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十九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第五日上, ...

  •   我讨厌他的触碰,不管不顾地甩开头,任他的指甲在我脸侧划了一道血红的印子,冷冷道,“你若问唐门的人怎么下毒才能无声无息,他们会告诉你,怎么都可以。”

      弋准脸上的神情很是好看,像开了杂货铺子,一时似怒极,一时又谄媚讨好,精彩至极。见我迈步要走,又“好真真、乖真真”粘缠上来,我心烦地不行,停住步子,随手往后一挥。

      不用看也知道,我背后是一片红雾,弋准的咳嗽声如我所愿地响起。他一边拼命咳着,一边断断续续道,“你……你……咳咳,真真……你真是……咳咳……一点都不念……旧情……咳咳……”

      这家伙到了这地步,还不忘调笑我,我没工夫与他缠烦,冷冷看着他道,“这种药粉叫葬玉,一旦沾上,周身就会溃烂不已。虽不致命,却也颇有生不如死之感。你若还想要这张天怒人怨的脸,就快点回去找林熙峪。”

      我扔出去的红色粉末其实只不过是胡椒面,但弋准许是昨夜被折腾怕了,在原地狠狠顿了顿足,嚷了声,“最毒不过妇人心”,便拔足往山上狂奔,我还是第一回见他这般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下也安定了许多。

      虽则武功不如他高强,口齿不如他清晰,好歹我还有些微末技艺是他难敌的,聊可用来傍身了。

      弋准的再次出现,比我预想得要早一些。是当晚,我正在安素楼吃茶看戏,准备第二日一早启程赶路,听得正入神,旁边桌子大喇喇坐下一个人,拉扯座椅时一阵刺耳的响动。

      我厌恶地扭头看过去,弋准一脸玩味的笑意回望过来,口中却道,“哟,打扰了美人看戏,是我的罪过了。”叫来在厅中忙活的施如给我添了一壶茶,施如见我没如往日那般与他招呼,也作不识,应了声不一会儿便给我上了新茶。

      那茶香中隐隐地有些不正,我嘲讽地看了弋准一眼,见他正往我这儿暼,便将一壶茶尽数倾在地上,口中却客气道,“多谢公子赏茶。”

      弋准面上神情未变,并不觉得意外,当下只笑了笑没说话,便起身离开了安素楼。

      “顾姑娘,没什么事吧?”施如远远看见弋准出了安素楼的门,蹭过来给一旁桌上的客人倒茶上点心,到我身边时,担忧地问。

      我摇了摇头,他便长出一口气,咧嘴笑道,“倒也是的。咱们就在空照山脚底下呢,谁要是敢在这儿欺负姑娘,怕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施如的目光中隐隐有着尊崇,也还有几分诚恳。我谢过他,转身上了楼到他给我精心收拾好的客房休息。

      今日,我在他眼中,还是至尊至贵连献州郡守都会高看两眼的夕迟门人,可若有朝一日,我成了夕迟门人人得而诛之的朝楚楼叛逆“无影”,那我又该去何处容身呢。

      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强捱过寅时,我便梳洗起身,到安素楼柜上叫醒守夜的伙计结了费用,踏着月色去到李家车马行。

      车马行却是已经开了门,我找了小二子去牵墨染。墨染许久不见我,又是喷鼻又是顿蹄,很是闹腾,小二子把它喂养地甚好,一身皮毛也刷得油光水亮。

      见着墨染,我昨晚一直不安的心顷刻间便安静了。五年了,墨染随我风风雨雨,出生入死,好几回,若不是有它,我这条小命都不知道丢在哪里。

      不光是它,还有选了有千里之能的它送我的秦青。有秦青在,就算天塌下来,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上前揽着墨染的脖子,靠过去闻着它并不好闻的味道,用手指梳理着它的鬃毛,墨染很快便安静了下来。

      身后有人嗤笑,“人长得俊俏果然好,连畜生见了美人都走不动。”

      我微微抬了头,从墨染乌黑的毛发缝隙里往外看去,见换下锦黄色长衫替成棕色劲装短打的弋准牵着一匹毛发雪白的骏马,得意洋洋地立着,“就知道你要逃,怎么样,被我抓到了吧。”

      “人长得俊俏果然好,连畜生见了美人都走不动。”我将弋准的话轻轻地重复了一遍,满意地看着他满脸得意僵在脸上,牵了墨染从他身边走过。

      所谓以彼之矛攻彼之盾。他这般纠缠不肯罢手,与他口中所说的畜生又有何异。

      我向来不愿与人有口舌之争,只因除了同门中人,能与我起争执之人,多半不是昆山榜上的,便是朝楚楼密令上的。

      同门中人我避而远之,至于后者,自有我的幽岚剑让他们闭嘴。

      而弋准,既与普通同门不同,又没有理由且没有胜算与他对阵,只有争一争口舌之利了。

      弋准牵着马立了一会,待我行至马厩门口,才听他发出一阵爆笑,转头只见他捶胸顿足笑得甚是酣畅,指着我道,“聪明聪明。有趣有趣。”

      我自然甩不掉他。

      接下了的几日,墨染载着我在前面,白马便驮着弋准在后,原以为墨染脚程快,弋准那匹白马却也不差。有时我策马狂奔,又故布迷阵,以为到底甩掉了他,不过半天又能看到他那双惹人生厌的桃花眼。

      我忍不住头疼,这人简直就如同一剂狗皮膏药,贴上了就揭不下来。我早就习惯独来独往,就是和朝楚楼的人一起做任务,也从不与人同行,这会儿多了个他天上地下跟着,真是不胜其烦。

      第五日上,我住在齐辽郡的升平客栈,不知中午在路上吃坏了什么东西,腹中甚是绞痛,比那日在迟苑还厉害几分,连晚膳也没下去吃,缩在床上一层一层的冷汗。

      痛到极处,我只能死命咬着手腕,免得叫出声来。

      齐辽不是没有朝楚楼的据点,是个烟草行,掌事的叫许大胡子,我之前也见过。但我这趟并非有任务在身,入齐辽时也没想着去跟许大胡子打个照面,如今痛成这样,想去寻他也有心无力了。

      只能偷偷叫了店小二,给了几两银子,让他帮忙抓了调理肠胃的药,偷偷煎了给我送来。之所以偷偷,是怕让同住在升平客栈的弋准知道,不晓得会生出什么捉弄我的心思。

      药虽用了,可夜渐渐深了,我的疼痛却没有丝毫缓解。我捶着床头暗骂着齐辽的庸医,忍不住想念起秦殊词那包明晃晃的针来,想起秦殊词,又忍不住感怀自己无家可归,孤苦无依。

      初更的鼓敲了起来。我在黑暗中忍着,等着喝下去的药起效。

      二更的鼓也敲了起来。我痛得眼前已有些发花,怕自己这么下去会撑不住,便强撑着下床想再去唤店小二,帮忙给许大胡子送个信,免得我杀人不眨眼的无影,会因为这么可笑的原因横死异乡。

      我虽这么想着,双腿却不听使唤,走了没两步,便是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把桌上的油灯一下子打翻。幸而那灯我一直都没点燃。

      我伏在地上,咬了几次牙,都没能爬起身来,听见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响了,紧接着便有人叩响我的房门,“喂,你一整晚都没出门,到底在憋什么坏,搞什么鬼?”

      我入住的时候特意挑了这间两旁都住满了人的房间,也不知道弋准是什么时候跟人倒换了的。

      “没什么。”我吸了好几口气,才能用这般平常的声音回了这么一句,凭着对弋准的防备之心,又咬了一次牙,攀着桌腿呼哧带喘地坐起身来,腹中又是一袭剧痛,眼前一黑差点又倒下去,我死死抱住了面前的凳子才算坐稳。

      弋准还在门外喋喋不休,我伸手在桌上摸索,将摸到的茶杯茶壶尽数往门上砸去。我手上无力,眼看着扔出去的东西半道上就落地,得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尤其那相对而言最重的茶壶,就直直落在我眼前,冰凉的茶水和发黑的茶渣溅了我一身一脸。

      再听弋准的声音,我终于怒了,对着门口大喊了一声,“滚”。

      门外静了一下,接着听见弋准低声嘟囔,“这么凶做什么。”脚步声从我门前远去了,却没有转回隔壁房间,而是走下了楼梯。

      没容我喘口气,他又从楼下回来,站在门口幸灾乐祸地说道,“我听小二说,你晚膳没吃,倒喝了碗药。啧啧,到底还是栽在我手上了吧。”

      从空照山下来后,弋准便想方设法地扳回一城,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那么许多中看不中用的药粉,我实在不愿意相信那是林熙峪给他的,因为其中的许多,都是我玩够了,随手丢给林熙峪的。

      既然是我玩惯的,自然不会着他的道。今天中午确实有一道菜,里面搀了“三千丈”,取自“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顾名思义,若是不慎误食了“三千丈”,满头青丝便会一夜苍白。

      但这到底只是戏弄人的伎俩,并不会伤人,若是误食者狠得下心,剃去青丝,那么重新长出的又是乌黑长发。

      我如今的症候怎么可能是食用了“三千丈”所用呢。真想狠狠嘲弄弋准一番,我却不敢开口,就怕一张口,就是呼痛声。

      弋准在门外等了半天,不见我回嘴,便疑道,“你怎么不说话?不是被我气昏过去了吧?喂,你再不说话,我就要进去欣赏下你现在的尊容了?”

      如今尚未出正月,升平客栈又是个小客栈,我在冰凉的地上歪了好久,那寒意一点一点渗过衣服,渗进肌肤,渗入骨头,更激得我疼痛难熬,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就听门口弋准道,“我真进去了。”紧接着便是房门被撞开的声音,他呼痛的声音,还有略带些焦急的声音,“喂,你这是怎么了?”

      我就此陷入无边的黑暗中,到底是没那么痛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