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孤鸾泣》文奈

3、第三回 采选匆忙初

　　吴清菡在镜前左右照着，似乎还是不满意，总觉得头饰的位置不大好，又觉得衣服的颜色有些相冲，迟疑着不知如何是好。

　　那边阳春和柏雪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当，马车也都备好，便看到自家小姐还在犹豫不定，催促道：“小姐别照啦，再不走可要赶不上了！”

　　“阳春，你看我这个簪子是不是带歪了些？我还是觉得那支更好。”吴清菡往门口挪了几步又回来，扬声问道。

　　“哎呀小姐，哪里歪了呢？这不是正好？”阳春急匆匆地跑进来，夺了她手中的镜子，“您要是再不动，可就真来不及了。”

　　此时柏雪也进来，小臂上挎着包袱，里面备着必要的东西：“小姐当初不是说不想去的么，怎么现在又这么认真起来？”

　　“大概是初选选上了，小姐高兴，又想去试试了呗。”阳春嬉皮笑脸说着，被吴清菡瞪了一眼。只是一来二去这位小姐终于是肯动身了，两个小丫头也就欢欢喜喜跟着一起到院门口去。

　　“我说小姐你可真不用担心，瞧瞧这方圆几百里，哪有比得过小姐您的呢？这相貌，就算是什么首饰都不戴，也是一等一的好！”说话的是阳春，她和柏雪自小是跟着吴清菡的小丫头，如今吴清菡已经十六岁，到了采选的年纪，便交了画像上去。两个小丫头十三四岁，三人都是小孩子，此番境遇虽无心被选上，但只想到能到那宏伟的皇宫去看上一看，也是兴奋不已。

　　吴清菡家住在长安，父亲是御史中丞，吴清菡乃家中独女，本对采选之事抱有无所谓的态度，但是父亲十分在意此事，何况皇上有令，凡是适龄女子皆要送画像上去，平常人家尚且如此，官宦子女更不必说。

　　相比起那些从外地远赴长安的姑娘们来说，吴清菡这趟车行并不很久，只是她家住较为偏远之处，平日里也不很出门，一路上看着路边景色越发热闹繁华，想是离着中心越来越近了，也是欣喜。

　　“你说这一天天的都不能穿点艳丽颜色，真是让人难受，先帝死了就死了呗，干嘛非得我们这些非亲非故地跟着守孝——”阳春看着外边行人所穿衣物皆是素缟之色，偶尔有点颜色的，也是极其的淡，便知道到哪里都是这样，素来爱美的小丫头不由得感叹起来。

　　吴清菡倒是极快地捂住她的嘴，轻声喝道：“不许胡说，现在在外边不比家里，你这张嘴得闭严实了，别到处乱说给我生事。”

　　阳春委屈着还想辩解，倒是柏雪是个明事理的，笑着安慰她说：“就算是不穿那艳丽颜色，你不一样是最美的？何况圣上只是限制了服装，并没有限制首饰，你可以多买些漂亮的头饰啊。”

　　阳春想说我哪有那么多钱财去买首饰呢，但看到两人的神色，也只好闭了声儿了。

　　一行三人很快到了皇宫偏门，车夫停下来给三个人撩起车帘子，又放下小凳到旁边。阳春率先跳了下来，扶着吴清菡从马车中弯腰走下来，然后是柏雪利落地下了马车收好东西，四处张望着。

　　来的马车很多，不只他们一辆，都是小姐坐在车里，旁边婆子丫头侍从们跟着走在旁边，只有阳春柏雪是跟着小姐一同坐在马车里的。阳春看到这些，就知道吴清菡对自己是真真的好，嘴上虽没说出来，但心里已经笑开了花。

　　有教导婆子引着各位小姐前去大院，阳春柏雪还想再跟，和其他人的丫鬟们被一同拦在了最外面的院子里，叮嘱了要耐心等候主子出来。吴清菡告诉她俩不要生事，两人一一应了在此等候不谈。

　　吴清菡这头随了众人一同来到宫中，虽然只是个小院子，但远望去高大宫墙漆红柱子，只看见其余宫殿的顶部小角，琉璃瓦片，翘檐上雕着福禄兽头，威武气派。收回目光打量身处的这个院子，初见时觉得它小，只是因为已经有不少人在里面的缘故，仔细看看也是很大的。草长莺飞时节，院中丛生奇珍异草，茂密繁盛，又能看出是悉心打理过的。

　　又跟着婆子进了旁边宫殿，看出久未有人居住，虽然认真清扫过，但是没有人味儿，反倒有一股陈年老旧的味道来，想是先帝也是很久没有选秀过，这间房子就一直空下来了。设席子若干，各对应一张小几，上面摆着果盘，秀女们寻了位置坐了，还能空出几个位子来。

　　吴清菡刚落座，便听闻旁边有嘈杂之声，循声望去乃是两个人在争位置，抢位置那人似是仗着家世的，很是蛮横，嘴里嚷嚷着：“就你这种货色，也敢抢这么靠前的位置？本小姐若是坐在了这里，皇上一眼便可看见，你若是坐在这里，只是白白浪费了这个位子！”

　　旁边有人劝解，被抢位子的人似乎也不是好欺负的，虽然姿色平平但是口齿伶俐，两人争吵不休。吴清菡觉得无趣，只是在一个比较偏而又靠近门的位子坐了，希望可以看着点外面的景色。

　　婆子劝那大小姐道：“这里的位子并没有什么用的，皇上也不是到这里选秀。”

　　那位小姐反倒是细眉一挑，厉声反问道：“既然如此，把我们撂在这里算什么？皇上呢？我们可不是等在这里聊闲天的！”

　　婆子还想再说，这时有太监引着一干宫人来到，捏着嗓子道：“皇上现在身子不适，不能即刻进行采选，恐怕要再等候片刻。怕各位小姐忍受不了炎热，特意备了解暑汤、西湖龙井及茶点给各位。”说着扔保持着躬身的状态，朝后面的人使了个眼色，两队宫人们立刻四散了开，到各个桌子上摆开了东西，连那没有人坐的小几前都摆上一份。

　　吴清菡见状起身行了个礼：“有劳公公了，谢皇上恩典。”

　　说话间有声音重叠，抬眼看去是另一个秀女，正好和自己目光相对，微微一笑。那女子年龄不大，一双桃花眼，肤色白皙似雪，如同腊月沾了雪的梅花，红唇便好像那火红的腊梅一般，身着天蓝轻纱镶金包边裙，蓝紫纱袖马褂衣，头戴千金叶，身材娇小却不消瘦。

　　这公公正是康路，原本他是不必做这些细枝末节之事的，只是皇上吩咐要提前来看看各位秀女是什么情况，汇报一下。没想到刚一来，就看到这帮人乌烟瘴气地吵闹着，让他很是心烦。这时候有两个小姐能够识大体地谢恩，很博得他好感，抬头看看两个姑娘相貌都不错，心想应该是没跑了。

　　于是康路朝她们一笑，又向管事婆子使了个眼色，告诉她多照料着点儿，这两人以后肯定会成为主子，便退下向皇上复命了。

　　其实这般时节并没有很是燥热，这碗解暑汤也是多此一举，吴清菡也无心再去吃什么东西。旁边还是有人吵闹个没完，她叹口气，整顿衣裳走到刚才那个秀女旁边，正好看到对方盈盈笑着，似乎是在等她一般。

　　“这位姐姐早，本想去拜见的，反倒是您先来了。”对方先开了口，方才没有仔细听见她的声音，如今听来这声音也是好听得很，像是叮咚的泉水一般清澈透亮，又带着几分孩童的稚嫩。

　　吴清菡笑道：“初识姐姐也是荣幸，小女名为吴清菡。”

　　那人点头道：“吴姐姐好，妹妹是解嫒华。”

　　虽说是互相报了姓名，但其实还是姐妹相称，也没有冒昧问对方芳龄，只是称呼她为姐姐。但是吴清菡觉得这人比自己还要小上两岁，应是刚刚过了采选的年龄，一并选进来的。只是看她相貌不凡，谈吐间温和有礼，又适时引经据典，真真是一位大家闺秀，不觉有些相形见绌。

　　皇上的确是身子抱恙，交谈许久了，仍没有要叫她们去的意思。吴清菡怕自己说话太过惹人嫌，便找了个推辞离开了。起身经过大门的时候看到一只麻雀飞了不过一两米高就掉下来许多，然后又扇动翅膀飞了几米，复又掉了下来，心声诧异。回头见没有人盯着她，便抬脚跨出门槛，想要看个究竟。

　　那只可怜见的小鸟儿看来是受了伤或是受了病，只是仍旧坚持着，竟也飞出去了不少。吴清菡不能迈步太大，在后面细碎脚步跟着，待到那鸟儿再也飞不动的时候慢慢跟了上去，用手捧起来，果然左边翅膀扯断了不少羽毛，也殷殷有着尚未干涸的血迹。

　　吴清菡素来是喜爱这些动物的，尤其是鸟儿更加是珍爱，家中各类鸟儿也养了些许，懂得一二。看见此状不由心生怜悯，无奈手上没有救治之物，只好先抽出帕子将那伤口裹好，用手轻轻抚过它的身子聊表安慰，想着等着什么时候事情办完，再带回家好好医治，左右在路上买了药品就是了。

　　说也奇怪，吴清菡素来像是懂得鸟儿的心一般，先前还能感受到手掌下微微颤动，后来便觉着它安稳下来了。鸟很是怕人的，但这只麻雀也如同其它那些鸟类一般，似是能体察到自己并无恶意，便乖乖安稳了下来，不由大喜。

　　“你是谁，在这做什么？”思索间听到有人说话，吴清菡一惊，急忙起身行了个礼，只是碍于手上还抱着那只鸟，很是不方便，又不忍把它放到宽大的衣袖中。

　　“民女吴清菡，今日来参加采选的。”

　　与她说话之人是位男子，年纪三十出头，身着灰色长寿纹镶金边袍，上有苍龙暗花刻丝，乌黑长发梳起发髻，抬眼看一张脸英俊坚毅，眼睛正好紧紧盯着吴清菡，漆黑眼眸清冷却不疏离，有种与生俱来的威严。

　　吴清菡与他四目相对，这人不怒自威，让她心中不由打鼓，即刻便垂了眼去，如芒在背般紧张不已，连同手抖略微收紧，手中鸟儿翅膀一颤，她赶忙减轻了力道，那可怜小家伙才复又安心下来。

　　这人衣着华贵，应该是身居高位之人，只是身边并无随从，让人无从猜测他的身份。

　　他冷冷开口：“若是秀女采选，此刻应该在偏院的殿中等候皇上召见，怎么你出现在这里。”

　　“我……皇上迟迟不召见，我看到这鸟飞得蹊跷，便跟了出来……”吴清菡觉得说话越发没底气，虽然不知那人是谁，但在他的质问下却想不出任何反驳之话。这是她才发现自己确实已经走出太远，没想到那鸟拖着病体竟也飞出这般远来，此刻便是让她回去，怕也是找不回回去的路了。

　　想到这里，不由越发心凉。

　　男子皱了皱眉：“看你这话，倒像是怪罪皇上太迟了。”

　　吴清菡一惊，急忙道：“我并没有这个意思！我……”

　　那人愣了一下，反倒是笑了：“呵，你着急什么？我又没说你什么。这么不稳重，怕是也当不好皇上的妃子。”

　　这话说得她心里一沉，垂了眼去不复答言。

　　男子似乎是看她无趣，也就不再逼问，反倒是对她手中的小家伙产生了兴趣，伸手想要去摸一下。只是这举动在吴清菡眼中变成了夺取，惊吓之下手中一松，小麻雀也来不及飞起，直直掉落下来，男人眼疾手快接住，见到它安然无恙，只是瑟缩起来，吴清菡也不觉愧疚。

　　“怎么这样不小心？”男子皱眉问道。

　　吴清菡咬了咬牙，也暗骂自己惊吓过度，既失了端庄又害了无辜的鸟儿，只好低声道：“抱歉。”她举起双手示意对方将鸟儿回还，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想还给她，只是问道：

　　“这是你的鸟？”

　　“不是，我只是想带回去救治。”

　　“你不是还要去参加采选吗？怎么带着？”

　　吴清菡一时无言以对，的确，她可以把它带回家，但是采选这段时间却不知要放在哪里，左右是不能放在身上的。想要去找阳春柏雪，但是自己也不能去见她们……放到偏院里的话，难保它不会飞走或者被宫人驱散了。

　　男子嘲笑地发出一声冷哼，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鸟雀，又抬眼淡淡看了吴清菡一眼：“你先回去参加采选吧，这个放在我这里，等结束后再给你。”说罢不等吴清菡迟疑，就转身离开，行走两步又停住，带着笑意加上一句“反正你也是通不过的”，然后扬长而去。

　　吴清菡一时愣住不知如何是好，皱皱眉心想此时自己还是早些回去为妙，出来许久，又和这人耗了太多，恐怕要误了大事请，只是……她四下里望望，这皇宫宫墙怎么长得一个样，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了。

　　正在焦急之时，突然听到远方有人呼喊，循声望去正是教导婆子之一，那人气急败坏道：“小姐怎么跑得这样快，一眨眼就没影了，还是赶快回去吧，怕是要开始了呢！”

　　吴清菡看她气儿都没喘匀，急忙给行了个礼道：“是我的不是，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婆子叹了口气，便在前面引了路：“好姑娘，快去吧，下次不要乱跑就是了。等下若是通过了采选，以后可就是主子了，怎么敢给我这老婆子行礼呢！”

　　吴清菡笑笑，便跟着去了，一时间就将刚刚的事情抛之脑后，也就忘记了那人要怎么把鸟儿还给自己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