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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一章 命悬一线 往前数,多 ...

  •   西河在锦朝疆域的西北边境,出了齐辽,一路向西,景致日发荒凉,人烟渐少。最适宜跑马。

      我心里气弋准无赖,浑身上下生出前所未有的斗志,干脆一路昼夜兼程,既不住店,也不在荒郊宿营,饿了就啃干粮,累了便趴在墨染背上小憩。每日里只停上两次,我去准备干粮和水,墨染便休息吃料,除此一刻也不多停。

      对我和墨染,这般赶路早已是家常便饭,虽然疲累些,也不至于受不住。弋准骑得那匹白马,看骨骼也是良驹,却定是没这般劳累过,渐渐便有些跟不上我们,而他自己眉眼精致,肌肤细腻,又何尝是受苦的人,精神日渐萎顿。

      可即便这样,他却仍一路紧追不舍,实在不能不让我惊奇。

      下山的第九日上,起了大风,打得人睁不开眼。途经明州,我去荷香居买干粮,因与店家是熟识,便多坐了一会儿,喝了碗热汤,出来就见弋准弓着背坐在不远处的拴马桩上,眯着眼睛抵挡着扑面而来的风沙,却不肯转过身去,目光只盯着荷香居的大门。

      见我出来,一双原本黯然低垂的眸子,顿时有了星星点点的光芒,让人不敢逼视。

      被他这般死死盯着看,我莫名有些不自在,自他面上移开眼睛,却又看见他身上那件短打已经皱巴地不成样子,全不见当初的俊逸风姿,而在他身旁立着的白马更是毛发盘结,原本晶亮的大眼也蒙了一层尘土,与西市上即将被杀卖的驽马殊为无异,神情懒懒地跪在地上。

      我低低叹了口气,他这份执拗,倒是与我有些相仿。翻身上马的时候,我偷眼去瞟弋准,见他也站起身来,费力地将那匹恹恹的白马拉起来,正准备翻身上马,却低下头狂咳起来。

      离西河越近,便越发寒冷起来,我一路之上仗着墨染脚程快,也曾到成衣铺加了两件衣裳,可弋准却依旧是离开齐辽时的那一身,想来是追得急,没闲暇添衣,风大天寒,受了风寒也不是不可能。

      看到一向生龙活虎的弋准突然现出病态,我一时有些接受不了,怎么也无法干净利落地驾驭墨染飞奔,只能低头轻轻拉扯着墨染的缰绳。墨染有些不解地回头看了看我,小声嘶鸣了一声,我从它黑亮的眸子里看到自己苦着一张脸,往常都是寒意逼人,此时却平添了一副楚楚可怜意,没来由一阵烦恼,丢开缰绳,翻身下马。

      再从荷香居出来时,弋准已经止了咳,精神矍铄地端坐在白马背上,我下意识便觉得刚才那一幕定然是他在诓我,而我一时心软,自然落入了他的圈套。

      这个弋准真是我命中的灾星临世,想想遇见他的几次,说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可,说我每次遇到他便没有好下场也没有什么错,我却还心疼他小小的风寒,实在是太没志气。什么救命之恩,都通通见鬼去吧。

      往前数,多少回生死攸关,没有遇到他弋准,我照样也活了下来,有秦青在,我哪有那么容易丧命?

      这般想着,我把手中刚刚从荷香居掌柜那里沽的一壶后劲极强十分暖身的果子酒和一身旧夹衣随手扔在地上,再也不理会弋准。

      再次被腹中绞痛缠上之前,我只回头看了弋准两次,一次是自荷香居往城门行的路上,见弋准不出我所料地跟了上来,身上穿着荷香居掌柜那身明显肥大的夹衣,边啜着果子酒边冲我笑。

      再一次是自明州到西河的官道上,行了大约一半多一点路程时,我终是强压不住心底的念头,回头看去,身后再没有那匹看惯了的白马。等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依旧不见弋准的身影,我犹豫再三,还是鬼使神差地拨转马头,沿着来时路寻了回去。

      彼时我边走边想,习惯真是要人命的东西。被弋准这一路相缠,我好像真的有点害怕独自一人的那份孤清了。

      约莫往回十来里路的位置,见那匹明显已筋疲力尽的白马立在道旁,而弋准则面色酡红地倚在枯树下闭目养神,听见声音,睁开迷蒙的眼睛,惊喜笑道,“真真,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没那么狠心。”

      他边说还边扯了扯身上滑稽可笑的夹衣,又转了一副哀怨神情,揉着额头,恨恨用脚尖踢了踢倒在一旁的酒壶,咕哝着抱怨道,“就是这酒……喝了头痛……头痛死了……”

      我本来坐在墨染背上冷眼看着他的狼狈模样,那般居高临下,心底舒服了许多,又见他酒后孩子气的模样,不知怎么也就说不出恶语,只轻轻说了声“活该”。

      那两个字轻得就好像是一阵微风拂过琴弦,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还来不及羞赧,就听地上那个烂醉如泥的人似是苦笑着说了句,“可不是活该吗?”

      他仰首看着我,半眯着眼睛,脸上没有惯常的那种不羁,只有平静,反而让他的眸子更显深不见底。他的眼神与风哥的截然不同,每次与风哥相见,我总觉得他眸中平静里藏着化不开的郁结,毕竟背负起那样的仇恨任谁都不会觉得轻松。

      而弋准的眼神中,迷蒙之下的那份悠远淡然,让我颇有一种冲动,不如就此从十年前的血海深仇中脱身,从此仗剑天涯快意江湖。

      与他也好,与谁都好。做一对烟火夫妻,每日柴米油盐,总好过如今时时刻刻行走在刀尖之上。

      我就这样和他两厢望着,一个高踞马上,一个醉卧尘间,却彼此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墨染不安地打了个响鼻,我才从这股陌生的情绪中猛醒,将水袋丢给他,再从腰间取了个锦囊扔给他,里面装着几粒解酒丸,尽力冷冷道,“用水化开了吃。过了西关,就到西河境内,你……不用再跟着我了。”

      一拉缰绳,墨染如受惊般拔足而去,我没再回头看弋准。我只怕一回头,我就再也没有勇气,在这条荆棘遍布的路上走下去。

      现世安稳,固我所愿,可是,没有风哥相伴的现世安稳,又有什么意义呢?

      策马狂奔了三个时辰,直到狂风吹尽我心底最后一点对着浪子的眷念,我才缓缓勒住了墨染的步子。

      松开手,掌心已经被墨染的缰绳磨破,留下一道鲜红的印记,十指冰寒,早就失去了知觉,而狂奔中隐隐觉出的腹部绞痛,则愈发明显。

      夜色已经一点点降临下来,回望四野,杳无人迹,风凛冽地吹过荒野中嶙峋的枯树枝,发出狰狞的声响。

      这次的疼痛比之前那两次来得更猛烈,我支持不住,一松开缰绳便摇摇晃晃地从墨染背上跌落在地,伏卧在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痛似乎不知是在腹中,连肋骨都隐隐如针扎一般,几乎连喘息都不能。

      在夕迟门,有秦殊词及时施治;在齐辽,也有弋准相伴在侧。而此时,我却只有一个人。

      我没有诓骗弋准,给他的解酒丸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解酒丸,是筱师父调制的,可筱师父的独家配方再高妙,那解酒丸却终究不是灵丹仙药,便是最快也要一两个时辰方能起效。

      以墨染这般速度,这几个时辰已不知跑出去多远,而我胡思乱想中,早就偏离了官道,不知行到何处,他便是勉力来追,怕也早失了我的所在。

      此时,我没人能倚仗。离了夕迟门,离了朝楚楼,坚毅如我顾熙言也会有生老病死,也不过是洪荒天地间一个渺小卑贱到不堪一提的弱小性命。

      这是我踏入刀光剑影的江湖后,五年来第一次有这样的觉悟。

      这痛来得如此汹涌,几番疼痛下来,后背的夹袄已经被冷汗湿透,被风吹得刺骨冰凉,我深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在齐辽那晚,就是因为受凉,才导致我昏了过去。

      不能坐以待毙。我痛到几乎麻木,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最清晰。一边狠狠咬着舌尖,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一边拿出火折子,将身边的一些枯枝残叶归拢在一处,试着点燃取暖。试了几次,总是刚划着火折子便被风吹灭,更别提引燃枯枝了。

      看来是天要亡我,我绝望地将火折子握在手中想要放弃了,一直趴在我身边没有动静的墨染突然低下头拱了拱我,又侧过身子,人立而起,低低嘶鸣了两声,我勉强抬眼看去,见十几步远处有个半人高的小土堆,倒是可以避一下风。

      十几步,对平时的我而言,不过是眨眼间的距离,而现在却是艰巨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强忍着痛意站起身来,行了七八步,就几乎用尽了我全部的力气,倚着墨染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墨染有些躁动,用马蹄刨了刨坚硬的荒地,拱了我两下。

      我抚了抚它的鬃毛,伏在它耳边,无力地说,“墨染,如果我死了,请你一定把秦青带来好吗?我真的不想暴尸荒野,不想做孤魂野鬼,不想被猛禽凶兽分食……”

      墨染呜呜地哀鸣着,伸出舌头舔着我的脸,我才发现我还是哭了。墨染舔了一阵,似乎是发现我的泪止不住,突然把硕大的马头压在我肩上,下一刻我便觉出自己双脚离了地,我下意识地要拽住墨染颈上的缰绳,却是无能为力。

      没有我的配合,墨染叼着我的衣服走了没两步,便力竭地松了口,干脆跪下前蹄,用脑袋顶着我的肩膀,一点一点地把我推到土丘背后。我已是痛得浑身都在痉挛,好容易熬过一阵,略略缓过些神,见墨染已将我刚才归拢到一处的枯枝尽数叼了过来。

      想不到,在这最后关头,还是秦青在护佑着我,我胡乱想着,如果这次能大难不死,再见秦青,我一定要让他明白,他为我做的一切我都铭记在心,而我,也愿意为他付出一切,舍弃一切。

      我颤抖着用火折子将面前的枯枝引燃,火光虽弱,但这丝丝点点的暖意,已是我最后的希望,从衣袖里摸出一支碧簪。

      这簪既不是风哥所赠,也不是秦青的礼物,而是在齐辽昏迷时,弋准的杰作。我只换下了纱裙,至于簪在秀发里的这支簪,我见锋利尖锐,便带在了身上,原是想做防身暗器,却在今天派上了用场。

      我努力回忆着秦殊词为我施针去痛的情景,估摸着找到那穴位的位置,也无暇多想,借着火光,一咬牙,便将碧簪慢慢扎了进去。这簪再细到底比秦殊词的银针粗多了,鲜血登时顺着我的小臂蜿蜒流下。

      事实证明,我不是秦殊词,并没有从医的天赋,碧簪刺入的地方除了疼,却觉不出丝毫暖意。耳畔似乎能听到我的生命随着鲜血汩汩流淌的声音。

      我连再看墨染一眼的力气都没有,许是濒死的幻觉,周身却泛起洋洋暖意,终于要结束了。也好,死了,也便一了百了。

      爹爹,娘亲,笑言来寻你们了……风哥,笑笑先走一步了,你以后不要再这么苦着自己……

      寂寂无人之地,也果真适合我这般籍籍无名之人,解脱这一身仇恨,满手血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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