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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雪魄浪子 生了一张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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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孟濯溪,我的好脾气便登时飞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自己如同跳梁小丑一般,被林熙峪戏耍了一番。
还当在他心里我总是重要的,不过是小小的拂柳粉,便让他破了对我言听计从的例,偷偷跑去找淇晏讨药,可见孟濯溪在他心中比我尚重三分。
他待我是好,待别人又何尝不是一个好字?我既狠心不接受他的一番情意,也怪不得他对孟濯溪另眼相看。
我神情黯了黯,自嘲地笑笑,言语夹枪带棒地道,“看来是我不好,让你的孟师妹受委屈了。总归我也没沾到什么便宜,冬考不还是输给了她?一饮一啄皆有天定,我前番欺她,已得了报应,她欺我,总也逃不过。你既与她一路,便可得好生看护好了她,日夜焚香祝祷,有什么报应都应在你身上才是。或可保她周全。”
林熙峪听我如此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我,半晌才面色青白地吐出一句破碎的句子,“言言,你……怀疑……我?”
我不想看他这副受伤的样子,让我心下竟有些隐隐不安,起身推开院门,冷冷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无凭无据,怎能胡乱疑人……”
“大师兄,师伯请你快些过去前堂……”远远地不知是谁喊了林熙峪,我转头看到有一人穿着夕迟门的蓝色长袍安步当车地往这边行来,离得远没看清形容,只隐约有些奇异的熟悉感与抵触感杂糅在一处。
林熙峪没理会他,却自袖中掏出几页纸,递给我,“罢了。这事儿我已托殊词师妹去查,总会水落石出,待她回山后问了她自然明白。言言,是我背了你的话在先,有了错处,你生我的气也是应该。这是第六式“楚山孤云”的剑诀,我如今在孝中,家中事多,也顾不上陪你习剑,你先自己悄悄练起来吧。”
我这才看见他袖上系着的孝巾,想着他眉宇间的凄惶原是因为这大变故,而我却浑然不知,一时有些呐呐,而往日日夜盼着学落羽剑式,经了昨夜,也仿佛不重要了,自不想再多承他不明不白的恩或情,因摇头道,“你背着师伯授我剑法,总是危险的。我怎能因一己之私,不顾你的前程?上回算是我欠你一回,莫再让我欠你了。……你家里的事,我原不晓得,你……节哀顺变。”
说着,狠狠心在他面前将院门合上,两扇门合上的瞬间,我在门缝里看见林熙峪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还是疼了一下。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太霸道。早知同他没什么结果,不管什么时机点破这层窗户纸都彼眼下来得仁慈。此时与他分割清楚,不啻在他伤口处落了一把盐,却也是快刀斩乱麻的做法,我正倚在门后出神,身后却传来狂放不羁的凿门声,震得我心腔发颤。
我皱了皱眉,听这动静应当不是林熙峪,莫非是他被我这一刺激,失了温厚的性子,却发了狂?面带不悦地打开门,见有一人抱臂立在门口,未见其面,看那松松垮垮的架子,便知并不是林熙峪。
也不知是哪个师叔的门下,养出这般张扬不羁的徒儿。
我朝去前堂的路上望了望,见林熙峪虽行得极快,步履却还稳健,没看出有什么不妥,当下微微松了口气。
门口立着那人似笑非笑地嘲讽道,“你也真够狠心,便是有什么话,不能晚些时日再说,偏要挑人孝中?既已在人心口上都生生插了一刀了,何必又做出这番不落忍的形容来?”
“我怎么待他,是我的……。怎会是你?你来这里做什么?”我冷言冷语吐出了一半,一转头看清那人的形容,一颗心登时吊了起来,语调也随之升了上去。
这个人,竟如此阴魂不散么?
从安庆到沔平,如今竟跟到了空照山,我最最不堪的时候皆被他遇上,看来这人注定是我命中的劫数。
自十个月前与他有了不愉快的初识,他便如跗骨之蛆,再也甩脱不掉,令我骨子里隐隐有些发冷。我强撑起精神,双目犀利地盯着他,万不能一照面便输了气势。
他见我严阵以待的模样,邪邪挑唇一笑,状若无意地掸了掸胸前的落尘,啧啧有声道,“果真是少小离山老大回,师妹相见不相识呢。我大人大量不同你计较,便同你说个清楚。我姓弋,单名一个准字,师从千面郎君,因比你拜入夕迟门早了那么三四个月,忝列师兄之位。我人都到了门口,师妹便不肯请师兄进去喝杯茶么?”
怪不得他身着蓝衫,原来便是侯师叔早年游历途中收的那个顽劣之徒。听闻他自入山门以来也只在山上呆了两月有余,想必我来时,他已经下得山去,因此不曾有过照面。
既然有同门之谊,我也不能太过分,当下挤出一丝笑意,对他施了个拱手礼,“原来是弋师兄,熙言方才失礼了。江湖游历,也常遇得登徒子,熙言一时错认,还望师兄海涵。只是,熙言同师兄男女有别,虽说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不过既在师门还是讲些规矩好。师兄若是想喝茶,不如到清心阁一坐。”
“错认?我何时说你错认来着?”弋准听了我粉饰太平的话,非但没有就坡下驴,反而仰天大笑,“真真美人儿,一别经年,你便一点儿也不想念你的小郎哥哥么?我可是想你想得紧呢。”
他说着,一只手已经朝我面上抚来,我便闪身要躲,以我的身手竟未躲开,被他抚了个正着,指腹还轻轻刮了刮我的面颊,轻声笑斥道,“小真真,依旧这般调皮。你别忘了,我可是你师兄,你这些功夫路数,我也清楚地很,你能躲到哪儿去。”
我登时添了恼意,既担心自己被他如此轻薄的情景被人看去,又担心他口中这话被人听了去,总算在他挑我发根轻嗅时,成功退开身去,将门扇狠狠合上,犹自恨声道,“什么真真假假?你既是做师兄的,行事举止怎么这般轻薄?你若是再纠缠我,我这便告诉掌门师伯去。”
只听门外之人十分失望地接了口,“怪道人常说蛇蝎美人。我的真真宝贝,怎么惯会伤我的心呢?便是你我当初的浓情蜜意你都忘了,枉在沔平时,我还好心好意救了你一命,这救命之恩你就不该以身相许么?也罢也罢,终日打雁今日到底被雁啄了眼……”
他的咕哝声越来越小,似乎是远去了,我悄悄将门打开了一条缝,外面果然已空无一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忍不住呸了一声自语道,“生了一张混帐至极的脸,果然行事混帐透顶。也就只配同那些自轻自贱之人厮混罢了。”
头回见他,便是在安庆的“缭音坊”,有名的烟柳之地,混迹那里的男子自然没什么上佳货色。
会去“缭音坊”,是因为我刺杀驻扎在安庆的南军左将娄胜时,险些失了手,后来经了一番波折取了他性命,却晚了脱身的时机,待我出城时四面城门已然被封,南军和安庆府衙又随即派出无数人马挨家挨户搜罗。
“缭音坊”是朝楚楼在安庆的一个最为隐秘的据点,我走投无路之下,只好听素娘安排,以“缭音坊”清倌人尚真真之名暂且栖身她处。
素娘与安庆府衙的苗捕头私交甚深,因此那些前来搜捕的捕快们只是随意在“缭音坊”调笑了一阵便散去了,我悬在喉头的心还未放下,一队气势汹汹的南军兵士又破门而入,对“缭音坊”的姑娘们对着安庆教坊司提供的芳名册一一核对。
连素娘送上的数目可观的银票也视而不见,颇有不肯善罢甘休之态。
真正的尚真真已悄悄脱籍从良,芳名册上虽有她的芳谱,却也记着她离坊的时间,我见此事不好善了,情急之下溜进了了闻芳楼上的一间房内,暗想着大不了来个鱼死网破。
闻芳楼是真正寻欢的所在,只是坊里的姑娘们都被唤去了前厅比对,这闻芳楼上的客人也走了个七七八八,我便未想到,我闯进的那间房里,烟雾氤氲,竟然有个男人赤条条坐在洒满花瓣和中药材的浴盆中,怡怡然地沐浴。
一双桃花眼带着一分怒气,三分惊疑,六分玩味地看住了我,便是这个我再也甩脱不去的混帐。
也怪我当时反应忒快,堆了一脸风尘味十足的笑意,款款着腰肢走上前去,强自镇定地掬水洒在他精赤的背上,用甜得发腻的语调谄媚道,“公子受惊了,娘唤真真过来伺候公子。”
他便笑得极为欠揍,拉着我的手来回蹭着,“果然素姨知我,晓得我厌了荼婉,又不好直言。还是真真深得我心,有真真美人儿在,我雪魄郎便是在闻芳楼断送了这条贱命,也是修成个风流鬼。”
不过,我与他当夜并未真正发生什么。先是搜查到此间的南军离奇地得令撤去,这混帐的随从也因这场混乱寻到闻芳楼,好说歹说劝了他离去。
我只不过是因足足地做了一个多时辰的戏,笑得面上有些发僵,又因他恶作剧而跌进浴盆中落得浑身浸湿,同时还要保持着目无斜视的状态,落得眼珠发僵,其他的倒也没什么难捱。
那次搜查的第二日城门便撤了防,素娘安排人好生将我送出城去,我只当与这游戏花丛的混帐不过有这么一次纠缠,谁知九个月后在枫林渡驿馆醒来,又看见这张生得天怒人怨沉鱼落雁的脸,我便觉出不祥。
他那时口口声声说要我报答救命之恩,与他再续前缘,我才会连伤口都未曾好好处理,便落荒而逃地回山。
谁知,他不依不饶,竟会又追到了山上。
不过,在山下两次相遇,都是我迫不得已时,不得不与他虚以委蛇,可此时在山上,我才不会再被他相胁,将他所言之事,来个抵死不认也就是了。
我这般想着,如释重负地回过身来,饶是平素胆大,也差点惊叫出声。
那混帐正笑得神清气爽,立在我身后,问道,“真真心肝,你打算抵死不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