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赶来看的是笑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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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餐厅里的暖气开得有些大，玻璃窗外是春风阵阵，窗子却还是由于室内外温差的问题蒙上了一层白雾。于双一边盯着窗外不甚清晰的街边景，一边竖着耳朵等待高戎的决定。年三十一直都是那么安静，这个点数家家户户要么已经坐在电视机前抱着遥控器看春晚，要么就已经出门串巷挨家挨户上门拜访亲戚朋友去了。由于是大城市，烟火禁令下得严了，这里是城市中心，而城区才有得放烟火。遥远的爆竹声和焰火的燃鸣声她不能说是听见了，却依稀在耳边，毫不间断地响起。
而这里却被衬托得如此静谧。
她其实很讨厌安静的，热热闹闹，才能驱走内心的冬天。但往往事与愿违，什么希望都可以被意外遗忘。
眼下是想找人陪，却又害怕那个人不会留下来。这种空虚是前所未有的，像心里挖了一个空洞洞的大坑，只求别人的温暖填满。她回过头，看着高戎。青年俊秀的眉头轻蹙，似是烟雨愁般散在灯光下，她不由得看得如痴如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于双一介凡夫俗子，毫不例外。
高戎注意到她明目张胆的眼神，不留痕迹地阴笑：“看呆了？那去阎王庙里呆着去，每天都能让你看到饱。”
声音被刻意压低了许多，还吃得无比自在的Jhony抖了抖脸上的腮肉，一脸不解：“高戎，你在说什么？”
他朝Jhony浅浅一笑，顿时有些闪晕了Jhony的眼睛：“我说我需要考虑。”
于双一脸捶胸顿足的愤恨：“他明明说的是……”一记温润无比的视线投过来，她一愣，接着成功收了声。
老外有一个特点，就是说话特别的干脆。Jhony更是如此，只是在中国混了这么久，他或多或少性子是被磨了点，有忍耐度。不过，中国人特有的三思后行，在Jhony眼中就是拖泥带水，所以他很不满地冲高戎抱怨道：“高先生，你已经考虑多时了。总得有个结果，你就直接说吧，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高戎认真想了会儿，严肃地答复：“我是MLC公司的副总裁，至于同意不同意，Jhony，你说呢？”
言下之意，老子是自由工作者没错，那是处理好一大堆文件之后才能说的话。
Jhony瘪了嘴：“这样啊……真是遗憾，高戎先生，欢迎你随时改变主意。”
于双对此不抱希望。高戎什么人，那是精打细算坑了一人又一人才拿到MLC今天诸多的订单，要知道作为出口转内销的中介，一边和厂家联系，一边在买家中周旋，没两把刷子就别出来混，省得丢人现眼。他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承诺就是承诺，决定了的也就不会轻易改变。商场不是儿戏，这西餐厅眼看着就要倒闭，他何苦去收购一半股份来自己当厨子伺候别人。
他的命是好的，所以只能由别人伺候他。这点是王者风范，而何柠疏与他最像的地方，就是这里。
只不过，高戎得天独厚的优势是社会阅历，硬是比何柠疏多了一年的人生经验。现在大四的何柠疏是一家广告公司的实习企划，虽说是实习但也能撑起自个儿的一片天，如果没什么别的跳槽想法，等转正式员工时就能升迁，这是人事部当初给他的承诺。
这年头是人才市场，不可否认，何柠疏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他吃得开，高戎也混得如鱼得水，两相比较，仅仅在于高戎年长区区一年。
方才的紧张还真是让她尴尬，她有什么立场要高戎陪在她身边？
有些人注定是要孤身一人前行的，无论是爱情，亲情，友情还是在事业方面。
等她想开了之后，西餐厅也就打烊了。
Jhony打着打呵欠，毫不留情地把她扫地出门：“快走快走，这大过年的还要参拜你这活神仙，真是折煞我了。”
她一脸惊愕：“喂喂，好歹是你的员工啊，怎么能在这最重要的节日里这么没人性啊。”平常没人性就算了，这会子更是变本加厉。她的年夜饭还没吃过瘾呢，前头被高戎的回答弄得紧张兮兮，饭也就扒拉几口下肚，这菜全跑Jhony的肚里去了。这Jhony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胆儿今天晚上是被高戎给喂肥了，敢情是有高戎在场能制止流血事件的发生么？啊呸，人的小贱格。
高戎拉着她出了西餐厅所在的小巷，走到巷口前一路灯下就放开了手。他回身问她：“想不想放烟花？”
老家是山沟沟里头的一茅草房人家，于双记得有一年是和高戎提到儿时放焰火的场景，因为尽善尽美地描述，所以两个人当时就神往了很久。幼年每逢过年就回老家，和姥姥姥爷一块儿围着灶炉取取暖，听妈妈和姥爷相互斗嘴儿，姥姥拉着爸爸在一旁抱着自己看那父女俩相斗其乐无穷。到了午夜的时候，就放一串不知道多少响的鞭炮，长长的，火红火红，像辣椒一般热烈的色彩，艳丽夺目。等新的一年钟声响起，随着倒计时的结束，那一刹那间，齐家万户放鞭炮，庆贺新一年的到来。那样的场景，温暖，热情，震耳欲聋的爆竹声，驱赶人们对黑暗对邪恶的恐惧，欢欣鼓舞。
辞旧迎新，这便是中华民族的传统节日。
长大了，搬进省城里，鞭炮声依旧，却只限定了区域范围，爆竹声耳边回荡，却再也找不回儿时的满足。
那是用满满的幸福填满的心房，有家人的祝福，有家人的呵护。那时，她心里还没有拨出一块空位，留给那个似乎永远不会回头看自己一眼的人。然后等着这个空位越涨越满，最终占据了绝对优势。
她是第一次体会到，用空洞来填补内心，是多么的心酸。
见于双又开始走神，高戎心里叹一口气。开朗只属于曾经，有些人认定了的事情，就算是执念，也能固守多年。他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于双，想放烟花吗？”
她回过神，略带抱歉地摇摇头：“不放了，这大过年的还是趁着人少去溜达。吃撑了，消化不良，饭后百步走多健康。”
寻常日子里，护城河周边是很多人的。只是放了寒假，大学里头没多少人气，而又过了年，除了装装点点的红艳，冷冷清清。
于双多走几步，就坐在了河畔的石椅上。这里常年有老人家晚饭后的散步，清晨的运动，供人休息的便是这石椅。往常不怎么来，坐在石椅上看着粼粼的河水，第一次觉得人生可以这样安宁。
高戎在她身畔坐下。高瘦的身形，连宽厚的风衣也不显胖，于双侧过脸，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高戎，你瘦了。”
他似是没听见，动了动身子，就闭上了眼小憩。
她不依不饶：“别装得好似我什么没说一样，喂，睁眼，说话！”
高戎又闭了好一会儿，方才面带疲惫地睁开眼，望向她：“何柠疏又找女朋友了？”
于双后悔，怎么年夜饭没有多喝几口酒，现下怎么就这么清醒？她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是，亏你还真细心，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他没说话。细心？他倒宁愿有时候不是细心，而是粗心。不用明白她的苦楚，不用理解她的不甘。两个人就是纯粹的兄妹关系，彻底，明了的那种。
想了一会儿，高戎将话题岔开去了：“怎么不回家？”
于双笑：“怎么，想我？”
他嘴角勾了勾：“当然，连个电话也不打。”
“我没空啊。你是不知道，我其实真挺忙的，忙着忙着，很多东西都忘了。今天要不是我事先看了日期，你来了我还真会觉得是见鬼了。”
“我看你倒挺闲的，也没见你忙活什么。说句老实话，你是还在生妈的气么？”
她哈哈笑开，打马虎眼：“哪能呢，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是真的很忙。”
“忙到连春节也忘了，连个电话的时间也没有，忙到我在你身边也能走神好久，是吧？”
于双顿了好一会儿，才没被自己的唾沫噎着。她奇异地看了高戎一眼，却看见平日里温和的双眸阴沉深邃，看了看她，又抬头看向夜空。大城市里如果没有应付外国人的旅游热情，就不会有政府打着形象牌子大搞环境工程建设的举动。夜空依旧明朗，只是少了过去的星星，她的眼前，也只剩下一颗纵使在夜里也熠熠生辉的繁星。
不得不说高戎是耀眼的，他的耀眼不仅仅在于外表，更在于他的气质。只是，多数时候他低调，所以闪亮了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这与何柠疏不同。他同样是耀眼夺目的，但却少了高戎的温润，多了属于何柠疏的锐气。一刚一柔，其实才是绝配。
绝配？她笑起来，越笑越觉得离谱：怎么可能，高戎和何柠疏？
高戎见她的笑容有些邪恶的成分在里头，不由得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我说，你这是演哪出啊？”要演怎么不先吱一声，好让人有个心理建设啊。
于双摆摆手，笑得有些咳了方才停下来。转眼又看见高戎那皱眉拍手臂的模样，和记忆里少年时期的俊俏形象相重叠，而脑海里少年时代的何柠疏也是那般的俊朗。两个人都是头戴光环，羽翼围绕的人物，偏偏让她撞上了。该说她是幸，还是不幸？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好一会儿，才站起身。于双有些慵懒地打了个打呵欠，拍拍高戎：“我困了，回去吧。”
他低下头看了手机，才发现已经快十二点。本想和她一起迎接新一年，但转念想想还是算了。今后能和她一起过年的日子只会多不会少，不在今年这一天。
将于双送到女子宿舍的楼下时，她的手机十分突兀地响了起来。
高戎听到水手服这调调的时候就笑喷了：“你怎么还没换啊，多幼稚的铃声。”
于双瞪他一眼，他立刻改口：“不不，多配你的铃声啊，就这么响着，挺好，别换别换。”
她懒得再看他，伸手掏进裤袋拿出来：“喂，我是于双。”
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声音有些嘈杂，她听不清楚，拿下手机看了眼屏幕上的来显，有些愣住：“凌楦，有什么事？”
蔚凌楦有些焦急的声音透过电话传来：“你现在在哪？”
她打趣道：“怎么，不给我拜年，反倒是问起我在哪儿了？”
他没闲工夫和她调侃，只顾着问：“高戎是不是在你身边？我和你说，他是有目的来找你的，你不能……”
剩下的话让高戎一把就抢了过去：“她不能怎样？我又有什么目的？你倒是说个明白。”
蔚凌楦在那头似乎木讷了许久，方才开口道：“高戎学长，柳娴晔是我的女朋友，你怎么能为了让于双死心就给何少说她是没谈朋友的呢？做人别太不择手段，就算于双死心，你也得不到她！”
高戎脸色苍白地盯着于双，她浑身发冷，后悔为什么接个电话也习惯性地开了扬声器。
他咬牙，冷冷一笑：“没有一个柳娴晔，还会有程琅，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她们，于双这孩子不懂事，你们怎么也跟着瞎搅和。还有，别说那么难听，什么不择手段，我只是让我的妹妹看清楚一个人的本质，能有什么想法？”
他扬手关了扬声器，就听到蔚凌楦的嗓门老大老大的：“妹妹？只有于双会认为她是你妹妹，你抱着什么态度对她我们一个两个谁不清楚，本就不是特别赞成的，但我从没反对，为什么要让何柠疏和我反目？他说，就为了一个女人，不必不值，那么，于双不也是一个女人，你又何必呢？”
高戎扯了扯嘴角：“我乐意。如果我告诉你，柳娴晔一开始接近你的目的就是何柠疏，你会相信么？当然，你肯定觉着自己的女朋友是最好的，但你扪心自问，这么多年，跟在何柠疏身边的女孩，有几个像小于子一样的？光凭这一点，就可以明白柳娴晔的想法。何柠疏那小子不是傻瓜，有人倒贴还不清楚，问于双号码，只是告知她一声，这不明摆着让她难堪？”
蔚凌楦似是被当头一棒打醒：“那……刚才那些话，她听见了么？”
他转头看向于双，安抚性地摸摸她的头，却被她避开。他放下手，无奈：“你说呢。不过，她有没有听到，和你无关，现在就想着怎么收拾你那烂摊子吧。”
挂了电话，于双在他开口前就说了话：“高戎，你赶来，就是为了看笑话？”
他呵了呵气，将快要冻僵的手指搓了搓：“为什么这么说？”
“你赶着从家里来请我吃年夜饭，就是为了看我的爱情的笑话，看我的坚持是多么可笑，甚至让空窗两年的何柠疏又交了新女友，你说这是为我好？你好意思么？”
“于双，你不是也听到了，柳娴晔本来就是瞧上了他的，我只是推波助澜一番。”
“高戎，如果是为了我好，那就请你别再管我的感情问题，这是我的事。你只比我大两岁，按道理而言我们是平辈，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就更没有理由插手我的人生。如果你是关心我，那么谢谢你；如果是想搅局，那么，请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他被她推了一把，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于双正待离开，却看到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心下一横，还是没脾气地转了过来：“你身体好像越来越差，真的瘦了很多。拜托你，我也是个大人了，就算很难过，只要你会安慰我就够了。我的事情我自己解决成吗，你先搞定好你的身体。”
他咧嘴一笑，正想说什么，学校里古钟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然后学校外围有人烟或者有做生意的地方都开始放鞭炮。
久违的鞭炮声将于双带回了曾经的世界，一时间忘记前面还与高戎互掐，激动地抱着他又跳又叫。爆竹声到，祝愿各家岁岁平安。震耳欲聋，有些家户是赶巧了一起放，有些是钟表走的慢了些先后陆续放，爆竹声的喜庆此起彼伏，由于人烟众多，红光似乎都能照亮长空。于双占着鞭炮声大，也不顾及地尖叫，他不得不牢牢抱紧，让她在他怀里放声大笑。
高戎宠溺地拍着于双的脑袋，任由她兴奋到极致。
这样也好，忘记苦恼，忘记悲伤，哪怕只有一秒，能让他看见她的笑容，纵使是不择手段，他也甘之如饴。
2011辛卯年的春节，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赶来看的是笑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