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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与君相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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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时节,繁花渐凋,日出时分,炊烟袅袅升起,顺着轻烟寻觅,坐落于东北一隅,灶房飘香,香茅熏粥香、酱烧鲜菇香、蒸翡翠豆腐香,灶房内,但见两位女子忙着干活,一人正于大长木桌上,分盛各式菜色,一人在东北角灶前舞锅弄铲
灶内传来柴火劈啪声,约莫二十多岁女子立于灶前舞动锅铲,那人细眉凤目,巧鼻薄唇、一张圆脸被蒸气熏的通红,挽着发丝、卷着袖管,全神贯注于料理上,但见灶上锅铲挥舞,锅内笋片、时蔬跳动,另一玉手高举,撒落盐巴,勺子摇落薄芡,一道什锹Z玉笋锅内飘香,不久,听那掌厨者大声唤道〝飞燕,还不拿盘子过来〞
那唤作飞燕的女子,约莫十五六岁,长得慈眉善目,十分讨喜,听掌厨命令,放下碟子,在墙边桃木架上,取一白瓷盘,快步来到掌厨身旁,噘着嘴,不满道〝莲华姐姐,这不是来了吗不要每次都大声嚷嚷,行不行〞
莲华舀起料理,放置瓷盘上,细眉微扬,凤目半瞇,责备道〝飞燕,你又不是第一天在厨房打杂,怎会不知我是出名的大嗓门〞停了一会儿,又续道〝还有,下次动作麻利点,不然菜要是焦了,看你怎么办!〞
一番责骂,飞燕讨喜的脸孔皱成一团,笑面佛霎时变成苦头陀,说不出得委屈,应了声是,端起盘子,什锹Z玉笋香气飘入鼻中,飞燕忍不住咽了口水,便将盛满菜肴的瓷盘放到中央大桌上,将最后一道菜分装,环视放满菜肴的桌子,肚子不禁打鼓,向莲华问道〝莲华姐姐,是否该通知月奴姐姐、紫兰姐姐来取宫主与江枫的早膳〞
莲华从左边大水缸舀起水,倒进锅内,拿起挂在墙上的筅帚刷锅子,一边清洗一边说道〝经过当头棒喝,果长脑袋了!既然知道接下来该做甚么,那还不快去!顺便去通知其它姐妹用早膳。〞
未等飞燕应和,门口处竟自动回道〝飞燕就不用通知我了〞那声音清脆无比,如柳絮般轻柔,连华、飞燕二人齐往门口望去,只见一女子向二人走来,那人面目说不上美,却令人望而生怜,尤其一双眼睛,似有千言万语想诉说,那人打扮与莲华二人无异,着一身淡粉俾装,却是另番风景,莲华见她凤目含笑、飞燕见她慈眉飞扬
〝就知道月奴姐姐对飞燕最好了!〞飞燕知是月奴,立马奔去,小手轻拉月奴胳膊,摇晃撒娇,一脉天真,刚才委屈样不见踪影,小脸蛋说不出的稚气,接着用脆甜嗓音嘻笑道〝才不像有些人,凶巴巴!〞
一见月奴来,莲华气消了大半,偏偏却有人不识好歹,见救星到便得寸进尺,若她充耳不闻,岂不是纵容却见莲华依旧眉眼含笑,嘴角轻勾,笑着道〝别得了便宜还卖乖,飞燕,还不快去把江枫的早膳,端给月奴〞笑得好不灿烂
但这笑容,却令飞燕背脊发凉,以她与莲华共事一年,这样的笑,充满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气,真不知月奴一走,莲华要派多少工作惩罚她,思及此,拉着月奴的小手连忙放下,快步来到墙边架上,拿起木托盘,走到大桌前,放满菜肴后,端向月奴,笑着道〝月奴姊姊,辛苦了!〞好不乖巧,好不惹人疼样
〝多谢飞燕,那月奴就先告辞了!〞月奴接过托盘,向飞燕报以微笑,又向莲华轻点头,示意离开,莲华也回以轻点,月奴端着早膳,缓步离去,直到门口那抹纤影不再
飞燕收起笑容,为刚刚逞口舌之快感到不安,没多久她的不安却被狐疑取代,因月奴要送饭的人是江枫,是前不久才惹怒邀月,差点性命不保之人,小脸换上疑惑,心道江枫真是福大命大,宫主竟没要他性命,还把他从玄武殿放出来,更可疑的莫过于没赶他出谷,还让他好好待在青龙殿,得到客人般照顾,着实让她猜不透宫主心思,难道全因江枫口中的二宫主所以宫主才饶过江枫性命
莲华见月奴已走,飞燕却呆立原地,瞧她根本忘了工作,柳眉紧皱,轻拍飞燕,不悦道〝飞燕、飞燕,你该不是忘记,要去通知紫兰跟众姊妹吧!〞
听莲华大嗓喊道,飞燕才回神,应了声却仍立于原地,莲华更是不悦,怒道〝那你还站在这干嘛?还不快去!〞
〝莲华姊姊,你知道宫里除了宫主外,还有二宫主吗〞飞燕没头没脑说道
莲华未及细想,便顺口接道〝看那天宫主的反应,宫里真的有另一位宫主。〞
听莲华竟答了她的话,似乎未查觉她该去工作了,于是又再问道〝宫主放了江枫,该不会跟那位二宫主有关吧!〞
岂料莲华未附和她,反而训斥道〝宫主的私事,岂是我们下人能猜测的,你要是在乱嚼舌根,传到宫主耳中,有你好受〞
察觉莲华是真动怒了,若是自己在说下去,定惹祸上身,飞燕赶紧闭嘴,卖乖道〝飞燕这就去通知紫兰与其它姊妹〞话一说完,溜之大吉,免遭池鱼之殃
飞燕身影随之消失,莲华紧皱眉头得以舒展,可没多久,放松的身子又再度崩紧,一张俏脸似喜似悲、似怀念又似感伤,比之四川变脸更为传神,个中滋味,非外人能猜懂看懂,只见她走到门边,往白虎殿方向看去,久久不移目光,那薄唇轻动,轻吐只字〝我都忘了,宫里还有另一位宫主,不知二宫主变得怎样了?她过得好吗〞。
青龙殿内,高楼上传来哈欠声,江枫正起身活动筋骨,看了温暖床铺,不禁叹了口气〝唉!想不到,我还有幸睡在此〞,伸了伸懒腰,拿起挂在一旁外衣穿上,开始洗漱整理面容,铜镜前,男子再现绝世风采,江枫正自起身,坐于梨木桌前倒茶喝水,恰好门外传来敲门声,这时刻,江枫闭着眼也猜得出此人,说道〝是月奴姑娘吗〞
〝公子,奴婢来送早膳!〞月奴推门而入,一张笑脸映得满室生辉,她缓步前行,来到江枫面前,放下托盘,将三菜一粥端在桌上,轻点头请江枫食用,那眼里柔情无限,这女子真若秋水,沁人心脾,江枫不禁感慨,心中喃喃〝要是星儿能像月奴,对我有说有笑,那该有多好!〞
江枫傻傻看着月奴,眼中似无奈似思念,瞧的月奴浑身不自在,不禁打了哆嗦,在江枫前晃了晃手,唤道〝公子!公子!〞
江枫回了神,刚才竟不小心盯着月奴,弄得姑娘双颊晕红,只好摸了摸后脑,腼腆道歉,为了掩饰尴尬,端起清粥,大口喝下,却未注意热粥上冒着蒸气,烫得江枫暗暗叫苦,好不容易下咽了,因太烫,不敢再喝,俊脸渐露难色,瞪着热粥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瞧在月奴眼里,觉江枫也太有趣,为掩饰盯着自己瞧,忘记粥还热着,就往嘴里送,明明烫舌还故作镇定,弄得下一口不敢轻尝,于是忍俊不住,娇笑起来,那笑容如朝阳,笑了一会儿,她才道〝公子…,这粥…还烫着…你慢慢吃…不要紧。〞一句话竟说得断断续续
江枫想不到也有今天,从来只有女子令自己哭笑不得;此时竟是自己惹得人家哭笑不得,他只能顾作镇定,于是夹了笋片往嘴里送,顿觉鲜美无比;舀了豆腐入口,绵密滑嫩;最后品尝鲜菇,如鸡柳般甘美,只是尝了酱烧鲜菇后,他却迟迟不再动箸子,竟对这些素菜不舍起来,月奴见他不语,瞧他只盯着菜肴,似乎怀念甚么,过了半晌,他才悠悠道〝在下以为,过了一个月,再也没机会品尝宫内佳肴,今日有幸,能再次回味,实属难得,真不知下一次尝到是何年何月了〞江枫放下箸子,舍不得再多吃一口
见江枫充满无奈,月奴颇感诧异,柔声安慰道〝公子不必难过,缘聚缘散自有定数,你今日能再品尝,应该高兴才对,何必担心没有下回呢〞
〝缘聚缘散自有定数吗〞江枫苦笑道,不禁摇头,又再次动筷食用,每尝一口觉苦涩,吃了几口再也吃不下,向月奴表明自己已饱,月奴见清粥菜肴剩下一半有余,不似平常,吃得干干净净,关心道〝公子,你……怎么了〞
江枫面露不舍,说道〝没甚么,只是……〞
〝只是甚么〞
〝只是见不到星儿康复,不能带她出谷,难免遗憾!〞江枫提起勇气,在月奴面前,将自己满腹心事诉出口,可他却不敢看向月奴,只是对着菜呢喃
月奴不禁皱眉,顿觉胸口烦闷,明媚动人的脸,略显暗淡,她缠紧手握之物,另一手却拿紫砂壶,为江枫添茶,江枫见她不发一语,只能端起茶喝下,沉默半晌,月奴站起身,收拾碗盘,也不理会江枫,自顾说道〝二宫主在公子心中,一定很特别吧!〞那温柔嗓音竟带酸楚
江枫大感纳闷,月奴平常温柔婉约,未见她这般失态,更奇怪的是,她刚刚提的事,似乎话中有话,不自觉将目光移向月奴身上,却见她一张俏脸如常,只是那眼中似有千丝万缕想诉说,可他不能懂,他说道〝不只是星儿,月奴姑娘、青竹姑娘、紫兰姑娘、甚至是邀月宫主,任何人在我眼中都是独一无二的,不是吗〞
江枫注视着她,那双眸如星子,不染纤尘,诱使女子相信,月奴觉眼前之人太过刺眼,不禁别过头,再次为江枫添茶,她说道〝若每个人对公子来说都是特别的,那为何公子,对带二宫主出谷这件事,如此执着?〞
那刻,江枫笑了,笑声如苍穹般辽阔,他轻托陶杯,热茶覆满氤氲,他闭上双眸,任由蒸气熏陶,说道〝月奴姑娘,你应该有十年未见过星儿吧?〞月奴应了声是,不解地看着他,江枫喝了口茶,续道〝那…你可还记得,星儿当年的笑容〞
因这话,月奴不觉愣了,她寻觅脑中记忆,印象中,最后一次见到她时,只剩娇小身影,于是,她从头搜寻,四岁那年第一次见到二宫主,是在先主公坟前,三岁的小娃娃红着眼睛、鼻子,令人心疼;先宫主去世那晚,她再次见到二宫主流泪,她记得当初画面,小女孩没有啜泣声、没有哭喊声,只是任由眼中液体倾泻;小娃娃越发精致、越来越似大宫主,不哭也不笑,犹如上天造了两位佳人,却忘了给予情绪;她忘不了二宫主跌断腿骨时,她才觉得大宫主也是人,会惊惶、会愤怒、会害怕、甚至会难过,但是二宫主呢除了震惊,她看不到其它情绪,她才发现二宫主竟已忘了笑、忘了哭!
江枫抬眼,只见月奴呆坐在那,无法回答,他不禁怀疑,说道〝该不会你也没见过星儿笑吧〞
〝不,我见过,只是太久,久到我已记不清〞那嗓音尽似飘渺,她尚陷入回忆中,不可自拔,是的,她见过她笑,就在第一次见着她时,她见小娃娃哭声不止,她上前抹去眼泪,逗弄通红的小脸,柔声安慰,小娃娃止住哭声,笑了起来,那刻,她觉再美的风景,也黯然失色
想起二宫主的笑容,月奴领悟江枫所求,竟渐放松手握之物,她再次确定,问道〝公子,难道带二宫主出谷,是为了见二宫主笑〞
他放下陶杯,自起身,打开房门,任金风拂面,目光早已飘向远方,他说道〝天地万物自有心性,况为人宫中的每个人皆有脾气,就连冷漠的邀月宫主,我也见着她生气、彷徨、尴尬,我却未瞧过星儿有半点喜怒哀乐〞话里充满叹息,是为了落叶?还是为了不甘
他又开口道〝说句难听点,她活着只比死人多一口气,所以,我才想带她出谷,让她学会是人就该会的东西。〞江枫陷入无言,不自觉闭上双目,湛蓝双眸袭入脑海,波澜不惊。
听到此,月奴不禁松开双眉,将手中之物悄悄藏入袖中,说道〝月奴明白了,公子,我也该走了〞江枫点头示意,月奴便端起托盘离开。
月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灶房,更不清楚那顿饭吃了甚么她只记得紫兰说宫主要见她,那瞬间,她握在手里的箸子,应声落地,她想宫主真厉害,这移花宫大小事,都逃不出她耳目,现在,她便是在麒麟殿路上,此时她觉自己的双脚比石头还重,每踏一步彷佛用尽全力,当她来到殿前,心不禁狂跳起来,她爬上玉阶,一步两步,冷汗一滴两滴,终于,她停止走动,视线被大门阻挡,她抬头仰望,在移花宫十多年岁月,月奴第一次发觉殿门如此高大,自己是如此渺小,她深吸口气,缓和狂跳不已的心脏,对着朱红大门恭谨道〝奴婢月奴,参见宫主〞
她才说完不久,门内便传来人声,传唤她入内,那声音清脆可人,却处处透傲气,花月奴推门而入,抬眼望去,只见邀月高坐在精雕汉白玉椅上,闭目养神,她缓缓前行,踏在波斯毯上,战战兢兢,巍峨四柱顶着大殿,上头梁柱传来阵阵檀香,与那阶梯旁墨玉梅花交替熏陶,换做平常,月奴会很乐意享受香气,但此刻她怀
着忐忑心情走到阶下,半膝跪地,低眉垂首不发一语,她在等,等那绝代丽人发话,过了一炷香时间,仍悄无声息,只有那台阶旁香炉散落烟尘,只有跪地双腿传来酸麻感,她多想站起,但未得主子命令,直起的身子连动也不敢动,她只能任由鬓角冷汗直冒,远望去犹如一尊雕像,坐落殿央
终于,那双星目肯从眼帘苏醒,邀月慢慢放下撑着脸颊的手,坐直身子,眉目间不寒而栗,她不失慵懒一字一句清楚说道〝为什么没让江枫服下忘忧丹〞
明明是疑问,却一股压迫感袭卷而来,压得月奴不禁双手撑地,未等她答话,却听喀啷一声,一小瓷瓶随袖口滑落地面,她瞪大双眼,盯着小瓷瓶,不停发抖,她捡起瓶子,高举于前,只是她仍害怕,害怕看那高高在上的女子,她选择低头,轻启泛白双唇,道〝宫主曾言,由奴婢自行判断是否令江枫服用,所以……〞
〝本宫没空听你废话,到底怎么回事〞邀月握着扶手,任由冷玉沁入,冷冷盯着花月奴,那目光好似一柄刀,硬生生割着每吋肌肤,花月奴顿感背脊发凉,那种居高临下的视线,她不敢轻易接触,于是她依旧低着头,解释道〝据奴婢观察,江枫对密道一事,并不上心,他一脉心思,全是在二宫主身上……〞
月奴话未说完,只听啪的一声,响彻大殿,她颤抖着身子,缓缓抬头,寻着阶梯向上望,但见那藕色裙脚不动如山,她进一步往上瞧,那右手竟比左手还低,原来硬如盘石的玉椅,竟被掌力震出印子,恰恰巧巧与纤指吻合,目光竟在那右扶手定住,她已经提不起胆量再往上看,她猜想,那绝色丽人脸色,应跟千年寒冰没有两样,只听邀月冷着声音怒道〝既然如此,你为何……你为何〞
〝宫主……奴婢一开始也以为江公子对二宫主有……〞邀月怒意渐起一声喝令,她还哪敢将〝爱慕之情〞说出口,月奴害怕不已,颤抖的身子吓得五体投地,她明白若这事不解识清楚,没命的不只是江枫,还有……
〝江公子……他说,他会想带二宫主出谷,只是希望二宫主……能会哭会笑,所以我才……放过江公子〞月奴紧盯大红毯,根本不敢起身,一阵默然,在殿内弥漫开来,直到那声久违的〝你可以走了,去做你该做的事〞,轻脆嗓音在耳边漾起,她一身冷汗才嘎然而止,沉默许久,想不到第一句竟是让她离开,一阵雀跃涌上心头,于是她笨拙身子从地上爬起,酸麻感从脚下传来,双腿竟不听使唤发颤,她低着头说道〝奴婢告退〞,她便踉跄着脚步离开大殿,再见到朝阳,她彷佛重生。
空旷大殿只剩邀月一人,独坐在汉白玉椅上,她深锁眉头,将自己明艳动人的脸埋入掌间,刚刚一席话让她陷入沉思,那句话在脑海盘旋,曾几何时,她将妹妹变得不会哭不会笑了?她一直问着自己,是这十年孤寂吗是把她从树上推落那刻起吗还是……
突然,一个疯狂念头如雷般侵入,那刻,她似乎明白了甚么于是她将玉指从春雪般的脸移开,她优雅从座位站起,漫开步伐,任由藕色裙角与波斯毯摩娑,发出沙沙声响,她越走越快,那摩擦声却越发细微,倏忽间,只听大门呀的一声,她已立于门外,她站在那左右观望一会儿,发现四下无人,便以极快身法消逝眼前,只见一道藕色残影飘过来白虎大殿的路上,如春风般轻柔,只是那藕色残影未有停下迹象,继续荡在后方石桥上、漾过星夜崖底至崖顶,直至那满园墨默林中,藕色残影才凝聚成型,那纤细身姿完好呈现眼前,依旧洁净的藕色云带宫装,那乌墨青丝依旧随风飘扬,半挽的发丝毫无凌乱,那精雕细琢的五官无半点水气沾染,只有那霜雪般的脸颊染上淡淡红晕,只有那充满傲气得眉目染上讶异、茫然
邀月无法相信她看到甚么眼前的景象竟使她矗立在那,无法往前,不,是她舍不得破坏这平静的画面,令她充满深深的怀念!
她看见朝阳向那女子洒下金黄,那女子抬着头仰望手里擎着的竹风车,那相似的侧脸定睛看着竹风车流转,彷佛世上只有它,连吹乱的发丝、扬起的淡青色云带和裙襬,都与那女子无关
邀月直愣愣地看着,她的脑海似被攫住,翻搅最深处的记忆,她似乎看见两个小娃娃不停的笑,只因那小手中不停转动的风车,她似乎听见一温暖又低沉的嗓音说道〝月儿、星儿,你们喜不喜欢〞,她想要瞧清那说话之人,却只剩一团模糊,她再努力回想,却只记得一双湛蓝双眸总是温柔地看着她,一阵温暖涌上心头,冷若冰霜的脸竟暖和几分,她向那女子唤道〝怜星〞
此刻,怜星才知晓邀月站在身后,她放下风车,目光移到邀月身上,那双湖蓝色眼睛不解的看向邀月,眼前高高在上的姐姐竟会这般喊她的名字,带着点点温柔,不似平常清冷异常,她不禁疑惑,向邀月问道〝姐姐,发生甚么事了〞
不似平常那般傲然,她淡淡地看着她,缓缓向她走近,她轻轻叹了口气,向着一脸茫然的她说道〝我要带你下崖〞她认真的看着怜星,没有半点玩笑
这认真的神情,倒令怜星惊讶不已,不禁眉头略皱,她想了千百种邀月上崖的目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叫她下崖,心里如石子投入湖中,泛起层层涟漪,一脸不可置信〝姊姊,你……再跟我开玩笑吗〞
〝谁在跟你开玩笑。〞邀月怒了,她下如此重大决定,竟被自己的妹妹当玩笑看,她可知道自己是费了多大心思,才说服自己接受这件事,她冷冷地盯着怜星,弄得怜星更加茫然,那清澈双眸竟染上一丝惧怕,她似乎想对邀月说甚么,却说不出半点字眼,邀月只见她双唇张张合合,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这才明了自己吓着怜星,那怒气才消了下来,她深呼了一口气,从袖中拿起一张字条,交到怜星手中,要她打开看
怜星依言,将手中字条打开,她看着纸上的字,眼睛不禁瞪大,半晌说不出话来,她以为自己看错,又将字条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那些字已深深映入脑中,她才看向她姐姐,难以置信问道〝黑…玉…断…续…膏,姊姊……你是在哪找到〞她无法形容那刻的心情,是惊讶、是兴奋、更多的是不解
〝这下妳该懂了吧!至于我在哪找到,待下崖再跟你解释〞看着妹妹越发清澈的双眸,她不禁暗道那个决定是对的,邀月又说道〝因你的左脚已密合,必须再断骨一次敷药才有用,在这里照顾你不方便,所以要带你回麒麟殿〞
怜星似乎未从讶异恢复,听到回麒麟殿,她才醒来,那原本淡漠的表情,染上淡淡恐惧,她竟对再次面临人群感到害怕,那本该高兴的心充满彷徨,她颤抖的嗓音,向邀月道〝姐…姐,这…〞
〝你答应也好,不答应也罢!你应该明白,本宫决定的事,没人可以左右〞邀月再次命令,如此坚决、如此高傲,不容任何人说个不字,即使是自己的妹妹也一样
一股压迫感袭卷而来,怜星逃无可逃,那刻,在她眼前的邀月是宫主而不是姐姐,她不得不屈服的人,她的身体竟不听使唤,缓缓点头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一阵喜悦袭上邀月心中,她拉了拉云带,将字条收回袖中,定睛地看着眼前之人,没有怒气、没有傲气,如银铃般的嗓音道〝等你的伤势好了,有一件事得交给你完成。〞
江枫从未像今日般憎恨一位女人,他恨恨地盯着梨木桌上摊开的滚动条,那娟秀的字迹,透着淡淡墨香,一笔一画刻着他最恨的东西,当然,那内容绝不是诗词歌赋,更非文章集注,他死死盯着开头三大字,上面写着〝明玉功〞
他做梦也想不到,在短短两日竟有极大转变,就在两天前,就在金风送爽的午后,那时他正趴在桌上小憩,却被一声叫喊惊醒,他无法忘却,那一声撕心裂肺的痛楚,他记得那是一女子的声音,从麒麟殿传来,只是,当他想再听清楚时,却甚么也听不见了,他终究因好奇走出房内,他向麒麟殿望去,那高楼纹风不动、那人来人往依旧、那一花一草随风轻舞,一切如常,他不禁纳闷刚才的声音是错觉。
他以为一切依然如常,却在当天晚上打破玄想,只因那敲门者不再是巧笑倩兮的人儿,而是那弄断墨梅花的紫兰,江枫大感奇怪,那原本该出现的人未出现,竟换来邀月的贴身奴仆,心里不禁忐忑,于是向紫兰询问,可他得到回答却只短短几字〝宫主命令奴婢代替月奴的工作〞便没了下文,他就算细问,紫兰只是漠然,弄得江枫满头雾水,根本不知发生何事。
直至隔天早上,他刚梳洗完便听到房外传来急切敲门声,他不禁皱眉,一大清早扰人安宁,实不像移花宫人做为,谁知,未等江枫询问,那门外之人竟自动推门而入,他不耐烦地向那敲门者望去,一望之下,那原本要责备的话,竟直吞回肚里,张开的嘴半晌合不拢,因那眼前人既非月奴、更非昨夜送饭的紫兰,那人并非一般宫女,那人有着他再熟悉不过得眉眼,要不是双瞳并非湛蓝、要不是那冷如冰、烈如火的气息,江枫真得认为她是她
邀月站在江枫面前,一脸冷漠的盯着他,那样地骄傲、那样地自负,永远高高在上,只要一眼,就令人抬不起头仰望,江枫不禁打了哆嗦,震惊之余已忘了该说何话,那人不等江枫开口便冷冷地丢下一句〝本宫可以答应你提出的事〞,此话一出,彷佛一声雷鸣,在江枫脑中嗡嗡作响,他呆愣了半晌,才回应道〝宫主,你指的是……〞,邀月不耐烦地点了点头
他傻傻地看着邀月,还以为自己在做梦,捏了自己胳膊,惨叫一声,才知一切是真,他才陷入欢喜中不可自拔,邀月说的下一句话,将他从云端打入地底,她竟要他修炼明玉功
江枫只觉邀月疯了,她竟会要求一个外人修练本门绝学,若换作他人,定连连点头称谢,偏偏那人是江枫,他最恨双手沾满血腥,要不是为游历江湖,才学了点三脚猫功夫自保,他实不愿碰这些东西,何况……
江枫立马拒绝,坚定神情令邀月也觉他脑子不正常,只是邀月是个一言既出之人,她岂管江枫答不答应,只说了一句话,便从怀里掏出一滚动条丢于桌上,悻悻然离开
江枫打开卷轴,看了几句内容,眉头越绷越紧,一张俊脸拧成一团,如摔烂的馒头,狰狞可怕,于是左手一挥,将滚动条收起,打开、收起反反复覆十来遍,最后紧紧握在手中,奋力往地上扔,只听那不愠不火的撞击声从地上漫延开来,他任由滚动条在地上翻转,翻转他的自尊、翻转他想逃离的过去,突然那滚动条静止,他也如滚动条矗立,他傻傻地呆在那,不禁在心里咒骂千百遍,骂邀月,更骂他自己,只因邀月那句话,他恨透了自己,他才看清有才智又如何有相貌又如何原来自己这般没用
〝以你的武功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能保我妹妹一路平安要是你连这件事也做不到,凭甚么让本宫答应你〞
一个月已过,这仲秋时节带着萧索苍老岁月,移花宫内满地黄花、落叶,为这庄严之地染上褐黄,在那朱雀殿外盖上悲凉气息,移花宫外石阶下一片枯槁,一人立于枯草上,着一藏青色儒袍,系一玉钩带,双手交握于身后,金风吹拂那如玉般面容,那墨色发丝扎于脑后,被风吹得更加凌乱,俊朗面容略皱着眉头,尖尖脸蛋扬起,向高处殿门望去,他看着殿门许久,未见他移开视线,似乎在等着甚么,似乎在期盼着甚么
不久,男子那略皱的眉头渐舒展开来,那紧闭双唇渐渐上扬,目光转移在阶上,看着那难以忘怀的面容越发清晰,时光彷佛停留,他似乎回到那满园墨默林中,那位等待他到来的人一脸云淡风轻,对他唤道……枫哥哥
好久好久,久到江枫都快忘却,那如银铃的声音是怎样,那书中的洛神是何模样,他唯一记得是让他心疼的步伐,他唯一记得是那如海般深沉的眸子,但此刻,他又记起那难以忘怀的人,那从未忘却的一切在今天他又能再见,他对眼前的人唤道〝星儿〞
一个月等待,只为换得眼前人一双完好双脚,不再刺痛他的双眼,不再令他怜惜,他痴痴地凝望,笑得越发灿烂,他似乎忘了一月的折磨,那好似上辈子的过往,他忘了被邀月逼迫学明玉功,忘了不学武被打成重伤关进玄武地窖,忘了在不见天日的地方只能观看武学典籍,只能练着他最讨厌的武功,只因他害怕邀月不让自己再见到她,但此刻,那些等待都是值得
他望着怜星许久沉默,久到完全忘了怜星身后还有另一人存在,只是,那人也不出声打扰,任由江枫看着怜星,因那人也痴痴地望着他,那如秋波的双眼早已写满思念,她有一个月未曾见过他,但她未有一刻忘却那微微一笑,她曾感慨若那男子未遭毁容定是俊朗非凡,现今一看,没有刀伤遮掩,一张脸干净无暇,如玉般温润尔雅,此般丰采衬得笑容耀眼,她不禁问道〝江公子,你脸上刀伤怎么不见了〞
那静静的凝望停止,江枫一脸笑意看着怜星身旁的人,他也一个月未曾见过她,他细细的看着,她并无任何变化,依然挂着甜甜的笑容,依然眼中柔情无限,他笑意更深了,他回道〝我也不太清楚,这个月的时间不知为何刀疤渐渐淡去,有天醒来竟完全不见了,刚看到时还不太适应,明明是自己原本的样子,竟会觉得陌生〞,江枫不禁自嘲道〝现在,还颇怀念之前的样子〞
听着江枫自述,花月奴替他欣慰,二人不禁相视而笑,可她与江枫同样不知晓个中原由,只因邀月强迫江枫练明玉功之事,无第三人知晓,是以因练明玉功才将伤毒排出之事,邀月没有提起,江枫自然不知,其它宫女见着江枫这般变化,也不敢多问,只能装作一切如常,紫兰曾向月奴提过,只是月奴忙于照顾怜星,没将此放在心上,是以今日一见江枫才问起
〝枫哥哥,这是姐姐交给你的信〞怜星从袖中拿出一封信件转交江枫,那精雕细琢的五官不喜不悲,彷佛江月二人谈论的事与她不相干,她不多干预,也不插话,等二人叙旧够了,她便开口
江枫看了信封上瞩名,又看了看怜星,她是她没错,一样的云带宫装,一样的发丝轻挽脑后,那纤姿身型,那清丽轮廓,巧鼻薄唇配上一双桃花眼,那是她没有错,但为何那眸子依旧清澈见底,没有半分惊讶、欣喜,曾经他问过自己,若她见着自己原本的样子,会不会有不同,但是他猜错,她仍然是她,云淡风清,他不禁双眉略蹙,愣了半晌才接过信件
江枫打开信封,看了信中内容不禁莞尔,怜星与月奴二人只见江枫笑了一下,便将信件收起,二人感到奇怪,不知邀月到底写了甚么竟使江枫笑了出来,江枫将信放入怀中,不理会月奴打量神情,自顾说道〝月奴姑娘、星儿,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月奴应了声,带着二人到绣玉谷口,只见一艘舢舨停于岸边,一穿带宫仆装的女子像三人挥手,那人约莫二十多岁年纪,身型高瘦,脸颊瘦削,不施脂粉,清丽有余,她一双水汪汪大眼先见着花月奴,向她微笑后又看了江枫,她向他略点头行礼,江枫也抱以回礼,最后目光停留在江枫身旁的女子,她愣愣地看着那陌生又熟悉的长相,那与邀月宫主相似的眉目,一样婀娜身姿,初看时还以为是邀月,但经细看便发现那与众不同的双眼,如一道清泉淡漠地映照她,她不似邀月有着天生的霸气,她有的是如亘古般安详的气息,那清丽女子对着她盈盈拜倒,以最恭谨姿势对她行礼,她说道〝奴婢弄影,参见二宫主〞
怜星不禁柳眉略蹙,颇不自在地看着跪在对面的弄影,她缓缓说道〝起…来…吧!〞
在这一个月里,怜星最不习惯便是月奴见着她便向她行礼,每当月奴有此举动时,弄得自己甚感别扭,后来她向月奴要求以后不要见着她就跪地,只需点头示意便可,好不容易才改正月奴,现今又有第二个这般行礼,她虽感无奈,却也不便表明,只能淡淡地看着弄影起身
一惯恬静的她,对人处事早已习惯淡而视之,那淡漠神情本是她常有,江枫明白、花月奴也明白,但弄影是第一次见到怜星,对怜星这般神情,还道自己做错了甚么惹怒这位宫主,不禁傻愣愣地在原地,二人便这般一人看着一人低着脑袋
约莫一盏茶时间,二人依旧这般,花月奴便发觉事态尴尬,这一个月里,怜星并没见过除了她与邀月以外的人,她早已懂得怜星不暗世事,不太懂得与人相处之道,但弄影是第一次见着怜星,当然不懂怜星脾性,不知这是她天性使然,才使得弄影误解,花月奴不禁轻叹,赶忙打圆场〝弄影,大宫主不是吩咐你送二宫主与江公子出谷吗〞
一经提点,弄影连忙点头,便示意江枫与怜星上船,江枫踏上船身便转头欲身手拉怜星,却见月奴不舍地看着怜星又看着自己,拉着怜星的手不肯交给他,似乎不放心独自让怜星与己出谷,他大感纳闷,便向月奴问道〝月奴姑娘,把星儿交给我〞
如此执着神情,令月奴一惊,剎那将自身满腹担忧一扫而空,此刻她总算明白,为何大宫主会愿意让二宫主独自与这男子闯荡江湖,就因那般坚定,他定能护她周全,花月奴低眉垂首,再抬头时,那如海水般深邃的双眸,冷不防地袭卷江枫〝公子,请你好好照顾二宫主〞
〝我会的〞江枫再度伸手拉怜星,二人便在船上向花月奴道别,直到那艘舢舨隐入视线,花月奴才肯放下挥别的手。
怜星轻闭双眼,站立在船尾,感受遥橹拨弄江水的涟漪声,感受花香渐渐淡去,感受十七年的熟悉慢慢消逝,她只能遥遥相望!
江枫望着怜星的背影,粼粼波光泻下一地,如苍穹般宁静,他不禁心想,他带她离家,她还能这般淡然,是不懂表达还是她,根本没情绪!江枫摇了摇头,从船央站起走到怜星身边,他看着精致侧颜,轻道〝邀月宫主还真疼你!〞
怜星睁开双眸,不猝防地看向江枫,一股好奇在湛蓝里跳动,令江枫心中跟着一跳,脚步踉跄差点站不稳跌入江中,等他站稳再看向她时,她又望回江面,似未将他刚说之话听入,江枫顿感失落,他干脆陪着她站在那儿,只望她能再那般看一次他,只是江枫未等到她再回眸,却等到她稚嫩的声音脆生生道〝我要去武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