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声梦思》寞讷

3、第二章：雨(1) 时间飞

　　时间飞快，不几日便到了洪州第一场雨的到来的时刻。
　　四月十九日一早，便有阵阵春雷将我从睡梦中唤醒，急急裹上外袍推窗向外看去，天空半明半晦，浓重的乌云自西边裹挟着厉风席卷而来，楼下的镜萍湖面上布了一层淡淡的雾气，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湖岸芳菲开得正盛，虽是清晨，天空还未醒透，就有不少人急着为自己占个好位子，看来今天是有的忙了。晨风清冷而潮湿，吹走我的睡意。
　　我转身走向角落的衣橱，从里面拿出韶华姐专为今天准备的衣物。
　　打开包袱，内里是一套杏色窄袖中衣和一件右衽交领月白色襦裙，胸前与下摆用白色丝线绣着四月桃花的图样，一条浅粉色丝织宫缔，并在上面缠了一块玉佩，借以压制群幅，不至于膨开。
　　我轻拂着襦裙袖口细密的针脚，暗想这次韶华姐可是大出血了，这一套衣服算下来最少也值一两银子。（一两银子在宋朝相当于RMB250，这里按这样来算。）
　　在我穿戴完毕，宫缔轻垂于地，房门在外被人叩响，“谁呀？”我拔高声音。
　　“湮尘，你可起来了？”是韶华。
　　“起了起了。”我应着起身去开门。
　　开门却见衣妆都毫无改变的韶华，其实怎样，现在还是怎样，一丝一毫都未改变。
　　“今天不是很重要的一天吗”我皱眉不解，“你怎么也不多买件衣服。”
　　“今天自然很重要，你还年轻，自然要打扮妥当，但我……”她看看自己，“就算了吧。”
　　我正想反驳，却被她急急截断，她推我进房间,按坐在铜镜前，十指轻搭在我的双肩，弯起眉眼道：“我的眼光着实不错，这衣服正衬你的肤色，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一定要给你买一件，现在只需要一个合适的髻，再略施些脂粉，这洪州第一美人就要出阁了，可惜美人已花落陆家，天下有多少男人会伤透心啊。”
　　“你一天不调侃我会怎样啊，再说了，你要是好好打扮，不比我更漂亮，更风情？”我不满的小声嘟囔。
　　“你这小丫头不懂啦。”她轻笑着从梳妆匣中取出木梳，从我的头顶一梳而下，温暖的手掌扶在我的后脑，自铜镜中我看见她柔和的脊背和修长的脖颈，细细的眉眼，唇色如樱，脸色却很苍白，让人顿生怜惜之感，下巴尖削，添了几分艳丽和刻薄，一身素锦衣贴着她消瘦的骨架。
　　“你这几天有没有好好吃饭啊，怎么都瘦了。”
　　“瞎说什么。”她一边回我，帮我挽头发的手却没有停下，“小丫头你倒管起我来了，这几天这么忙，我又不像你这么年轻气盛，人老了也没办法。”
　　抬眼间，我看见她眼窝下淡淡的黑印，心微微抽动。
　　“你别老说自己老啊，不也才二十多岁嘛。”
　　“二十多岁还不算老，像我这个年纪的女人，俩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本来想问那你干嘛不结婚，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按她的性格肯定会说，我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干嘛非要嫁人之类的话，还不如不问。
　　我私下里曾问过熟客，韶华是什么时候来到这洪州的，结果是已经来了好几年了，那也就是十八九岁的时候来的，这么久还不成亲，她也不乏追求者吧，真搞不懂。
　　“不会是你要求太高了吧，洪州这么多男人你一个都看不上？”韶华替我绾好了发髻，此时正从首饰盒里挑选簪子在我头上比比划划。
　　她手上不停，漫不经心：“那你觉得怎样的男人配得上我？”
　　我略沉吟，将曾看过的小说在脑海里都搜刮一遍，答道：“一定是个柔情似水，愿与你踏遍天下，白首不相离的男人。”末了，我又加了一句：“而且长得很帅。”
　　“主要的是最后一条吧。”韶华红唇轻扯，笑了出来。
　　“笑什么，明明是你叫我说的。”
　　“是是，你别乱动。”她一掌拍在我的头顶，“我要给你上妆了。”说着便拿出炭笔描画我的眉毛。
　　两人都不再说话了，这一安静下来，才闻窗外的动静，人声越发的多了，雷声也越发近了。
　　“湮尘，你在里面吗？”门外响起陆白溪的声音。
　　韶华戏谑地冲我一提秀眉，直起婀娜身姿，缓步到门前，一拔门闩，陆白溪那常驻嘴角的清浅笑容就显目了。
　　他今日衣冠与平日的书生形象完全不同，头顶至耳鬓的丝发尽数挽上，脑后青丝披洒下来，并以半透明薄纱发冠至于圆髻之上，青白色半臂衬着白色深衣，衣襟和袖口绣上了三月杨柳，细细一看，竟与我身上这件同一款式，说白了就是情侣装，他这一身穿来竟是地地道道的江南公子，全无书生之气，多了几分倜傥潇洒。
　　我不留神竟又看了个红脸，急忙把头转回去。
　　此时韶华内心：这两个人还顾不顾他我，当众眉来眼去，让我这个几百瓦的电灯泡情何以堪，诶，灯泡是啥？
　　“你一早来找我干嘛？”
　　陆白溪笑着从后腰解下一个袋子，慢条斯理地打开：“昨天我听老板娘说你还差一双鞋子，我就给你买了几双，你试试，看看合脚不。”
　　“诶？”我惊愕地看着看着他提着一袋鞋子（一种奇怪的违和感）走到我面前，半蹲下来，托起我才在冰凉地板上的赤脚。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身后触到韶华柔软的双手。
　　房间蓦地安静下来，我端坐在椅子上，流发飞鬓，长裙逶迤，面前的韶华眉目如画，顾盼生情，执笔弄脂，描眉刻唇，伏在我身畔的陆白溪十指修长，笑容清浅，托足提鞋，惜力怜人。
　　窗外声嚣乱，门内风声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