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是一种不三不四的幸福》南全木辛

7、朋友

　　人们在说着向前看的同时，总是不经意就会被带到以前的某个点，然后任回忆肆虐。
　　嬉笑怒骂，清晰如昨，
　　轻辰，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宁愿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你没有坐到我旁边。
　　时间如沙漏无声无息滑过你葱白般的手指，只有渐渐松弛褶皱的皮肤提醒你，她曾经来过。
　　天高海阔，云淡风轻，
　　轻辰，即使我们都老了，我依然记得当初你让我心动的样子。
　　下雨了，Z市的秋天总会下雨的，今年格外的连绵不断。
　　Z市某高档小区里，梁晖来到一幢白色房子前开门，眼前的画面让他晃了一下眼。水寒心穿了一件烟灰色粗线毛衣，伫立窗前，眼神缥缈无依。宽松的线条设计使小巧的她在里面曲线尽掩，湿气透过开着的窗钻进室内，水寒心周身笼上一层水雾，朦胧婉约。他走过去，拉她进去一点，回身关窗的时候，有雨水丝丝，软软抚在脸上，像是安慰心中那难以割舍，使他想起那年烟雨江南，西湖断桥的初遇，美的让他瞠目，连呼吸都跟上她的节奏。
　　“睡不着还是根本就没睡？”梁晖从卧室拿了条黄色毯子，递给跪坐在沙发上的水寒心，自己则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越是深夜越清醒。”水寒心很无奈的摇头，天鹅般的眼眸里，藏不出悲伤。
　　“听说夜晚是思念最猖狂的时间，总是会袭击那些意志薄弱的人。”梁晖说的认真，炯亮的眼神此时闪着奇异的光，水寒心有点心慌，似乎有某根神经松动了一下但转瞬就溜了过去，再也想不起来。眼神盯在手里那本书上的某一行，凄婉一叹，又似自嘲，“看来，我的五年是白费了。”
　　她就这么干脆利落的承认倒让梁晖一时恍惚了心神，那抹光倏然黯淡，转化成失落，旋即又变得波澜不惊。那本书他认识，是叶芝的诗集选，不知道她看的是那一首，他只记得里面一首诗有这样几句：
　　多少人爱你青春欢畅的时辰
　　爱慕你的美丽，假意和真心
　　只有一个人爱你朝圣者的灵魂
　　爱你衰老了的脸上痛苦的皱纹
　　寒心，任时光变迁，我依然记得那年烟雨江南里的纯然邂逅。
　　可是从始至终她爱的都是君轻辰，那个一开始就陪在她身边的男人。
　　梁晖自认优秀不输君轻辰，只是他输给了时间，怨生不逢时，恨君生我已老。
　　梁晖从来不是伟大的人，只是明明不属心于自己的人，要来也没有快乐。
　　“寒心，随遇而安一点，不要逼自己那么紧。”梁晖起身去厨房拿了两罐啤酒，水寒心接过并没有打开，只是指甲一下一下的扣着那个拉环，“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有些事好像不是我能左右的，比如回忆，总是来势凶猛。”
　　梁晖听的心也戚戚然。放弃，不是不伤心，不是不难过。
　　只是这世上有太多的事情不是我们想怎样就能怎样，比如生命的不可挽回；比如，爱情。
　　很多种情绪在梁晖深邃墨黑的眼睛里几经挣扎，最后都化作那窗外的雨，飘向不知名的远处，最后又沉寂在泥土里，永远掩埋，连一个念想都不留给自己。
　　外面的雨似乎小了点，只是吧嗒吧嗒的落在阳台上。室内一片静默，水晶吊灯是寒心选的，蓝色漂流瓶形状，一共六个，此时闪烁着绚烂的光彩，像她那个人，美丽自信、冷静理智，如果没遇到君轻辰的话。梁晖看着毛毯底下蜷缩在沙发上的女人，不知是该哀其不幸，还是怒其不争，斟酌着开口，
　　“寒心，一遇到君轻辰你就变了个人，怯弱畏缩、 犹豫拖拉，这不是我认识的你！”
　　“那时候觉得自己像是他衣服上的一颗尘埃，渺小又卑微的企求着他的爱，可是我又是不甘只做灰尘，怕他那天不小心就把我掸了开去，所以我要在他伤害我之前离开。”水寒心换成侧躺的姿势面对着梁晖，齐腰的长发顺着脖子一侧倾泻下来，胸前柔软的突起在宽松的衣服里晃了两下。梁晖看的一阵艰难的吞咽，赶忙撇了开去，好一会儿才稍稍稳住了些激荡不安的心。水寒心没瞧出他的异样仍自顾自的说着：“梁晖，你此生有没有试过最荒凉绝望的感觉？”
　　梁晖抬头对上她询问的眼神，摇头，想了想又点了一下头。水寒心粲然一笑，“我试过。那天任我怎么哭闹，轻辰就是一言不发。我扑上去掐他、揪他都没有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沉默着。
　　就是从那个时候我害怕沉默的气氛。无声的冰冷包围着我，像是被丢进一个巨大的洞，黑漆漆的没有尽头，你一直往下跌，一直往下跌……”
　　“然后你就离开了？”梁晖已经在她前面的大理石桌子上坐下，看着听着她为别的男人失神，恍惚，已经决定退出的他心里还是酸胀的有点不舒服。
　　水寒心也坐起来，毯子滑到膝盖住堆成一团被她抱在怀里，“那时候我连呼吸都是疼的，总感觉气出到胸口就堵在那，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憋闷，厚重，疼痛。
　　我们就那样僵持着，周遭死寂一片。我绝望，然后开始愤怒，然后我就给了他一巴掌，对着他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就不怕他还手吗？”梁晖朗朗的轻笑起来，他真的不敢想象一向自制知性的水寒心疯狂起来那么可怕。
　　水寒心拨弄着自己的卷发，眼睛里是比那水晶灯还要明亮的光，“我也被自己吓了一跳，轻辰红着眼眶瞪我，额头青筋突突的，我看见他握紧了拳头。当时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瞪我我也瞪着他。然后在我以为拳头就要挥到我身上的时候他却松开了手，开门头也不回的走了。然后，第二天我也走了。”水寒心用脚尖踢踢梁晖的膝盖，顽皮的笑，“好了，故事讲完了。”
　　好久不曾看到这样笑的水寒心了，梁晖有种如释重负的喜悦，这些天她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他很担心，现在能这样宣泄出来，也算是一种解脱吧。只是这次希望孤儿院图纸，君轻辰是主设计师，要不要和她说呢？
　　水寒心早在瑶瑶回来的时候就不去公司了，自然不知道那家设计院中标，更不知道梁晖现在想些什么。只觉得回来这段日子一直憋在胸口的那股闷气没有了，浑身通畅。心里不堵，肚子就空，她要做点东西吃，
　　“梁晖，我煮面，你要吃吗？”
　　“不用，我喝酒就好。”
　　女人不是只有难过的时候才会吃东西的吗？
　　梁晖看着在厨房欢快忙碌的小身影摇头无奈，算了，今天就不告诉她了吧。
　　“梁晖，谢谢你。”水开了，水寒心从冰箱里拿出挂面下进去，筷子搅了两下盖上锅盖。自从她说过结婚之后，她和梁晖就陷入了一个怪圈子，有时候梁晖看她时的眼神让她有些不安，她隐隐约约感觉出什么。可是那时她只是骗轻辰的，她这辈子怕是不会再爱上谁了。梁晖欠她的早就还完了，何况那次灾难中她也没有帮他什么。倒是他一直在帮她，她有些过意不去也是真心道谢的。
　　“寒心，不用谢我。”看着她往面条里敲进去个鸡蛋，又放了两颗青菜。梁晖觉得她是知道的，只是不想破坏他们之间的这种近似和谐的朋友关系，所以她来试探他，让他亲口证实她的感觉是错的。真是个聪明可爱的小丫头，这点小心思，梁晖怎么看不出来。不过这样也好，再说他本就打算放弃的，那又何必再说出来增加她的负担呢，“寒心，怎么说你也是瑶瑶的干妈，帮你是应该的。”
　　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水寒心都选择相信，否则她寝食难安。
　　梁晖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端了来到窗前。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水洗过的天空还是有些暗沉，月亮试着努力透出光亮，一会儿功夫便穿透云层，银幕铺天盖地罩下来，天地间顿时清明透亮起来。由于是郊区，院子里蛙声一片。梁晖心头安宁柔软的一塌糊涂。自瑶瑶妈妈离开以后，这是最让他难忘的一个夜晚。有些东西好像在这个夜晚之后已经悄然改变。
　　多少年后回忆起来，他犹记得那晚后半夜清风徐徐，明月皎皎，月影蛙声，纯静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