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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 7、情深不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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避荫凉亭田边,夜色笼罩了山林,一草一木上都泛出了冷然的气息来。
林梦生制止着双腿的颤抖,努力一步一步地向那块耸立的坟包走去。即使舅公高大的身影在前边开路,为她挡去了些许寒气和危险,她看着黑色的坟碑冷冷地立着,也仍然觉得相当得难受,就好像一个不会游泳的人生生掉进深水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水,每一分都贴合着她的皮肤,多一分挣扎都会让自己失去呼吸那般难受。
一直到林梦生和舅公走近坟包,立于石碑前,厉鬼始终都没有出现,坟包边没有丝毫动静。
这样的死寂让林梦生不由自主地环住了自己的肩头,不可抑制的冷,不可抑制的寒。这里没有半点萧远的气息,若萧远无事,因为血的束缚,他不可能离她太远,一定会回到她的身边,可她一点都没有察觉出他有在自己身边,那么他会在哪里?除了消失,她已经想不出他还会怎样了,难道她的每一次都终究是与他错过了么?
一定要等到他离开了,她才知道要回头看一看他为什么会累;一定要等到事情变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才肯回首去想想自己的过失;一定要用这样惨烈的失去,才会让她想起,哦,原来他付出了这么多。
他不见了,是否他从她身边彻底消失了。
身边的舅公猝然松了一口气,这样平静的场面完全合了他的意,正欲伸手拉林梦生离开,却发现这个她疾步走向了黄土堆成的坟包边,弯下腰去,居然徒手开始挖那片年代久远的坟头!他惊怒,要知道脏东西是最忌讳人动自己的坟的,那种怨愤绝对不是因为承受他一点香火供奉就可以一笔勾销的,林梦生这是在找死!
也不管是否会弄疼林梦生,舅公几步上前,带着不容反抗力气的大掌猛地截住林梦生的动作,虽是冬季,可他脸上的冷汗却一下遍布了满是皱纹的额际,饶是他一个长辈,此时对于鬼神的敬畏也大过了对林梦生的爱护。
他一巴掌打向林梦生,连拽带拖的扯着她就想往回走,可哪里来得及?
一道蓝色的鬼影已幽幽地挡住了舅公的去路,死白的脸上带着面无表情的冷漠。厉鬼伸出她带有红艳指甲的手,指向林梦生,粗嘎的声音幽然说道:“把她给我。”
活了大半辈子的舅公从未见过灵异的事,就算是祖宗传下来的事情,他也只是每年去拜祭而已,除了对三年死一人的事装作一概不知,他从没有见过所谓的鬼魂。所以他才敢壮着胆子陪林梦生过来,哪料世事无常,这里真的有鬼!
拽着林梦生,舅公猝然对着厉鬼跪下,慌忙求饶,“求您看在我每年供奉的份上,放过我和我的小辈,求您,求求您啊,放过我们吧。”
厉鬼不语,惨白的骨手却直直伸向林梦生,也昭示了她毫不饶恕的杀意。
森厉的鬼气触及到脸上的肌肤,也不顾被打后肿起的脸,林梦生一把甩脱舅公的手,从地上站起来,愤恨地瞪向厉鬼,也不顾厉鬼的前身有多么凄惨,她狠绝道:“你若伤了任何一个我在乎的人,我必挖你坟!夷平你的墓葬!死也会找到你一家的尸骨,必挫骨扬灰!”
骤然的,山林间的老鸹发出一两声凄清的鸣叫,夜幕开始缓缓降临,四面八方的鬼气逐渐凌厉起来。
蓝衣厉鬼额上的第三只眼豁然睁开,一条血泪如红蛇,蜿蜒过她惨白的脸,在朦胧的将暮未暮的夜色中骇人无比。
一瞬不瞬地盯着厉鬼现出的鬼形,林梦生再次挥开舅公拉扯着自己的手,将还握在手中的坟土一把掷向厉鬼,她的五脏六腑都因为这样张狂而危险的动作而绞痛起来,面对厉鬼的不言不语不动,再也忍受不了这样的沉寂,她歇斯底里地喊道:“将他还给我!”
很奇怪的是,蓝衣厉鬼却不怒反笑,道:“你是人,他是鬼,我替你吃了他有什么不好?”
见林梦生坚决的摇头,厉鬼额上的第三只鬼瞳倏然张大,对着机械地不停磕头的舅公洒出一阵鬼气,迷晕了他。厉鬼平平抬手,右手五指虚张,一团若有似无的白光隐隐闪现出来,在厉鬼的掌心盈盈跃动。
那一簇光,让方才蹲在地上查看舅公呼吸的林梦生神色一凛,马上明白过来那是萧远的鬼体,察觉舅公还有呼吸,她定神站起,咬破自己的指尖,欲滴血在那团鬼影上,可厉鬼哪容得她救人,反手就匿去了萧远的鬼体。
一个手势制止了林梦生欲扑过来的身形,厉鬼抚着石碑,似是自言,也是在对林梦生说话,苍茫的声音,在山间的夜色下有种说不出的悲凉。
“为什么那么傻呢?明知会死也要闯过来吗?明明是不容于世的,也还是要救吗?”
“要救的,因为很在乎。你要人血人身,我给你,请你放了他。”
虽然有点不明白厉鬼到底指萧远,还是曾经救过厉鬼的那个“傻儿子”,林梦生还是将理由和抱着一丝希望的祈求说了出来。
厉鬼的眼中居然在听得林梦生一番话后,出现了罕见的温柔神色,她再次摊开右手五指,显出了萧远的鬼体,骨手轻摆,竟将那团鬼影置于了坟头上。
“人身人血已经没有用了,我需要的就是这样一个鬼灵,你说你想救他是因为你在乎,可我也要告诉你,你根本不是在乎,在乎的话你当时会丢下他离开……”
“可我现在回来了!”
“那又怎样?伤了别人才知道弥补,若他已经被我吃了呢?你且待如何?挖我坟?烧我骨灰?他又回不来了,你做这些有什么用?你不用多说些什么了。有些事情,经历的时候错过了时机,事后再怎样弥补都已经来不及挽救。人也是一样的,之前没有好好珍惜,不离不弃的誓言被冲破了,人之将离,再挽留何用?”
“你们之间永远都不可能像我与他一样,别人都说他脑子不好,在他生前背着阿爹和阿娘经常嫌弃他,可他却是唯一一个敢站出来护我的人,至死方休,你知道他死之前对我说什么吗?他说:‘别哭呵’。到死他念着的还是我开不开心。我恨那些人,为什么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他死,看着他的头和身子分开一半,看着他的血淋满了我全身!”
那样凄厉的过往,厉鬼是头一次说出来,胸口的悸动犹存,当时的场景仿似历历在目,明明含着那样的歉意和感情,干巴巴的话已经无从诉说得了,喉间被压抑下的呜咽塞满,变成一口低哑的凄迷。厉鬼额上的鬼瞳已溢出了血泪,一滴一滴滑落,在石碑上染出一道道诡艳的痕迹。
低低笑出声,厉鬼扬起她骇人的面庞,直直望向林梦生,声音喑哑而恶毒。
“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你和我那名义上的傻哥哥很像,可在你说在乎的时候,我却惊觉,你像得却是我。既然你那时选择离开,那么我又为什么要放过他?我是鬼,可不是神,更何况,杀了这么多人,我就差一只固魂的鬼灵了,用你的他来让我的他复活吧。你已经选择丢弃,那留给我,我放你走,你过回平常人的日子不是很好?很两全其美么?”
不待说完,厉鬼就已双手平举,将萧远的鬼灵往坟中压下去。神情有种报复的快意和期盼的喜悦。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为了这一刻要林梦生后悔而已,说到底,厉鬼就是厉鬼,怎么可能凭三言两语就说动的,若真如此,世界上就不会有这么灵异的事情了。
眼看着白透的鬼灵逐渐沉入黄土中,林梦生只一径呆呆地站着,她的眼神空洞地望向厉鬼,突然之间,她低低一笑,从衣兜里掏出防身用的小巧瑞士军刀,抵住了颈项上动脉的位置,“你说得对,我是把他丢掉了,我打不过你,也救不了他,那我就变成鬼,用永远的孤独来还……”
“啪!”
“叮。”
一声耳光,一声刀落地。
厉鬼不屑地看着垂着头、发散了一脸的林梦生,口气是凌厉的讥嘲,“呵,我方才说了这么多,原来都是给空气听的。这一下,不是阻止你去死,而是要再告诉你一件事,你的他是自愿的,若他不愿,同是嗜血嗜杀的厉鬼,我怎么抓得住他,可我弄死你易如反掌。他是自愿的,只是希望你能活。言尽于此,你想死,就去死好了,没有人会管你的。”
双肩轻颤,山间的冬季是这样的冷呵,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似要被冻僵,那些话是多么得残忍,每一句都是凌迟的锋刀,割着林梦生直到体无完肤,深入肢骨。
她仰头看着早已黑透的天空,看着坟上只剩一半散着微弱光的鬼灵,这时候的泪水显得无比廉价,所以,她不哭。只一径凝视着那一簇鬼灵。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那场分手,她以为是他变了,以分手要挟,以为可以换来他的一顾,可最后,他却答应了,她不舍了,她难过了,她去挽留,只换来他的漠然。就这样,她以为她够卑贱了,她以为她做得够多了,她以为她对他用了这么多感情,他却这般冷漠都是他的错。一边怨怼,一边念念不忘。一边念念不忘,一边不放过自己。一边不放过自己,一边再次不放过他。
她怎么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他的感受呢?她怎么还自以为是的认为他会一直等在原地呢?为什么不放过自己,为什么现在他都变成鬼了还不放过他?还要缠着他,让他落得个永不超生的地步?果然他说要自己死是对的,对他做过的那些错事,她现在就算死都弥补不了。
可即使这样,他居然还是——自愿的。
永远逝去,他自愿的。
有什么东西再也忍不住似的,她捂着唇,失声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