,正巧也是萱姨和陈恣来到芜州的日子。

      一早,风哥便启程去驿馆接她们,我虽说满心不愿见那个与风哥三媒六聘结成夫妻的陈恣,不过记着燕岑的殷殷叮嘱,还是做出贤德模样,强作出一副欢欣模样,要同风哥一起去。

      风哥似是看出我的口不对心,温柔上前,将我额间乱发掖在耳后,在我额上轻轻一吻,笑道,“你在家里等着便好。往后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娘和小恣都不会计较这些虚礼。”

      他前脚走后,宛姨也便跟着出了门去采买菜肴,我心中烦闷便推说身子不适独自留在家里,宛姨临走还放心不下地看了我许久,许是怕我想不开,我勉强冲她笑笑,她才离去。

      我登时觉得四周和心里都空荡荡的,想着从此以后,我就要眼睁睁看风哥待另一个女子情深意重,还要不妒不伤,便压抑不住内心的烦躁,扯了鞭子在后院呼喝乱甩,因为不用心,还被鞭尾扫了几下。

      那疼痛自伤处慢慢扩散开去,反而奇异地盖住了我心底的狂躁,让人上瘾,渐渐地,臂上的鞭痕越来越多,我已说不清自己是失手,还是故意。

      “再这么打下去,咱朝楚楼无影的名声可就尽毁了。”秦青就是在我面上出现第一道鞭痕时从天而降,伸手拉住我的鞭子,轻笑道。我能觉出面上火辣辣的,有种肿胀感,想伸指去碰,被秦青在手背上打了一记。

      他叹了口气,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我一眼,从袖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些清凉透明的液体,密密得涂在我面上的鞭痕之上,“一个女子,连自己的容貌都不顾惜,要我说你什么好?仔细留了疤,让人看着心疼。”

      看到他瘦削病弱毫无血色的脸,我的心忍不住狂跳一下,手中的鞭子丢在地上,双手轻轻环上他的腰,温热的泪水顺着脸颊湿了他的衣襟,我咕哝着道,“谁会心疼,除了你心疼罢了。”

      秦青静静的站着,一手拿着瓶子,另一手轻轻揉乱我的头发,柔声问,“都要嫁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委屈成这样,是不是正彦欺负你了?”

      正彦是风哥的字,还是当年爹爹为他起的。我的四位哥哥从小就唤他“正彦”。

      我不说话,秦青也便不再问我,只是仍执着地给我手臂上的道道伤痕涂药,等把每一道伤痕都处理过了,才把那小瓶塞在我手心里,轻声问我,“身上有没有伤到?有的话,赶紧自己回房上药。”

      “婆婆妈妈……”我厌烦地抬头瞪了秦青一眼,他只是无辜地耸耸肩,我越看他这副故作轻松的模样越觉得生气,抬脚狠狠地踹在他腿上,他“哎哟”一声跳开,方才那副平静的表情总算被打碎了,微躬身揉了揉腿上被我踢中的地方。

      可不过旋即,秦青便又笑了,一口整齐的白牙在我眼前晃着,屈指弹了弹我的额头,略无奈道,“仍是调皮的丫头。”

      我气鼓鼓地看着他,他却只是笑。我抬腿去踢他,他便笑着躲闪。时光仿佛在流转,恍然回到十一、二年前,他还没被爹爹送到归化老宅的时候。

      只可惜,当年的嬉笑玩闹,我一回首,总能看到身侧站着的那个人,风起时他为我捧着斗篷,酷暑时替我遮挡阴凉,而现在,身边空荡荡的,只有穿过厅堂的风。

      他离我并不远,只是在城郊的驿站,或许此刻正和他的娘亲,他的夫人行在来此的路上。而我,只能眼巴巴在这里等着,成为他的妾。

      往日千山万水,也并不觉得隔阂,心里总觉得与他最亲近。可如今,日日近在咫尺,我却反而觉得我与他之间那无形的屏障越来越厚。

      我想我可能并不像燕岑,做不好一个贤良淑德的女子,即使到了此刻,我依然不甘心。

      秦青见我一言不发地坐在廊下台阶上,弯腰关切地看着我,目光湛然地道,“怎么了?”

      我屈膝抱起双臂,把脸埋在期间,闷声道,“我害怕。”

      秦青显然已从燕岑口中知晓一切,伸手轻轻抚着我的头,温和地道,“不用怕。你若是不想嫁,咱们就一起回朝楚楼。所有的事,让我来想办法。阿笑,祝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还有我呢。我做兄长的,原就该护着你,这些年让你跟我风风雨雨,出生入死,已经是对不住你了。”

      我仰起头去看秦青,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只是却在日光下笼罩了一层金边,他唇角的笑意化作阵阵暖意,缓缓注入我心头。

      他见我抬头,指了指头顶的屋檐,轻声道,“老人家不知何时就回来了。咱们还是上去坐坐。”我同他并肩跃起,靠在山墙后坐下,他虽瘦削,肩膀却并不硌人,我偏了头枕在上面,微微闭起眼睛。

      自上次和风哥起了争执,他常夜半惊醒,我本就浅眠,夜里醒觉后偏偏头脑清醒得很,总是胡思乱想,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今日是个大好的晴日。虽有些风,却已是吹面不寒,山墙又遮挡了耀目的阳光,我觉得舒适极了,索性闭了目养神,口中喃喃着对秦青抱怨,“早知道你这么不要命,我就不该告诉你雾隐千松的事情。若是因为我,累你有什么闪失,你让我将如何自处?我的命可以丢,你的却不可以。”

      “傻话,我们兄妹都要好好活着,哪个的性命能丢的?是我让你们担心了,其实我并没去南疆。”秦青的声音轻轻的,好像是微风拂过松林一般,“我只不过去见了趟楼主,楼主说,梵雲宫已暗中归附了弥亲王一系。既如此,南疆就没必要去了,不过南疆到底和我们朝楚楼同在江湖,而弥亲王那里……楼主说还是由他出面较为妥当。”

      这些年跟着秦青,我对朝中局势知道的也算清楚,只是这个弥亲王却很少听说,在脑中细细将如今朝中的几位王爷过了一遍,才恍然大悟地道,“是今上的那位叔父?”

      “嗯,就是那位。”尽管朝中有三位王爷都是晟光帝的叔辈,可秦青却显然知道我说的是哪个,点头肯定。

      弥亲王是本朝唯一只立了一位王妃的宗亲,当年不知羡煞多少闺阁女子,可惜弥王妃却红颜薄命,诞下世子后便撒手西归,自此,弥王爷便淡出朝堂,紧闭府门,悉心教子,鳏居了二十年余。

      也正是因此,弥王府在上元之变后得以保全,并延续了弥亲王的封号,晟光帝与弥王府那个年纪相当的堂兄尤其亲厚,以至于在亲政后还第一个册封了他为懿王,在宗室同辈中是至高的殊荣。

      可是,这父子两个都是闲云野鹤的性子,并不曾听说出入朝堂,若是梵雲宫想要落注赌这天下,也应该在另外两位羽翼渐丰的王爷中择一,怎会归附了弥亲王一系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却听秦青娓娓嘱咐道,“就你说的情形来看,前次毒发应是劳累所致,至于第一次,应当与先前中的毒有关联,你切忌莫动武,莫劳累,想必楼主那里很快就有消息。我这次来,最要紧的是看你的打算。是走是留,你要想清楚了。……虽说你们幼有婚约,但毕竟祝家已不复昔时,他又已娶正妻,你的性子……”

      秦青言下之意我是晓得的。这些年江湖风雨,我这骨子里的傲性却始终未改,一点不像能为人妾的样子。

      我其实也并未想清楚。

      回来这些时日,我已渐渐发现,单是想想陈恣这个名字,我就会胸口发闷,半天缓不过劲儿来,若是果真与活生生的人两两相对,我真不知会是什么情形。

      我甚至时不时会后悔,当时被燕岑绕得晕头转向,又听说风哥摔伤,一时冲动便跑了回来。

      秦青看着我的神情变换,小心翼翼地道,“我知道你觉得委屈,对一个女子来说,名分原就是极要紧的,你又不是个甘居人下的。这世上多少女子为了名分,总不惜粉身碎骨,万劫不复。”他话语中的苦涩像一枚锋利的蜂针一样,狠狠地戳了我一下。

      当年,因为名分之争,爹爹对他、对小姨娘的所作所为的确有些凉薄。若非爹爹将他和小姨娘弃置在归化老宅不闻不问,小姨娘也不至于会铤而走险,勾结匪患,侵卷家财,最终自尝了引狼入室的恶果。

      她被那些悍匪乱刃砍死的情景,全被自己的儿子看在眼里。

      那一年,我八岁,秦青——我的异母兄长祝季言也不过将将十一岁。那一年,就在小姨娘血尽力竭幺逝在归化老宅中时,千里之外的京都,也成了人间炼狱。

      我不敢看他,低了头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喃喃道,“对不起,我不是的,我当真不是求……那个名分。我……我想我是……生了心魔了。我太贪心了,我是……想……一辈子守着他。我一个人……守着他。我……我好恨……,季哥哥,我真的好恨……为什么偏偏是我们祝家……”

      十年的悲痛,深植在我们两人的骨血之中,早已哭不出来,只觉得身体每一根毛发都在叫嚣着怨恨。

      秦青揽着我肩头的手已蜷成鹰爪状,死死扣着我,却彼此都觉不出疼痛来,我只能听见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会太久了,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