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纹》陈二萌

3、第二章 我想你 又四点了

　　又四点了。
　　四姐又手忙脚乱地起床清洁茶餐厅了。我妈妈——那个善良的继母跟我说，四姐这样做是为了能走出儿子死去的阴霾。不过都走了十几年，还是走不出，到底是多大的悲伤，到底是多大的无助，到底是多厚的悲伤，让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忍受了一年又一年的痛苦？说起四姐的儿子，他叫陈如福，我经常叫他阿福。我跟他说，阿福这个名字很亲切。
　　阿福，是我来到这个茶餐厅—我物质上和意义上的家，别人施舍的家第一个认识的男孩儿，我的第一个会说话的朋友。我们天天在这茶餐厅一起玩一起吃饭甚至上学了也同一班而且还是同桌。那段日子真的很幸福，阿福，那是真的。
　　记得第一天上学。阿福问我，你害怕吗？
　　我好奇地睁大眼睛望着他，害怕什么？
　　他装作的若无其事被他的结巴出卖了，老…老师啊，还是一些比较凶恶…恶的同学啊。
　　我说，他们都是坏人吗？
　　阿福低着头说，妈妈说老师会打人，很凶很凶的。
　　我说，怎么办？你这样说我有一点点怕了…我不想被打啊……
　　他说，不过他们只打坏人，我们是好人，不用怕。
　　我拉着他的衣服—那是我懦弱本质的体现，你要知道，顾森，你是个胆小鬼，如果他们打我们了呢？怎么办…我不要上学了…
　　他笑了起来，用食指在嘴巴和鼻子的交界处擦了，跟我说，不用怕，如果他们打你，我保护你，
　　我兴奋的说，真的吗，是你说的哦，你不能反悔哦。
　　他更加得意了，是。我一定保护你，
　　那是，我记忆里—荒凉的脑海里，最为深刻的对话，没有之一，我是如此的想你，我是如此的信任你，你为什么欺骗我？为什么？阿福。

　　我跟阿福走路到了平安镇小学。其实我一开始是反对阿福要走路的，因为太远了，——其实，有很多因素是我害怕。
　　我们来到了一年级一班的门口，看着墙上贴着的那张纸，辛苦地从那么多个不认识的字里找到了我那简单的“森”字，我已经忘了那个女人写给我的“顾”字了。惊喜地发现，在森字的旁边，正是陈如福德名字。我不顾别人对我的白眼跟异样，我兴奋地大叫，阿福阿福，我们是同桌同桌，我们做什么都一起，哈哈哈哈。阿福点了点头，小声点，自己知道自己开心就好了啊。
　　那时，我还不懂得你对我嫌弃与白眼，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一个有血有肉会走会动的朋友，在我过去里的过去，我一个朋友都没有，都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太阳那么高吗——高到你永远都摸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太阳那么热吗——热到只要你靠近一点点你就会灰飞烟灭；你还不知道你的卑微吗？你需要别人无意的施舍而活着，你是靠自欺欺人而活着，你是靠你的继母活着，你从来都是一个人，你活着从来都是需要别人或者很卑微的东西。别傻了，你真的不知道你的卑微吗？你不能失去他、她以及它，但是你只靠近他们，他们都会讨厌你以及嫌弃你，还有它。你不要想，因为，你只要想一下，你都会更卑微地失去你那卑微的生命，所以，你还是活着吧，在别人的鄙视下，在别人的白眼下，在别人无意的施舍下——好好，活着。

　　“阿福，我们一会儿是要去哪？”
　　“回家啊，你不打算回家吗？”
　　“茶餐厅吗？”
　　“是啊，那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
　　“真的吗？你跟我是亲戚哦？”
　　“妈妈和我住在茶餐厅啊。”
　　“哦。那走吧走吧。”
　　原来，我们那时都寄人篱下。同一屋檐下，明争暗斗。
　　那时，我们风雨同路；如今，我们形同陌路。
　　陈如福，你凭什么看不起我，凭什么。
　　陈如福，对不起……
　　阿福，我好想你，你在那里活得好不好——我抬头就见的天空，一定是你的家。
　　阿福，我长大了，但是你还是15岁啊。你怎么可以为了她呢？不可以，难道你不知道我喜欢她吗？你怎么可以为了它呢？不可以，难道你不知道它是我物质上的家吗？你怎么可以为了他呢？不可以，难道你不知道他是我自尊心里的我吗？
　　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有些人离开了，就离开了；但是，你对我的伤害，镂骨铭心。
　　例如对你母亲的伤害，例如对我的伤害。也许，那些是句子搭配上说的因为……所以，在客观事实上看来的因果关系，但是，我觉得是报应。
　　我不知道，如果你有明天，那会是怎么样的，如果你真的能跟她在一起，那又会是怎么样的，我想象不了，因为，到不了。
　　你一定很想念她。一定，我懂你，因为你是我的朋友——第一个朋友。她，很好。她刚刚从国外回来。她回来是为了做一件事——她没有说什么，她还是那样神神秘秘的。或者，阿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闹钟突然响了，或者说如期地响了。
　　原来，我望着桌上的照片——我们三个人的合照，发了那么长的呆，很多都是想念你——阿福，真的，希望你能信我这一次，哪管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