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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回 一入慎侯门 ...

  •   却说吴清菡回到家里,身上已是冷汗涔涔,手心里也都是汗渍,染在那帕子上。复又低头看那帕子上的殷殷血迹,似是一切事情的缘由。这一切说是巧合,但又未免太过蹊跷,让人心神惶惶。

      还未等她细细思索来,便听闻马车外热闹一片,已然是到了自家府邸。吴清菡抬眼看那熟悉大门,虽不过半日辞去,这番到好像离家许久一般,实属这一日的经历太过离奇了些。

      这厢拜别前来道喜的各位不谈,傍晚一切打理完毕,阳春柏雪自来服侍小姐睡下,又不免跟着沾染上欣喜之意。只是柏雪伶俐发觉吴清菡脸色苍白,似乎心事重重,询问下也不免诧异。

      “许是皇上所说,小姐真真是那凤凰身子,这些鸟儿也前来助兴呢。”阳春反倒是得意,信口道。

      吴清菡瞪了她一眼,低声喝道:“不许胡说。”又不免叹息:“这番事故,人为也好,巧合也罢,总之是发生了。是不是百鸟朝凤,我不敢讲,只是这话肯定是传了个遍,怕是进宫了,日子不会好过。”

      柏雪也不免忧心忡忡:“小姐这也实在太显眼些,偏皇上又给了那样的解释,更是火上浇油。依我说,小姐不如将这情况和老爷夫人讲讲,请他们帮忙拿个主意。”

      吴清菡点头,便又去拜访了自家父母。深夜叨扰已是心有愧疚,又看到父母亲向自己行那君臣之礼,又是一阵难受。急忙扶起了,一家人坐下,吴清菡便将白日之事细细与父母亲讲了。

      双亲听罢,也是又惊又愁,却也一时拿不出个好解释或是好主意。吴夫人捉了女儿的手在自己掌心中,握了握,似是想要抓住她一般,一双眼望着她:“不管是不是这样,皇上说的,总没错。”

      “可……”

      “皇上的说辞,就是天子的说辞。且不管皇上是不是认为你是凤凰,宫中那些妃嫔娘娘们认为你是,这是最难办的。”吴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中满是沉重,“如此一来,你必定是她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一入宫,自然会紧紧抓住你不放。”

      吴清菡也料到会有这般处境,低头不言。

      吴母揽了她的肩膀,柔声道:“记着,进宫以后,不该说的不要说,不该做的不要做。你这次风头出得太大,稍有不慎就会跌入万丈深渊,所以,万不要轻举妄动。特别是刚刚进宫这几年,切记要收敛锋芒,让大家都慢慢淡忘了这件事情,才是最好的。”

      吴清菡虽也无心争宠,可确实是心有不甘,只是权衡利弊,还是这种做法最好。先当下保全性命才是最要紧的。

      吴母见她神色忧虑,自己也是不好过,不禁叹息连连,话语中更是平添了几分颤抖与凉意,言辞中尽是不舍和担忧:“我只有你这一个孩子,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名位事小,性命事大,我也不愿意你成为宫中孤寂到老的宫娥,只是,只是……哎。这深宫比不得父母膝下……”

      说话间眼角已是有泪光点点,先前因着喜事冲淡了心中的愁绪,如今夜深人静,却不得不直面这分离之苦,更听说女儿路途艰险,千万种不舍厚积薄发,只能化作反复的叮咛,一遍遍诉说,在这最后几日尽一尽慈母的责任。

      吴清菡又何尝不是内心悲痛万分,却也不忍引得父母伤感,只得吞了悲伤在自己肚中,点着头,紧紧回握住母亲的手:“女儿不孝,不能在父母身前尽孝道,如今便要离去,以后聚少离多……”

      吴清菡松了手,起身来到两人对面跪下:“请允许女儿一拜。”说罢深深叩首,发丝垂下挡了泪水涟涟的双眼,朦胧间似乎就看不清父母脸上的不舍表情。

      进宫前歇息几日,更有宫中的婆子出宫来,教导礼仪之事。这让等候的时光显得充实些,但更加深刻地体味到即将离去,不由得又徒增伤感之意。阳春柏雪将和自己一同入宫,也跟着学了礼仪,倒是觉着新鲜,只是听闻自家小姐风光大盛,恐怕日子并不好过,也不免些许担心。

      阳春握拳义愤填膺道:“若谁敢给我家小姐使绊子,我阳春第一个不答应!倒要让她看看我们可不是吃素的!”

      吴清菡笑道:“就是怕你胡来,才要好好叮嘱你。皇宫里不必家中,可要管好自己的嘴,还要管好自己的眼,听到了没?”

      阳春故作不高兴地鼓嘴,不过还是回了一个信心满满的笑:“小姐放心,我绝不给小姐生事!”

      从教导婆子口中也对后宫众人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如今致宁皇后去世,六宫并无主,最高位的是贵妃张氏和淑妃霍氏,其次便是美人齐氏与美人王氏,昭仪之位和婕妤之位都是空着的,可见张氏与霍氏深得皇上宠爱。

      霍氏乃当朝丞相长女,貌美聪颖,更是一位才女,当年在王府中仅次于王妃的地位,掌管着大小事宜,如今也是和贵妃一同协理后宫。为人较严格苛责,但是很有才干。

      至于这位张氏……婆子只说张乃赐姓,贵妃娘娘原名为红婉纡,善歌舞。至于为何有赐姓如此大的殊荣,身世如何,原本在王府中并不是很受器重的张氏为何居于最高位……这些便讳莫如深了。

      剩下的人似乎并不得宠,都是太后当初为了子嗣而挑选的人,单一位静美人齐昭雪来得有趣,说是皇上还是王爷的时候出游偶遇。

      当年在游船上,有另一只船靠得很近,隐约听见弹琴声。当时有一女子轻吟一句诗,很是出彩,王爷一时兴起便接了一句。王爷素来是听力极佳的,并不在意,可是那女子却羞得要命,觉得自己声音太大,实在是有违礼数。一来二去也便熟识了,更发现那姑娘长得眉清目秀,便迎回府中。

      不过这位静美人最拿手的不是诗词歌赋,而是占卜。照理说女儿家不该做这些,可是齐氏十分有天资,便破了例。若说这齐氏确实聪明,早料到会有小人生事,便恳请王爷相信自己的占卜绝非蛊术,王爷即刻便说永远信任她,绝不怀疑。不日便有人拿此事生事,王爷选择相信齐昭雪,立刻惩办了那人。

      不过或许皇上只是偶有兴起,兴头过去了,也就不太像开始般喜欢,渐渐地也就冷落了齐氏,因此只是个美人位分,并不高。

      其余几人便只是徒有个名分,有些甚至还不如这些新选入宫的秀女,吴清菡心想看来在王府中熬上这么多年,也并没有什么用,不觉替他们惋惜。听说其中有一对穆姓姐妹是一直都在宫中的,想着姐妹情深有个照应,怕是这漫漫长夜也有个彼此宽慰的对象吧。不由想起了那日在宫中见到的解嫒华,若是能与她交好,以后日子可能也不会那么难捱。

      说起这解嫒华,前些日子她还特意托人给自己送了一对玉镯,样式简单大方,但价值不菲,出手很是阔气。又让人按方子抓了副药给吴清菡,说是那日看她气色不好,这是为她压惊的。打开之后却见夹着一张小纸条,娟秀字体上书珍重二字,不觉一笑。

      想来解嫒华也是有同样的心境,何况这又是个极其聪明体贴的女子,若能相伴,自然是极好的。吴清菡便让人按照方子煮了药去,不知是药效发挥作用,还是有了解嫒华这一剂贴心丸,这几日忧愁不断倒还真有所缓解了。

      约十五日后,两人一同入了宫,吴清菡被封为宝林,解嫒华被封为御女,并另外一位璐御女是唯一给了封号的,三人是这批秀女中位分比较高的人。另有花采女、徐采女、陆采女一同入宫。

      第一日大家各自进了自己宫中安排事宜。吴清菡与杜宝林、徐采女同住瑶光楼,因杜宝林在宫中时日更长,所以虽然同位,仍是宫中主位。

      瑶光楼景色甚是优美,院中山茶正有“说似与君君不会,烂红如火雪中开①”之势。院子东角郁郁的绿叶丛丛,花苞结着尚未完全舒展,大片的杜鹃还没到最盛的时节。这花朵自然是美的,只是总赋予着些凄凉哀哀之意,让人心里不禁怅惘。吴清菡看着这宽阔的院落,这宏伟的宫殿,纵然千般好,但一经想起此生余年便要在此度过,也不禁有着那“一叫一回肠一断,三春三月忆三巴②”的寂寥。

      吴清菡刚一入院中,便被一干宫女太监引入西偏殿,阳春柏雪上次并未进入宫中,今日一路走过来眼花缭乱,不知眼睛该放到哪里的好,吴清菡倒是故作镇定,至少不能在奴才面前丢了脸面。

      落在正座上,底下有一干婢女太监跪下,为首的是个年纪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身材修长,眉清目秀,张口恭敬答道:“奴婢安弥,来服侍小主。”

      吴清菡略略看了剩下的人,年纪大约都是十五六岁,只有一个显得非常小,便问她叫做什么,今年年纪多大。答曰毓儿,今年刚刚十二。吴清菡看她比一般年纪的孩子还要更加瘦弱些,身子似乎都架不起衣裳来,甚是可怜,不觉想深宫中嫔妃命运多牟,但宫女们更是凄惨。

      于是便让大家都起来,道:“从今天起,你们便是随了我的,只要你们没有二心,我也定当好好待你们。”

      众人答谢小主。清菡便命阳春给大家赏了银子,遣散了其余人,只留安弥在屋中,向她询问了下宫中情况。

      安弥道后宫中最尊贵的自然是琼贵妃,只是身世不太好。说到此处安弥敏锐地看了一眼四周,放心后才压低了声音,道:“贵妃娘娘原是伶人出身,皇上偶遇才带回王府中,原本位分并不高的,只是如今抬了位分,反倒是比淑妃娘娘更尊贵些,又赐了姓氏。”

      吴清菡了然,这是皇帝有意替贵妃抹去身世耻辱,第一步是赐姓,下一步可能就会给一个王室的身份。怀王妃死后并不立后,许是也要等贵妃娘娘的事儿办妥当了,再名正言顺成为大孟朝的国母。

      安弥又道:“原本最德高望重的应是淑妃娘娘。淑妃娘娘为人比较严苛,但是深得皇上信任,本以为这次能够成为皇后的……”说到一半便噤了声,话锋一转,“而贵妃娘娘向来温厚,待人亲切。只是小主万不要提起贵妃娘娘的身世,最好连伶人这两个字都不要说出来。”

      同在瑶光楼的杜宝林杜若瑛也是个旧人了,据说很有才情,只是疾病缠身,羸弱得很,基本上都不露面,皇帝体恤,也免了每日的请安。而徐采女是秀女中最为美艳之人,连琼贵妃似乎都略逊半分。

      穆御女与珍宝林乃是一对双生姐妹,眉眼极为相似,只是珍宝林体态丰腴,有福相,而穆御女略有些消瘦,眼角有一点泪痣。乔采女乔慧元似乎是王府里有几分姿色的下人,偶尔宠幸一两次,给了个名分便罢,如今同解嫒华同住在重明阁。

      陆采女陆茗奂听说是因为舞姿极美,很有当年琼贵妃的风范而被选中。不知这位陆采女听说自己的舞姿像一个伶人,该是怎样复杂的滋味。璐御女是入选秀女中最为张扬的一位,当时妙语连珠,神态自若,很是自信坦然。

      加上先前所了解的静美人和一起入宫的花采女,如今后宫中争奇斗艳,真真是赏心悦目层出不穷。只是女人多的地方是非多,清菡明了,这层出不穷的也有可能就是种种的事端。

      时候也不早了,清菡便携了阳春柏雪安弥三人,一同去拜见瑶光楼主位杜宝林,只是路上先遇到了徐采女。芙蓉面丹凤眼,盈盈一双眸子似是会讲话,红唇白口巧笑倩兮,一身绑袖水蓝绸裙,着粉色三分花锦缎袖衣,堕马髻上斜插錾花银柄彩蝶金钗头,饰柳金镶边珍珠碧玉耳坠,真真是天女下凡,闭月羞花。

      未等清菡开口,徐采女便行了个礼,音色清丽道:“嫔妾徐氏,给吴宝林请安。”

      吴清菡连忙扶起了她:“妹妹快请起。”已而两人边寒暄边一同走到正殿,清菡道:“以后便是一家人,同住一起,还望妹妹多包涵些。”

      向杜宝林的侍女通报了,进去片刻便又出来,说是杜宝林抱恙,并不能接待。徐采女叹息道可怜身子骨如此羸弱。清菡说:“那我们便不打扰了,请好生照顾着姐姐,改日等姐姐身子好些,我们再来叨扰。”

      侍女说小主有心了。

      徐采女目光朝着半开的门中打量着,侧身睥睨,很是不屑的样子,只是片刻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仍是一副毕恭毕敬的笑容。屋中正中央的香炉中焚烧着清幽的香料,只是仍旧遮掩不住满屋的药气,很是呛鼻。

      两人便又说了几句话儿,道了别。徐采女引着侍女到其余宫殿去了,清菡盘算着是否也要去看看解嫒华,刚走两步便听到屋中传来细弱的声音,凄凄婉婉,又似乎有气无力。

      “玉楼天半起笙歌,风送宫嫔笑语和。月殿影开闻夜漏,水晶帘卷近秋河。③”这一首诗读下来,似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半晌不说话。清菡守在门边,也不知这诗是否是念给自己听的,一时间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屋子中似乎传来了女子低低的笑,又好像幽幽的呜咽,只一会儿便被剧烈的咳嗽声代替。一阵一阵的咳嗽似乎呛了肝脾,震动全体一般,听见宫女急切地叫道吐血了。清菡心下一惊,转身便想进去看看情况如何,便听到那女子带着悲凉的腔调哀怨道:“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咳咳……你……保重罢!”

      清菡抬起的脚即刻便僵住,又收了回去,整理了衣衫,朝着那声音传出的地方躬身一礼,只是平常声音大小:“杜姐姐务必珍重。”

      她望着被熏香的青烟隐隐缭绕的珠帘后,那女子该是怎样的模样。想必也是貌美如花,只是终日浸在药汤中,锁在深宫里,再也不见天日。几步距离隔开的可是怎样的天堑呢?自己这边的荣华富贵,万千荣耀,她怕是再也不可得了。

      吴清菡不知自己是否也会有这样一日。那是杜若瑛的不幸,也是宫中所有女子的大不幸。只是轻叹着那“近秋河”的晚风苍凉,离开了正殿。

      ①苏轼《邵伯梵行寺山茶》。
      ②李白《宣称见杜鹃花》。
      ③顾况《宫词玉楼天半起笙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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