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恨成殇》一尺纱

5、冰娘别后谁能惜，漂泊天涯

　　玉楼的伤足足养了一个月，才能下床。寒冰在这一个月里，一直守在他床前，笑着看着他醒，哭着看着他睡，一声又一声甜甜的叫着他哥。
　　可是，当就在他能下床的那一天，寒冰却失踪了。
　　玉楼问遍了府里的每个人，可是所有人都像约好了一般，只摇头，不说话。
　　直到五个月后，龙师傅回来了，告诉玉楼一个怪事，他隐约在东海的朝圣船上看到寒冰了,而且看到了一群，准确的说，是三十六个。
　　玉楼一听，倒吸一口冷气，因为他听龙师傅说过，那孤月岛在东海之上，形如新月，据说七年前（公元前110年），在形如月牙的海湾中，每逢月圆之夜，海面上就会出现一仙女，在惊涛骇浪中起舞，在浩月当中缥缥渺缈犹如嫦娥降世，洛神重生，舞起之地，风雪漫天，银光四射。此等奇闻轶事不久就传遍了齐地一带，一批又一批的人千里迢迢的赶去一探真假，很多回来的人都说自己真的看到了，飘飘若仙，风雪连天。
　　不久，这事又传到了长安，传的是天花乱坠，导致数以万计的大臣纷纷上书，陈述东海神怪之事。武帝素来信奉神灵，一心想求取长生之术，听闻东海有仙人神迹，顿时龙心大悦，决定与那年二月，亲自东巡大海，祭祀神仙，并派宠臣公孙卿带着天子符节，先行前往名山等候神仙驾临。到了东海，他甚至不计风险，夜宿海边，想要亲眼观看神迹。但是，就在那年二月的月圆之夜，孤月岛上什么事都没发生，随行的护驾的汉军军营却乱成了一团，因为皇上被刺了，太子刘据挺身相护，竟被贼人劫持而走。
　　当时的龙阔海还是卫尉，他奉命带领八百羽林军乘船追击，一直追到了孤月岛。只见那岛四面布满了暗礁和潜流，大船在离岛百丈开外之地就被撞沉了，八百羽林军能侥幸上岛不足五十人。龙阔海凭着他那绝顶轻功，借着几块破船板的浮力，几起几落，飞身上岛，还没站稳，就被无数刀光兜头罩下。那刀光犹如贯日惊虹，入地白练，森森如幽冥之风，冽列似黄泉之水，他拼死招架，不到十招，就被刀风扫进了海中。
　　幸得他水性过人，他在海里游了将近一个时辰，才碰见一条回程的小商船，搭乘而归，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同行的羽林军却无一人生还，太子刘据也毫无消息。
　　皇上被刺，太子被劫，此事动摇国本，为防事态扩大，武帝下令封锁消息，明面上增派船只，命声称海中有仙山的数千人出海去寻找蓬莱神仙，让各郡各国供应方士驿马车辆，以便他们随时出海，实则是派奉车都尉霍子侯（霍去病之子，）带领三百高手，假装成方士跟随公孙卿在东海上继续秘密调查，自己则按原定行程继续上泰山祭祀天地。
　　直到五月，武帝在泰山祭祀了天地后，才收到公孙卿密报，声称太子已从海上安然救回，心下大喜，当下改年号为元封元年，免除此次出巡之地百姓的田租及欠交的赋税，停收算赋一年，并赐天下有爵百姓擢升一级。然后，武帝急忙赶回东海边，暗地里接回了太子，借奉车都尉霍子侯之死，匆匆起驾回宫。
　　事隔多年，当年知道此事的羽林军将士大部分都已战死沙场，剩下的几乎全都死的不明不白。龙阔海在事情发生不久，就被赶出了京城，这才侥幸存活至今。他本该远离这块是非之地的，但他没有。因为他和霍去病的弟弟霍光是交心换命的结拜兄弟，所以对侄儿霍子侯的死一直耿耿于怀。当年，他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健健康康的小伙子，在皇上和太子进大帐密谈之后，于一日之间暴病而亡。那孩子直到死，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些羽林军将士也一样。所以他一离宫，就再次来到了东海，想还这么多冤魂一个明白。
　　几年下来，他发现东海还真是个是非之地，怪事一件接一件的发生。
　　他花了一年时间，才查出当年太子在孤月岛上呆了一个多月之后，是独自搭乘朝圣船回来的，并非如密报里所说被公孙卿所救。这所谓的朝圣船，指的是一种用整棵大树掏空制成的独木船，在海上过活的人都知道，坐独木船出海，无疑等于自杀。但渔家有个风俗，如果家中某人即将死去，就将他和一些食物及淡水放在独木船内，趁着退潮的时候，放入海中，意在吃海还海，使其灵魂得以解脱，所以这种船才叫朝圣船。
　　而在两年前，东海边又突然来了一批怪人，也可以说是一批高人，这些人中，有的是武艺超群的武师，有的是身价万金的刺客，有的甚至是官声显赫的都尉。他们一起到东海来，却好像谁也不认识谁，只是一到海边，都不约而同的开始伐木造舟，个伐个的木，个造个的船。但他们造得既不是渔船，也不是商船，是那夺命的朝圣船。
　　他们分为六批，每批三十六个人，都于月圆之日出海，去登孤月岛。那半年来，每到月圆之夜，海面上就会出现三十六条船，排成六队，借月圆潮汐之力，像一群扑火的飞蛾，向孤月岛飞驰而去。
　　这一去就是半月，每当月将残尽的时候，所有人才都从海上漂了回来，能漂回来当然不会是活人。不仅不是活人，而且不是完人，每个人的肚子上都被撕开一个洞，一个恰好能伸进一只手的洞，所有的肠子都被抓得稀烂，烂得煮绵了的面条。更有甚者，一个名震汉中的老都尉，身上的肉竟被吃光了，骨头上还留着几排牙印，是人的牙印。龙阔海曾仔细检查过，他发现这些人都不是被杀死的，而是自尽的，咬舌自尽。
　　一批一批的去，一批一批的漂回来。因为这事，商家都被吓得不敢出海了。所有的怪事都指向了那神神秘秘的孤月岛，龙阔海咬了咬牙，决定在月圆之夜，冒险二探孤月岛，岂料这一去，险些又陪上了他的性命。因为他又看见那一片冷若幽泉的寒光，比上次更狠，更绝，处处都是死地，招招都是毒手，凭着他那后发制人的棍法，他以生克死，以退为进，边打边退，才侥幸退出岛去。
　　龙阔海想想自己凭着这身武艺叱咤了大半生，一心想为死者报仇，为生者鸣冤。而在这谜团一样的岛上，却只能一次又一次的落荒而逃，甚至连对方的身形都从未没看清楚过，还报什么仇，雪什么冤？他是越想越觉得灰心，于是，便歇了生意，来广陵散心。但是，他还是有所发现的。他发现借着月圆之夜的潮汐之力，狭小的独木船恰好能穿过孤月岛四周的暗礁和潜流，而且那个岛其实很小，长不过三丈，宽不过二尺，像一个夺命的鱼钩，一个勾魂的陷阱。
　　在今年三月，他突然收到结拜兄弟霍光的信，信上写道：“东海之上，凤凰归来。涅盘之血，劳民伤财。”据信上所说，消失多年的雪凤凰竟然再现人间，十几年前，就为了这只雪凤凰，不知死了多少人，连大哥霍去病也间接的因它而死，玉龙雪山上那浓浓的血腥味似乎至今都还未消散，难道报应真得到了？
　　他心知此事非同小可，急忙赶回东海，还没到丹阳，就听说东海之上，出现了百年不遇的狂风暴雪，浪高冲天，扬州刺史已经下令封海了。他心中起疑，趁夜翻过城墙，暗渡关卡，绕过堠氏城，远远的就看见东海岸上整整齐齐的林立着一片军帐，而当中主帐竟是太子刘据的大帐。
　　太子当年险些身陷于此，就为了那只雪凤凰，竟不惜再一次重涉险地？难道死的人还不够多么？他一边压下心头浮思，一边趁着夜黑如漆，潜进了军营。他绕到太子帐前，看见丹阳郡郡守和九江郡郡偷偷摸摸的混进帐去，帐内灯火昏昏，人影幢幢，好像在密谋些什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又见一群人蜂拥而出，每个人手上都拿着一卷画轴，神色匆忙，四下出营疾驰而去。
　　军营从此再无半点动静，直到三个月后，也就是六月的月圆之夜，又有三十六只朝圣船再一次向孤月岛驶去，这一次所不同是每条船上装的都是一个大约都在十岁左右小女孩，而且每一个女孩看上去都像是寒冰。
　　此后，已有一小半的女孩从海上漂了回来，每个女孩肩上、腿上都布满牙印，每个都深可见骨，所以，如果寒冰要是真上了那朝圣船，只怕是凶多吉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