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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朝楚楼故旧 若非自父母 ...

  •   铁六叔原本不姓铁,整个空照山没人知道他姓谁名谁,更不知道他来自何处,师承何人。

      十五年前,他在一个风雪夜伤痕累累地上了山,昏倒在山门前,被掌门师伯收留。伤好后,他说想留在此地终老,掌门师伯知他身怀武功,便允他行了六。铁六叔却不肯收徒,只在山上开了熔炉,帮着修补残损的兵器或打造新兵器,又因为为人冷厉,掌门师伯便命他打理罚堂。

      我同他也算不打不相识,在罚堂几次交锋后,我的冷硬与倔强,倒令他对我另眼相看。当然,他极爱收藏兵器,我每次完成朝楚楼的任务,都会给他带回江湖奇兵谱上记载的珍贵兵器,也是他高看我一眼的原因。

      铁六叔闻言,很是错愕,“丫头,你那幽岚剑可是奇兵,我这几年也没少按你意思重打,若是不趁手,再改便是。怎么突然又要别的兵器?”

      我也说不出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秦殊词已经帮我把幽岚剑里外打理干净,可我看见幽岚剑就有种虎口刺痛之感,想了想也觉自己冲动,因改口道,“幽岚剑并没有不趁手处,只是有时候用剑不方便嘛,想要个轻省点的,以防万一。”

      铁六叔爱怜地看了看我,心疼道,“丫头,有什么事放不下,偏要这么拼命?”

      他不知我心中的仇恨,却是历经沧桑之人,自我的眼神中便能看出其中的沉痛,我听了这话,极想在他身边大哭一场,从此丢开手去,学他光风霁月,可是愣了半晌,却只能说一句,“六叔,你也说是拼命。我若不拼,只怕命便没了。”

      铁六叔没再说话,只点点头,道,“那我给你打条铁鞭吧。远可袭敌,近可防身。原本就想给你打的,只是你没提,我也觉得多此一举。正巧马上就是年关,就当今年送你的年礼了。”

      我再三谢过铁六叔便离开罚堂,在阑湖练了一上午的拳,热得大汗淋漓饥肠辘辘才转回迟苑,路过淇晏院子的时候,正巧撞见秦殊词将一笺书信塞进了淇晏的大门,又状若无意地看了我一眼,我便知道她已验看出了结果。

      待打开院门,小心注意脚下,果然也有一封素笺。

      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那药粉的配料方子,底下龙飞凤舞地注了一笔,“有一物尚未查清,已送回唐门勘验。然此药麻醉药效极强,起效之快,仅在瞬息间。另:听说大师兄昨日接了家书,已回晋陵。”

      除了林熙峪的去向,笺上所写都在意料之中,却还是觉得有些气闷,我长出了一口气,将那素笺仔细折好揣进怀里。

      这方子我之前并未见过,想必是筱师父最新研制而成,却没有像往常那般传授给我。孟濯溪拜入她门下,筱师父也开始藏私了,往后我若想再求什么新药,怕也难了。

      还好有秦殊词。大不了就如神农尝百草一般,做个以身试药人。偷师这种事,有了第一次,便习以为常了。

      不过这丫头,看着单纯透彻地紧,却也这般七窍玲珑。我掸了掸裙摆上的浮尘,唇边漾起一丝笑意,转身回了房。

      转眼就到了终考日,前面乱了一整天,我却在铁六叔的罚堂里躲清净。

      长鞭已经做好了,比我想象中好看,握在手里也没我想象中沉重,可见铁六叔下足了心思。

      那鞭内里似是以虎豹脊皮制成,裹以铜衣,凡十一节,铁环相连,柄饰木而束以铜,柄端如槌,既可攻防,亦可盘于腰间做装饰。甩开去,如长蛇狂舞,颇有威势。

      我自然爱不释手,喜笑颜开地同六叔说,“若我刚来时你给我做了这条鞭子,我想必定然看不上幽岚剑了。”

      铁六叔依旧是一脸冷冰,看不到一丝暖意,“你这丫头心好野。岂不知,断钢易,而断水难。以你平素刻苦,习幽岚剑,三月便有进境,十年渐窥大成,可若彼时换成这长鞭,怕你今年尚寂寂无闻。”

      我晓得铁六叔说得对,许了他下回拿好兵器谢他,便持了这长鞭习练,果然觉得这鞭柔韧难控,一日下来,倒也没摸出个门道。

      铁六叔一直抱着臂站在一旁,满脸瞧好戏地神色,不时提醒我别被鞭尾扫到。他越是这般我越是起了兴致,直到有人自门外迈入,边轻轻拍手叫好,我才讪讪地将长鞭扣在腰间。

      会主动来找铁六叔的人,整个空照山上的人必定只有我一个。空照山外的人也必定只有秦青一个。

      唔,前两日却是筱师叔为了孟濯溪打破了这个必定。

      他今天穿了天青色的袍子,整个人如同沐过雨的春竹,生机勃勃,脸上也一扫那种病容未退的苍白阴郁。我总觉得他那种诡谲气质,是因为昼伏夜出的作息习惯所至。

      若非自父母兄长逝后,原本虔诚的我再不信鬼神,真要请个术士为他袪祛妖邪了。

      我现在极不愿见的人便是他,当下冲他皱皱鼻子,“这么早就来拜年?不怕我师伯留你在山上过除夕?既然你来陪六叔,我便先回去了。”

      朝楚楼在江湖上亦正亦邪,谁拿银钱便替谁卖命,许多江湖正派都放言诛之,夕迟门一向不涉足江湖事务,掌门师伯自有超然世外之态,却也不见得就能相容。

      我与秦青结识,便是源于五年前他来给铁六叔拜年的不打不相识。

      我猜不出铁六叔对朝楚楼晓得多少,但他一向不是能按常理推断之人,譬如对我和秦青的来往,便如看待与同门相交一般自然。

      往日秦青都是等冬考过后的四五天才来见铁六叔,今日却有些冒险,想来有些大事。

      我却不想听闻,免得他临时抓了我下山去。我入朝楚楼的时候便说明,每年腊月正月,我是要在空照山的,哪儿也不去。

      任务随时都可以做,可这上元节一年却只有一次。

      当下,我跟六叔告了辞,便将秦青视为无物般自他身畔往门外走。

      两人错身间,他的手鬼魅般地伸向我腰间,见我防备躲闪,脚下已是迷踪步迈出,比我的快了不知几倍。

      原本这迷踪步就是他传授于我,我到底没练就胜于蓝的功夫,这番交锋,我终究落了下风,被他拽住腰间的长鞭。

      他扯着鞭尾一甩,我便被一阵大力推着转了几圈,长鞭已然落入他手。

      我眉毛一竖,仗着有铁六叔在,将手伸到他面前,怒道,“还我。”

      他不动声色地自怀中掏出一束银色绦带,仔细系在鞭柄上,这才将长鞭掷还了我,“今年的年礼,既然来了一并带给你。对了,墨染很好,只是笨拙了许多。”言下之意,是埋怨我太过懒怠,将墨染这千里良驹给耽误了。

      我指腹抚过那绦带,做工精细,怕是出自天下第一绣庄——供奉禁中贡品的“聆画阁”,这才换了一副雨霁天晴的笑颜,将长鞭收拢在手中,向秦青挥了挥,笑道,“谢了。”想了想又道,“若果有大事,过了上元节来寻我吧。”

      过了终考,也就一夜之间,这空照山几成了空山,秦殊词也向我辞行却不知是回河西还是蜀中,连二十几位师叔也去了大半,留在山上的不过有掌门师伯、铁师叔、侯师叔等四五人。

      阿奉的好运气,在终考的时候终于告罄,在闯入第三轮的六十人中稳稳占了第六十,整日愁眉苦脸地央着我教她功夫。

      我这个年便在陪伴纾解他的愁怀中度过,每日以教他功夫为念,倒也充实。

      听阿奉说除夕那日,一向在晋陵老家过年的林熙峪突然回了山,却没见他来找我,只镇日同掌门师伯在一处,我也懒得去找他。

      这般寡淡无味的日子到底被我打熬到正月十四,盼了一年,明日终于能再和风哥相见了。

      我夜间便翻来覆去睡不着,其间小睡了一会儿却又被噩梦惊醒。这几年来,每到这夜我的心总被期盼和痛楚两厢撕扯着,这夜却显得格外烦躁些。

      左右睡不着,我索性翻身起来,将灯烛捻亮,把自己所有的头面配饰都拿出来放在桌上。

      以前不曾细数过,今日这么一归拢,倒也为数不少。送的人却只有两个。

      风哥是每年必送的,我每次去见他,都是戴着他头年送的配饰。秦青却也送过几次,倒也巧,都可我心思,于是好好收着,可惜没有见天日之时。

      我一件一件把玩过去,又都依依不舍爱不释手地放下,最后拿起去年见面时他送我的半月南珠琉璃对簪搁在一旁,仔细梳好了飞燕髻,将对簪拢进发里,却不妨一个失手,其中一只直直坠在地上。

      那极细微沉闷地一声响就如戳在我心头的一根刺,我低呼一声,忙俯身去拾,表面看去没什么大碍,可最大的那颗南珠上却有一道极明显的划痕,便如美人面上的疤,格外刺眼些。

      我气闷地直接坐在地上,半晌才恨恨地将另外一只也自发中取下,两个一同丢在匣子里,胡乱翻了一只几年前风哥送的黑檀木步摇插上。

      这么一来,我方才的好兴致被破坏了大半,索然地选了件风哥最喜的青色衣裙换上,总觉得是什么不祥之兆,便托着腮心思纷乱地坐在桌边等天亮。

      “咦,言师姐,你起得好早。”我看见天色大亮,将昨天的一张饼子用温水泡了果腹,收拾收拾正准备出门之际,阿奉探了脑袋进来,登时瞪大了眼睛,“呀,师姐今天真漂亮,果真像戏文里唱的那般。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

      我平素不工妆容,此时乍被人夸赞,还是这么个半大孩子,登时也有些羞臊,轻轻拍了阿奉一下,故作恼怒地问,“昨日不是告诉你,我下山去绸缎庄量衣,委实带不得你。你若真想去镇子里逛逛,便去央林熙峪。”

      阿奉眨眨眼睛,笑道,“师姐别恼,我不是来缠你带我下山的。我刚才去前堂给大师伯贺节,碰见大师兄迎着一行人进来,说是黔北第一寨的旧识来了,正在同大师伯叙话,差我过来问师姐一句,要不要到前堂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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