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步蟾宫》衿何

3、樊笼 孤竹湛晓这

　　孤竹湛晓这个名字，当今世上知道的人并不多。然而孤竹氏，一向以与世无争为人称道。在23年前由迤逦谣引起的那场鬼族之乱中，孤竹王与长风煊、九黎晚、师衍并称人族四君之一，但长风煌在这一战中入主迤逦城，九黎氏和师氏将收复的无主荒城圈为己有。唯有孤竹氏遵祖诏，独守琳琅山。

　　迤逦谣听说孤竹王原本立下的继承人是长公主孤竹鸢，而二皇子孤竹湛晓自幼体弱，修仙之路一直走得磕磕绊绊。长公主疼爱幼弟，又不愿他随凡人生老病死一生庸碌，于是亲自带他求访仙门，最终拜入昆仑，修习剑道。昆仑剑宗隐没于雪山之中，鲜少出世，每位剑修大能一生所收弟子不过三五人，一则习剑者，皆要吃常人不能忍受之苦，又难有所成。二则剑修极重根骨，那些放在气宗里算是出类拔萃的天资，充其量也只能给剑宗守个山门。三则出世的剑修大能不知中了什么邪，大多一生坎坷，最终不得好死。

　　如今一个剑修站在眼前，还是一身珠光宝气地站在自己眼前，迤逦谣感到十分稀奇，无论如何不能把他和自己所听过的传闻联系起来：“你就是孤竹谨那个病恹恹的小儿子？”

　　孤竹湛晓点头。

　　“这倒有趣。”迤逦谣甩了甩袖子，她不知多少年没跟活人讲过话，一时有些不自在。于是她盘腿在这屋子里唯一铺张浪费的那张兔绒地毯上坐下，像是做好了长谈的准备，但她突然发现坐下之后，也不知该跟这位金贵的公子说什么。只能循规蹈矩地问了句，“你来干什么。”

　　孤竹湛晓从窗户跳下的时候，就感觉胸口一滞——这间屋子，好像一块巨大的漩涡，将他体内的真气无止尽地向外抽去。

　　“说来话长,国主可否出门细说？”

　　“我早已不是什么国主，一介阶下囚罢了。”迤逦谣晃了晃脚上的铁锁，“就在这说吧。”

　　孤竹湛晓也不强求，从袖中掏出一枚漆黑的方印，递了上去。

　　迤逦谣轻挑起眉：“如意镜，风赏情竟然愿意给你这个。”她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印章光润的边缘，若有所思，却又语带嘲讽，“如意如意，传说有问必答，心想事成。它给你实现什么样的愿望，全看你刻上什么章纹。当初鬼族来犯，那个昆仑来的老穷酸就拿这个糊弄我们。只是三神四君一仙的八道誓言，也没能左右战局，可见所谓如意镜，不过是个唬人的破烂。”

　　孤竹湛晓：“……烦请国主为我刻上仙族之誓。”

　　不知是不是憋得太久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说话的活人，迤逦谣反倒不会说话了。要么自言自语，要么直白得令人咂舌：“不。”

　　虽然迤逦谣被困十几年，但她曾经也是惊才绝艳的一方之主，关于她的传言，孤竹湛晓多少也有所耳闻。此人少年成名，喜怒无常，视人命如草芥，做事不辨黑白，全凭自己喜好。当年的国主之位就是她亲手杀死昔年知交好友迤逦吟，从她手里取得的，后来又算计迤逦护法迤逦歌，将其送到鬼族人手上，炼成毒尸，统领千万尸兵，将人族诸城变成人间地狱。似乎此人生来就不懂得什么叫助人为乐，只擅长落井下石。

　　“只要为我刻下誓言，”孤竹湛晓叹了口气，“我可以带你出去。”

　　他之前那一口一个国主，恭恭敬敬有礼有节的样子全部褪去，一双眼睛深不见底，直直望向她：“你不想东山再起吗？”

　　迤逦谣将那块翠绿的玉石拿手抛着，她手腕极细，眉也细长，水色的唇微微张开，哪怕不说话，也是一脸轻慢的味道。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这副表情并非有意为之。世人给她的毁誉太多，若要找一个有才无德，六亲不认的标杆，人人第一个想到的，便会是她迤逦谣。

　　就像现在，哪怕她每天安分守己坐她的牢，也有一堆人预备着她那从未有过的“东山再起”的念头。仿佛作为一个暴君，一个魔头，她若还有口气在，就应该心心念念想着卷土重来血债血偿。

　　一时间，她的脸上浮现出倦怠。

　　“我不是不帮你刻，你没发现这间屋子，有什么不同吗。”

　　孤竹湛晓道：“它在吸食我的真气。”

　　迤逦谣点头：“不错，日日夜夜，永无止尽，而我在这鬼地方待了十八年，灵力全失，拿什么替你刻咒？”

　　孤竹湛晓愣住了。

　　他想过迤逦谣可能处境凄惨，甚至断胳膊断腿，但他万万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副情景。

　　“怎会如此。”

　　“大约是觉得这样比杀我更有乐趣。他恨我入骨。”

　　月光下的少女仍是十七八岁的模样，身体纤细得近乎脆弱。过重的杀伐之气，让人几乎忘了，她除了是冷血的一把兵器之外，还是出名的美人。

　　“长风煊废我修为，就算从头练起，也被这屋子吃的干干净净。我周围三丈之内不得有活物，不得歌舞，也无纸笔。十八年来我不知人事，不知兴亡。孤竹君，我拿什么东山再起？”

　　这一番话说得平静，却又萧索。

　　湛晓心里觉得一代枭雄沦落至此，怪可怜的。这长风煊也不知道从哪学来的方法，能把人关得生不如死。这样都没疯，迤逦谣确实是有点本事。

　　“玄冥之血，天下多少人梦寐以求。难道这么多年来，除我以外，没有一个想救你的人么？”

　　“有。这儿的守卫布置的乱七八糟，拦些小门小派的还可以，高手却难防。只是若有人学有所成，何必还要找我要这玄冥之血入魔呢？”迤逦谣说，“只是玄冥之血最终由谁继承，是由我决定。我并不想传给那群草包，他们起先对我好言相劝，我执意不给，到时候还不是大刑加身，横竖都是遭罪，何苦换个地方遭罪呢。还不如在赏园待着，好歹是我的故居，我瞧着亲切，长风煊也不至于饿着我。”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孤竹湛晓几乎被她说服了。他迟疑片刻，终于问：“那你可愿意跟我走么。”

　　迤逦谣毫不犹豫：“愿意。”

　　她答应得这般爽快，反倒令孤竹湛晓有些惊讶。

　　仿佛是看穿了他的怀疑，迤逦谣又补了一句：“你长得好看，就冲这张脸，哪怕被你抓了关在牢里也不会无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