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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阿奉 ...

  •   他见我面色稍霁,也展颜笑了,“哪里是因为你贪嘴,可不是姚师叔疼你?”

      这傻子把好名都留给师父,我却自然知道,那些吃食定是他给我留下的。

      师父师娘只有一子,与师父同出一辙的性子,执拗地很,五年前因琐事同师父闹翻就此甩手下山去了,不曾回来过。

      师父名下也有十数个弟子,却大多是武林世家出身,这些年来也都纷纷学成下山,继承祖业去了。常日守在他们身边的,只有我一个,他们平日待我视如己出,比对阑中还要宠溺三分。

      这姚阑中,便是师父的独子,镇日被师父冠以“逆子”之名,几年下来,倒让山上的师兄弟们把他这大名快忘完了。

      师父虽说疼宠我,却并不是一味把我养在自己羽翼下,还记得头回下山历练时,我惟恐他不允,战战兢兢了好几日才敢开口,师父却只说了“去吧”两个字,神情如同吐纳呼吸一般自然。

      入山已十年,真正在江湖中历练也已近五载,有了鲜血喂招,我的剑术在同门师姐妹已中是当之无愧的翘楚。

      别说师父和掌门师伯他们早不把我当懵懵懂懂的孩子,想来在新拜入山门的师弟师妹眼中,我这个年过二九仍云英未嫁的大师姐,竟已是老得不像话了。

      便是我自己,也总觉得一颗心如古井无波,整个人如秋水无澜。

      怕是只有这个傻子却还一直把我当成十年前初入山时,那个见了他递来的山蓉糕便忘了哭的小丫头。

      他对我的心思,别说我知,便是整个夕照山上,上至掌门师伯,下至扫山小童,也是无人不晓。

      这心思,他一日不点破,我便一日装聋作哑。十年,他待我的好,我点点滴滴都记得,只是却无从回应。

      我毕竟,还留着那半块红玉,心里也只装得下风哥一个人。

      他仍有一搭没一搭在我身边说着话,说侯师叔早些年收过一个弟子,年少顽劣得很,如今却亲亲热热地给侯师叔来了信,说要来探他,只把不苟言笑的侯师叔感动地老泪纵横;

      说前年冬天嫁入西河秦家的师姐唐愫诞下了一位小公子,请我们过了年下山探她,正巧少公子百天宴,我们也好与唐门的几位师兄弟一起聚聚;

      说他的师父我的掌门师伯这两日又受了寒,却非要闭关练功,他颇为忧心;

      说六扇门下了帖子,请掌门师伯派弟子相助,一同缉拿江湖上神出鬼没的朝楚楼刺客“无影”,据说是因为这“无影”连续暗害了数名朝廷和地方官员,惹得龙颜震怒。

      虽然有些事我并不很情愿听在耳中,可有他陪着,这山路似乎没有我想像中那么陡峻,我肩头那道被双帘钩划出的狰狞伤口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痛。

      山道快走到尽头,红色绵延的墙出现在我们面前,我们总算是到了。

      此时山上已用过了午膳,下午各位师叔通常都不安排习练,广场上却还是有不少人,或三两人相互切磋,或独自琢磨,或几人围着摆起了小擂台。看见我们进门,都纷纷扬起笑脸,冲我们打招呼。

      不过大多数,都是同他们的老好人大师兄打招呼,至于我,则没几个人搭理。

      我冷眼看着夕迟门的大师兄林熙峪笑意满满地同大家伙打招呼,脚下慢了慢,落在他身后,准备趁他不备便偷偷拐个弯,哪怕如此要沿着山墙绕个大圈才能回房也在所不惜。

      林熙峪少年英豪,又是未来的夕迟门掌门,自然是无数少女春闺梦里人,偏偏这些红粉佳人又非普通大家闺秀,个个都会舞刀弄棒,我的幽岚剑有的是用武之地,犯不着陪着她们喂招。

      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自然能躲他多远就躲他多远吧。

      “言姐姐,你总算回来了。我都想死你了。”我脚下一错,只盯着林熙峪的背影,防备他回头,却不妨有人直直撞进了我怀里,手舞足蹈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这一叫,不远处的林熙峪猛地回过头来,似乎有些迷茫地看着我和他之间不知何时拉大的距离。
      我暗叹一口气,不必低头也知道,这刚及我肩头的小子是我前次从山下救回来的小乞儿阿奉。

      他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长得倒是清秀,最初我可是不知道的。

      六月里,我在郴州遇见阿奉时,他刚刚被一家酒楼的厨子打了出来,整张脸肿得像猪头一样,头发纠结成一团,衣衫褴褛,连滚带爬地跌落在酒楼台阶下,口中却犹自不肯服软,一边问候着那个肥头大耳的厨子和几个店小二的八代先人,一边叫嚷着痛死人了。

      我不过是听他嘴皮子利索,骂了半天竟不带重样的,一脸神情也变幻莫测,前一秒还是苦大仇深的模样,下一秒又便做可怜兮兮。一时兴起,才暂住了脚,做了个旁观者,渐渐地听懂端倪,却按捺不住生了气。

      那几个人这般往死里打他,竟只为了扔在狗食盆子里的一片肉。阿奉饿了几天,乍见这块肉顿时双眼发亮,那狗许是早吃饱了,只撩了撩眼皮,并没怎么理会阿奉。谁知,他没被狗咬到,却被店里的跑堂伙计逮到了,污蔑他是个偷儿,非说那肉是阿奉在厨房里拿的,喊上了店伙一同将他打了出来。

      不知怎的,我便想起极小的时候,有回我与四哥拌嘴,说他偷拿了我的竹蜻蜓,害得他被小姨娘一顿毒打,我吓得直哭,以为他要生我的气再不理我了。可第二日四哥便偷偷忍着疼来找我,却是给我编了几个小草人哄我。

      那时候,四哥也就是与阿奉差不多大年纪。我一时竟觉得这个被人打骂欺侮的少年就是我早年失散的四哥。

      我鼻子一酸,眼前就有些模糊了,还没等自己醒过神来,剑已抵在那厨子颈上,到底救下了阿奉。

      阿奉却是个黏人的,自那之后,便成了我的尾巴,嘴也甜得很,叫的我恍惚以为自己真的多了个弟弟。

      开始的几天,我只是在郴州城里闲逛,他跟着便跟着了。到了做任务那日,我和秦青约在茶楼见了面,定好了动手的时辰,离去时,不过略施小计便将阿奉甩开了。

      相识四年多,我和秦青早就默契十足,不到子时便潜入了那狗官的宅邸,取了他的性命并拿了贿银账册离开。

      往郴州城外跑马跑了十几里,我却总觉得心里酸酸的不是滋味,只得挥别秦青掉头回了先前甩掉阿奉的茶楼。

      黑色的夜色笼在阿奉身上,显得他极小极可怜,抬起头抽着鼻子叫我“言姐姐”的时候,那无辜无助的模样,好比刚出生便被丢弃的小猫崽,令我陡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只得带了他一同回山。

      师父原是在师弟魏谨谅入门后,便准备隐退,见阿奉已十余岁本身又没根基,自然不肯收。

      我领着阿奉在师父门口坐了三天,加上师娘好言相劝,师父也起了怜念之心,敲打了阿奉几天,见他果真聪颖伶俐,有习武的天分,这才破例收下了他这个关门弟子。

      阿奉是个知恩图报的,与我又是同支师姐弟,便不理会别人对我的评价,只管从此格外与我亲近起来。

      夕迟门的同门与我都没什么交情,连我嫡亲的师弟师妹们与我也不过是客气,半大不小的阿奉这般毫不顾忌地整日黏在我身边,自然引起了某人的极大不满。

      这会儿,见阿奉说着闹着就往我怀里蹭,我身边的那个傻子果然极快地变了脸色,不见了只在我面前才有的唯唯诺诺,成了平日众人敬服的那个端严整肃的大师兄,黑着脸向路过的同门点点头,算是还礼。

      接着便长臂一伸,拎着阿奉的衣襟将他自我身上扒拉下来,丢到一旁,令道,“你是今儿中午吃多了,有些撑吧。听师兄的话,去上清平林砍些柴火送到膳房去,顺便散散食,免得夜间肠胃不舒服,睡不着。”

      阿奉古灵精怪地,哪里肯听他,只嘿嘿一笑,“大师兄忘了,筱师叔昨儿还说你没新意,就只知道罚我们去砍柴,眼下厨房里的柴火多得都能烧到后年啦,再没地儿放了的。你又让我去砍柴,不是让我送上门去被筱师叔骂么?”

      那傻子气得一瞪眼,还是颇有些气势的,阿奉瑟缩了一下,眼珠一转,便躲到我身后,搡着我哇哇大叫道,“大师兄发飙了,言姐姐快救命。”

      他毛手毛脚的,正巧搡在我伤口处,我登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顾不上说话,身子已极快地闪了开去,阿奉没了掩藏,愣怔间已被他那凶巴巴的大师兄拽了过去,头上挨了个爆栗,遂泪眼汪汪得看向我,目光明摆着是控诉我不够义气。

      我伤口痛得紧,偏众人面前还不能现出分毫,只能咬紧了牙忍着,哪里还有工夫理会他。林熙峪见我不发话,愈发得意起来,揪着阿奉的腰带便往空中掼去,口中让着,“熙垚,你们练拳缺个靶子,就让濯奉陪陪你们。”

      不远处有位方脸的棕衣少年爽朗应了一声,腾身而起接住被吓得哇哇乱叫地阿奉。

      如今在山上的熙字辈,只剩不到十人,这曾熙垚便是其中一个,是早几年入门的弟子,已大多能独挡一面,却改不了早先的习惯,除了师辈,依旧唯大师兄所命是从。

      我朝曾熙垚看过去,他嘻嘻笑着帮阿奉将皱巴的衣襟拉平整。

      阿奉人偶也似立在曾熙垚身边,正巧惊魂未定地往我这边看,脸色有些发白,可见是吓得不轻,见我看他,瘪着嘴吸了两下鼻子,一副格外委屈不解的样子。

      我瞪了林熙峪一眼,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自这一团乱局中抽身而去。林熙峪同曾熙垚闲话了两句,便紧赶了几步,跟上了我,唤了我名字一声,见我沉着脸不搭理他,似也觉得方才待阿奉有些过,只能搔搔头发闷声不吭地跟上我越来越急的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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