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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番外一 里风篇 《不悔》 秋天的京都 ...
秋天的京都是别有一番风味的,尤其是深秋时节,偏南方的京都,一片落叶的景象。因为在京都随处都可见高大的梧桐树,前朝皇帝的一位宠妃十分喜欢枫树,因此皇帝下令在帝都种满了枫树,尤其是在京都近郊的地方,那里每到深秋都会变成一片火红的世界。
宛若手掌般的树叶,十分美丽的形状,被一只白皙的手握在手里,随意地转动着。黑发的少年只有十来岁的样子,他抬头看着远处正在练刀的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他们是土生土长的中原人,坐在地上把玩着枫叶的人叫风,是当朝兵部尚书的养子,因为没有名正言顺的地位所以连姓都没有,只是当年尚书夫人外游的时候捡来的孩子,那孩子长得十分俊俏,便收留回府。而正在练刀的孩子名为里包恩,是兵部尚书唯一的儿子。
里包恩十三岁,风,十二岁。
里包恩既然是里尚书的唯一子嗣,便一定是接受了父亲的严格教导,从五岁便开始练刀,风七岁的时候才被收养,因此在他来到尚书府的时候里包恩的功夫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想要跟着里包恩一起练武是跟不上的了,几天后又刚好赶上外族入侵,那场仗一直打了一年之久,里尚书忙于国事,也就忘记了给风找一个武术老师来教他。从小就十分懂事的风知道自己能有栖身之所就很不易,并没有提出过多的要求。
他和里包恩刚认识的时候,里包恩还是个目中无人的桀骜少年,在同龄的少年里,不管是平常人家的孩子,还是其他官员的子弟,里包恩都是最出众的,所以他自然有瞧不起人的资本,只不过他惟独对风好。
里夫人将风带回来的那一天,正是中秋佳节风身上穿的普通的布衣,但是也是十分干净整齐,长长的发尾分为三股编起来垂在腰际,长长的刘海下面是一对黑亮的凤眼,眼梢向上微吊,两颗黑琉璃般的眸子里尽是不同于同龄孩子的沉稳。那个时候里包恩正坐在庭院里最高的那棵树的树枝上,双腿随意地耷拉着来回晃,看着这么一个陌生男孩被母亲牵着手走了进来。
那也是一个秋天,院子里还有落下的枫叶没来得及清扫,秋风吹一阵,便又是片片红叶飘落。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里包恩就那么从三米高的树枝上跳了下来,在他母亲的惊呼声中稳稳落地,跑到了风面前。
“你叫什么?”
“……”男孩摇了摇头,双眼越发黑亮了。因为刚才对方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对于这么小的孩子来说是很刺激也很憧憬的景象。
“啊……”似乎没想到对方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少年也没有多想,微翘了嘴角,眼中满是少年的桀骜不驯,“那从今天起,你就叫风了!”
男孩愣了愣,看向拉着自己手的妇人,那人便朝他微笑着点了点头,又朝里包恩说道,“那你就带风去四处逛逛吧,晚上记得带他去洗澡,给他找件你的衣服穿。”
“嗯,知道了。”略带了点不耐烦地直接上前去扯了男孩——现在叫风——的手,风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扯走,一起跑到了尚书府的后花园去了。
里包恩将风扯到这里来不为别的,自然是想和对方过两招,因为他父亲的关系,和他交往的男孩子都多多少少会点拳脚功夫,所以他自然而然地就以为风也会些功夫。但当风被自己狠狠踢翻在地的时候,他才知道原来面前这个长相清俊的男孩子并不会武。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啊,真是麻烦。”口里抱怨着,里包恩还是伸手去拉风,风道了歉,说不想扫对方的兴,里包恩却撇了撇嘴说,“现在不是更扫兴。”拉着他起来,突然又凑上前去看着风。
风的皮肤真白,比他见过的家里那些女仆人的皮肤还白。
“喂……”里包恩的语气有点不舒服起来。
“嗯?”风抬头看着里包恩,里包恩却转头说了句没什么,便扯着他说“走了我带你去洗澡。”就朝澡堂跑去了。
其实,里包恩没有说完的话是:
“喂,你不会是个女娃儿吧?”
但是对方很明显比女人粗一些的声音提醒了他,便就此打住,但是不管过了多久还是会很好奇这件事。
那家伙,不会是女扮男装的吧?
虽然里包恩答应了风说要让自己父亲给他找个师父教他武功,但是因为一系列的事耽搁下来,后来风没有再提,说不想给尚书舔麻烦,里包恩自然也就将这事抛到了脑后。他想反正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两人几乎都形影不离,所以如果有人敢欺负风的话,他肯定会替他收拾对方的。
这样一晃就是四年过去,现在风的头发比以前更长了,但依然编成鞭子放在脑后,倒是比其他人都了一丝中原人的风韵,尤其是他那对凤眸,黑如子夜,灿若星辰,加上他不像里包恩经常在室外练武,所以皮肤也和以前一样雪白,里包恩也为此经常嘲笑他。而每每此时风都只是笑着不说话。
他的性格十分恬淡,很少和别人起冲突,但是也不乏有好事之徒来找他的麻烦,有次和里包恩一起上街去玩,却没想到遇到了几个粗壮的汉子,本来好好地走着路,因为风不小心碰到了其中一个,那人凶神恶煞般地回头,结果一看到风就愣了,对旁边的人带着粗口便说道,“这小子长得真他妈嫩,不会是个女娃子假扮的吧?”
风闻言还没有反应,便感觉到身边一阵风般得,里包恩已经冲了上去!
里包恩从五岁开始到现在,已经习武九年,虽说在个头上占了劣势,但是招式毫不含糊,常年练就的杀伤力更是不容小觑,三下两下便将那个口出不逊的人打倒在地,其他几个汉子看着自己兄弟被欺负了一哄而上,里包恩冷哼一声完全不在乎自己在人数,体格,年龄上的劣势,二话不说就和那几人打在一起,周围的人作鸟兽散,风被推搡着摔在地上,他看着里包恩跟那几个人打斗,即使里包恩很厉害毕竟一个小孩子也不是几个大人的对手,不过里包恩最后还是将那几个人打走了,只是代价是胳膊上、脸上挂了彩,回去之后两个人还被狠狠罚了一顿。
风放下手中的毛笔,抄弟子规抄到手软终于把那一百遍抄完,给先生过目了之后便跑出去看里包恩。里包恩手里抱着一摞沉重的石头,正被他父亲罚扎马步,他倒是一点都不在乎,即使是头上已经有了好多汗也依然撑着。
风站在他面前却不知道怎么开口,尚书刚好这时候过来,风向养父施了礼,站在一边,听他训斥了里包恩几句便叫他回房去了,这段算是告一段落。
回去的路上两个少年一直沉默着,风走着走着便停了,里包恩察觉到回过头看他,“怎么了?”
风低着头,犹豫了好久才终于将自己想了好久的话说出来,“以后你不要这么冲动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谁说不是大不了的事!”里包恩突然大声说道,“那个混蛋抢了我的话啊!”
“……”
“……”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冲口说出的话是什么,里包恩“啊”了一声,看着眼前忽然“红”了脸的风,调侃的兴致便被激起来了。
“喂喂,你不会真的是个女的吧?”
“里包恩你!”
风几乎恼羞成怒突然就伸出拳头朝里包恩打了过去,却没想到里包恩真的被自己打中了还向后摔了过去!风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去扶,却听得里包恩呲牙咧嘴地说道,“你小子要我命啊,我刚扎完三个时辰的马步!”
风一边道歉一边将里包恩拉了起来,却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
活该……
二
就这么又过了三年,他们也仍是和平时一样地过日子,风和里包恩一起跟着先生上文化课,下课之后坐在梧桐树下看着里包恩练武。只不过从十五岁开始里包恩和风在一起的时间没有以前那么多了,男孩子虽说不像女孩子那样非要彼此黏在一起,但是突然由之前的形影不离变得隔两三天甚至是有时候十几天不见对方,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奇怪,风偶然问起里包恩也只是含糊着转移话题,久而久之风也不再问了。当然生活中还是偶尔会遇到些类似当年被调侃的麻烦,但是只要有里包恩在风从来都不用担心。
只不过这样的相处模式在某一次事件里,被彻底打破。
又是一年中秋佳节,也就是说是风来到尚书府的第六年。风并不知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时候,里包恩便自作主张地将风来到尚书府的这一天当做他的生日,一向顺着他的风再次没有反对。
虽说是养子,但是毕竟是尚书的儿子,又正好是中秋佳节,里尚书摆了家宴为他庆生,风也知道兵部尚书一家对自己自是好的没话说,所以也一直都想着将来一定要好好报答。晚上的时候,里包恩非要扯着风去放灯船,因为当时家光皇帝还没有解夜市的禁,所以只有在一些节庆日夜晚才会热闹起来,一年一度的中秋佳节更是不能错过。
里包恩和风并排而立,看着用荷叶折就的小船载着昏黄的蜡烛慢慢朝远处漂去,整个河面上都是点点烛光,看着宛若人间仙境般,里包恩转过头看了身边的风一眼,望着对方在皎皎明月下如明月般的脸,突然感觉左胸膛被什么快速击了一下的错觉。
“风……”
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突然感觉到一阵凌厉的刀风冲了过来!里包恩下意识地就是一推将风与自己分开,两人狼狈地躲过了一招杀招,里包恩已经迅速地反应过来,并抽出了自己随身携带的兵器。
十五岁的时候里包恩的父亲就已经为他打造了一把短刀,此时耍起来也得心应手,里包恩看着来人,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风不知道来人是什么来头,但是显然里包恩知道。
对手很难缠,而且显然是蓄谋已久,趁着里包恩和风出门的时候找上来,况且又不只是一个人,里包恩左手抓着风将他护在身后,看着围着自己的五六个黑衣人,周围的其他人已经作鸟兽散,那些黑衣人显然是要赶在官府来之前将人解决掉,所以下手也格外地狠戾,里包恩既要与黑衣人打斗,又要保护身边的风,即使是他在这几年内武功大进,却也是寡不敌众。风被里包恩拉着,他可以感觉到里包恩的手握得有多用力,他尽量不成为里包恩的负担,但是自己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在这样的场面下,能做的也只有躲闪。
那是风第一次见里包恩杀人,手里的刀锐不可当,一片片鲜血在夜色里炸开,一声声惨叫响起来,风有些恐惧地跟在里包恩身后,漆黑的瞳仁都有些颤抖,里包恩将对方砍倒了三人,自己却也伤了多处,当敌人的刀砍在里包恩的腿上时,风只觉得眼前变得一片血红,连尖叫都忘记。
最终是官兵的到来拯救了他们两个,里包恩在看着剩下的两个黑衣人恨恨地抱着地上的尸体离开之后,几乎是那些身影消失的同一瞬间,倒了下去!!
后来被官兵送回了尚书府,府上府下全部一片慌乱,尚书夫人更是哭成了泪人,一边哭一边向坐在一边黑着脸不说话的丈夫抱怨,“我都说了不要让他去,你偏不听,现在儿子出事了,你……”
里尚书烦躁地拍了下桌案,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风站在一边一直没有吭声,看着床上昏迷的里包恩,双手攥紧,因为太用力而使得指骨关节都要发白。里尚书看着从宫中请来的御医为里包恩包扎好伤口,又留了药方,确定里包恩没有生命大碍之后就边遣人去送御医,自己也跟着出去了,只不过,他前脚出去,风后脚便跟了出来。
那时候,才是真正的开始,即使开始便是分离。
三
里包恩醒来之后便对上了母亲那张哭花了的脸,虽说对此有些烦躁,但是里包恩对母亲也向来尊重,安慰了母亲,被下人扶着起身,扫了眼房间,却发现,没有风的影子。
他问母亲风去哪里的时候,夫人却快速地转移了话题,这让里包恩想起来当风每次问道自己去做什么了的时候自己当时的态度。
这样的态度,只能说明,有所隐瞒。
里包恩掀了被子就要下床,尚书夫人惊呼着去拦,里包恩却用力推开了自己的母亲,快步向门走去。只不过当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撞上了刚好过来的父亲。
里尚书看着自己的儿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了句跟我来,便转身离开。
一刻钟之后,里包恩从父亲的房中走出来,他抬头看了眼天空,眼中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迷茫。
风走了。
为了自己才走的。
里包恩想要隐瞒的东西,终究还是瞒不住。他在十五岁的时候被父亲举荐成为了家光皇帝直隶护卫之一,说是护卫算是好听的,其实就是暗中培养的为了帝国和皇帝效力的一些人,不只是做护卫的工作,也会出一些暗杀的任务。不知道是谁暴露了里包恩的身份,被人知道之后一直在找机会对他下手,这次便是个开始。
风是为了不拖累里包恩才走的,也不仅仅是这样。里包恩记得他父亲跟他说过的话。
风去了昆仑山。
要去多久他并不知道,风跪在尚书面前发了誓,八年,他会师成归来,助里包恩一臂之力。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的一个时间,风就这么连声招呼都没有地走了,里包恩从来都不知道,他是一个这么决绝的人。
而也是知道对方走了之后,面对着再也没有人的枫林,在其中连练刀都索然无味。里包恩经常习惯性地向风最喜欢呆的那棵树下看,虽然平时风也不说什么话,但是无论什么时候看过去,他就在那里。好多次,他都好像看到了风的样子,他穿着一身和枫叶一样的红色长衫,手里一本《诗经》,感觉到自己在看他,就微微抬起头来冲自己笑了笑。但是当再去仔细看的时候,那树下,哪里有他的影子。
风走的第二年,里包恩终于肯承认,这个人已经像是长在他生命里,没办法拔除,没办法忘记。
他也终于开始明白,每次出任务生死未定的时候自己会第一时间想起对方,每次从外地回来,总是喜欢顺手带点他喜欢的东西,每次看到他被人欺负了便什么理智都没有地冲上去……
他终于开始明白,这些并不是所谓的兄弟之情,那些一幕幕的画面在脑海里拼凑成五彩斑斓的画面,每一幕上都是风的样子,感情在不知不觉中变质,但是因为坚信彼此不会分开所以从未想过这样的感情是什么,直到风突然消失在自己的世界里,才发现,没有他的生活里,连空气都瘠薄得让人难以忍受。
八年,其实,很长,很长……
四
今天里包恩如平常一样穿了夜行衣去执行一个任务,虽说他现在才二十二岁,但是在家光皇帝的直隶护卫里已经算是佼佼者,在风离开去昆仑的这七年里,里包恩将所有的感情深埋心底,一味地修炼武功,执行任务。别说是同龄人,即使是比他年长的人都少有敌手,在江湖上传闻兵部尚书的独子年少有为,意气风发,是当今武林少见的奇才。只不过很奇怪的是,现在已经二十二岁的里包恩,至今未曾婚配,里尚书也一直都相信男儿志在报国,并不想让里包恩过早成亲。当然外面的人是不知道里包恩是家光皇帝直隶护卫的事情的,为皇帝效力是十分隐蔽的事情,同样也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任务。
里包恩埋伏在目标人物府邸的房顶上,这次他要杀的是一个与当朝左丞相走得十分近的将军吴鹏,左丞相这几年来一直不是很老实,家光皇帝有心防范,这次他与吴鹏秘密集合,家光皇帝敏感地感觉到两人必有所图,果不其然在两人会面之后吴将军便派遣心腹外出,只不过是被家光的人拦了下来,从那人怀里搜出了吴将军掌握的部分兵力调遣的兵符。
事情紧急,必须在吴将军发现之前先行将其除掉,左丞相有厚实的家底和足够强硬的后台,况且平日里也没有什么逾越的表现,所谓杀鸡儆猴,这次让里包恩来杀吴将军就是为了给左丞相一个警示。
吴将军从十七岁应征入伍,到后来走南闯北,立下赫赫战功,其人拥有的本事自不在话下,论武功,里包恩虽然有信心比吴要强,但是论经验的话,恐怕要稍落下风,但是里包恩面对敌人从来都不会退缩,他接下了这个任务,并且家光告诉他会派人来接应他。
至于是谁来接应,他不知道。在他们这些人里,连彼此的身份也不能告知的,否则一旦出了内鬼,对其他人的安全都是威胁。
里包恩趁吴将军熟睡之际,潜入房中,但是最终还是没有暗杀成功,吴将军在这敏感的时期更加谨慎,因此在里包恩拔刀的那一瞬间,常年游走了生死边缘的战士的本能让吴将军猛得睁开了眼睛!
里包恩一刀未有得手,想趁吴府中人赶来之前制服对方,对方却也是难缠的紧,随手一捞,从床边便抽出一把长剑,一瞬间刀剑相撞的声音响起在漆黑的屋子里,动静不算小,已经惊动了外面守夜的人,外面很快便喧闹起来,里包恩却也没有慌,干这行这么久,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桀骜不驯的小子,尤其是风走后的这七年,里包恩的脾气也变得难以揣摩起来,虽然年纪轻轻,但是无论是魄力还是定力都超出了他年龄的应有。
里包恩的刀法比吴将军的剑更加犀利,在招式上占了上风,吴将军匆忙之间应敌,虽说反应已经很不错,但是在里包恩招招夺命的打法下也很快被里包恩伤了手臂,只不过里包恩也被伤了腿,他咬紧了牙奋力砍了过去,吴将军本就受伤的手臂难以支持,长剑“当啷”一声被打飞出去,里包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将人一刀毙命!
随即不做停留,纵身跳上了一边的桌子,再借力一跃,用刀向上一劈,“轰”一声响房顶便被破了一个大口子,人跟着就窜了出去!跳跃时牵动了腿上的伤,“唔!”里包恩在房顶上差点没站稳,而这里的动静又惊动了院子里的守卫,他们迅速拉开了弓箭朝房顶射了过来,一时间数百支箭矢一齐朝里包恩射了过来!单手舞起短刀,护住自己,奈何现在整条腿都在微微颤抖着,刚才被砍中的那一道伤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流血,他强提一口气,想要站起来的时候,却突然有个人挡在了他的面前!
看来是接应他的人到了。只不过……
里包恩打量着眼前的人,为什么,这个人看起来,竟然有种很熟悉的感觉?尤其是那一条长长的发辫被分成三股编在脑后,随着他的动作而在月夜下飘动,他同样穿着一身夜行衣,箭全部朝他飞过来,他手里没有任何兵器,但是也无所畏惧。只见他手一扫,一卷,一勾,便将射向他的箭矢全部揽在臂间,趁着那边厢搭箭的瞬间纵身跃起借力在空中转了一圈,并在同时将臂中拦下的箭全部抛了出去!同时将这么多箭矢像飞镖一样射出去,可见这个人内力和臂力都十分好。里包恩此时已经站了起来,看着院子里的侍卫猝不及防被从天而降的箭矢射倒一片,那人一回身,拉起他的手,在耳边说了一句,“还可以跑么?”里包恩点点头,他看着对方那双漆黑的凤眼,那是如此熟悉的一双眼,只是里面多了成熟和锐利,比以前更美了。
被他带着,在房屋间跳跃,向前奔跑着,里包恩忽然有种回到了十四年前风初次来到里府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拉着他,奔跑着。
一直跑,不要停,不要停……
这就是当时里包恩当时的心声。
五
风回来了。
计划的八年因为他的勤奋刻苦硬生生让他在七年就成功出师,回到了帝都,并且和里包恩一样成为了家光皇帝直隶护卫之一。
里包恩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知道这是风的骄傲,虽然风给人的感觉一直都是温文尔雅的,但是只有和他朝夕相处的里包恩才知道,这个男人的骨子里,是多么的骄傲。
但是,也许一声不吭地离开,去拜师学艺,并不只是因为他的骄傲而已。就像曾经风对里尚书说的,他不想拖累里包恩,成为他的负担。
为了能站在你身边,我只能让自己变强,变得更强。
再见到风的时候,忍不住想将人用力抱进怀里,但是除了用力地握住对方的手以外里包恩什么都没有做。
当年风的离开让里包恩明白了自己对他的感情,但是,这并不代表,这样的感情,风也有。更不代表,这样的感情可以被世人接受。他自己是无所谓的,但是他不能让风和自己生活在阴影之中。
风的个子快要和自己一般高了,身体也比以前结实了很多,样貌倒是没有改变多少,倒是比少年时候更加凌厉了些,只不过面对里包恩还是像之前一样,怎么说呢,说乖巧的话,估计会被他揍吧……?
风的招式十分凌厉,只是用七年便能达到如此境界,不得不说风是个学武的天才,但是他擅长格斗,并不常使用武器,所以每次出任务,家光都会把风和里包恩分在一组,这样的话,风便可以辅助里包恩。而一年后,在太子泽田纲吉长到五岁的时候,风以兵部尚书之子的名义被选为太子少傅,便很少跟着里包恩一起出任务,再后来,发生了一件改变他们一生的事情。
太子少傅是皇帝钦点,能文能武,一表人才,虽说是养子,但里尚书也一直都视如己出,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放在宫里,已经有不少人动了心思。他当上太子少傅的第三年,也就是二十五岁那年,有一次在宫中遇到了个人,那人是家光皇帝的亲姐姐,先帝死后,以长公主之名,住在公主府,偶尔会来宫中看自己的弟弟和母后。
长公主比家光皇帝大十几岁,现下有一女,名为长安郡主。那次在宫中与风偶然相遇,一打听才知道是太子少傅,便找着话题跟他聊了几句,只是很短的交谈之后便已经为自己的千金做好了打算。隔天一道圣旨便降到兵部尚书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兵部尚书之子,太子少傅风才貌双全,德智双馨,深得朕心,恰逢弱冠之年,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朕膝下无女,视长安郡主如同己出,特招风为驸马,一切礼仪,交由礼部按公主驸马品阶操办,择良辰完婚。
钦——此——”
太监尖锐的声音还未完全散去,风却已经完全愣在原地,完全没有料想到圣旨之上竟然是如此内容!那一瞬间,他没有想到要去接旨,反而是下意识地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因为这次点名要他接旨,所以他跪在最前面,里包恩就在他右后方,他朝后面看去,正对上里包恩的眼,他自己不知道,但是里包恩看出来了,那一双平日里如同一汪清泉般的眼睛里此时是什么样的感情!
直到宣旨的太监叫了风好几声让他接旨他才恍然回头,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却突然被人抓住,他诧异地抬头,看着一脸坚毅严峻的里包恩,他看着宣旨的太监,缓缓说出了一句话。
“这旨,他不能接!”
“里包恩!”
身后的里尚书大喝一声,拉了一下里包恩,里包恩却突然甩开了自己的父亲,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把将地上的风拉了起来,跑了出去!
“里包恩!!”
“拦住少爷!!”
太监的尖叫声,母亲惊讶的喊声,父亲的暴怒声,身边围上来的家丁,一切的一切仿佛突然变得没有意义,里包恩就这么拉着风一路冲了出去,不惜任何代价!
家丁拦住了他俩的出路,但是根本就不是里包恩的对手,但是随后跟来的里尚书并不是泛泛之辈。面对父亲的刁难,里包恩狠狠咬牙,最终还是拔出了刀。
只是,刀拔出一半,便被人按住!
是风。
他此时已经恢复了镇定,眼看着里家父子就要打起来,风果断地阻止了里包恩!
“我娶。”
如此淡然地说出这两个字,就像是以前每一次他说话的时候一样。里包恩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他,他却用没有被里包恩抓住的手掰开了里包恩的手,毅然决然地走了回去。
跪在那已经吓傻的太监面前,他伸长双手,
“臣,领旨。”
臣。
对,君臣有别,若是此时抗旨,那么,不只是里包恩和自己,重要的是,兵部尚书一家,是满门抄斩的罪。
里包恩站在院子里回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接过了手上明黄色的圣旨,突然觉得世界一下子安静了。只剩下那么一个人,被世间淹没。
如果你是自愿的,那么,刚才为什么还要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你不知道,你的眼神,有多么,无助。
仿佛想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惊慌,迷茫,无助。
六
婚礼定在八月十五那一天。
是风和里包恩认识的第十八年。
是风和一个他素未平生的女子的婚礼。
皇帝给足了面子,用的是公主出嫁应办的礼,并且特地为风和长安郡主分了另一座宫殿,那天风穿了大红的喜炮,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从尚书府出发,前往公主府。他并没有见到里包恩。
圣旨下来那天里包恩跟他父亲吵了一架,其实也不算吵架,只是里尚书单方面的怒骂而已,不管问什么,里包恩都不回答,他早已在当杀手的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练就了一副保护自己情绪的好本事,只除了……和风相关的事。
从那天起,风就没再见过里包恩。
但是他没想到的是,时隔半月,再见到的时候却是在自己的新房里。
大红的喜烛,纱帐,桌布,绸带,床帘,被褥,到处都是一片喜庆的红,只不过,花生莲子散落一地,托盘也摔在地上,侍女们倒了一地,甚至连今晚的主角之一——长安郡主也在一杯喜酒之后倒在了床上。
风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里包恩。
即使他现在有点站不稳。
酒里下了药,他自己也喝了,只不过因为他的抗药性比没有武功的郡主好很多,所以才没有很快晕过去,他看着里包恩,他有些狼狈,身上带了些伤,想必是被他父亲打的,但是这丝毫不影响他的坚毅俊朗,他嘴边带着一抹笑,没有说任何话,直接走上前,将快要倒下去的风接住。
“我跟自己发过誓,不惜任何代价,也不能让你娶一个自己不爱的女人。”
“那你又是以什么立场来阻止呢?”风微抬凤眼,直视着里包恩。
你以什么立场来阻止呢?朋友?同僚?兄弟?还是……
风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是里包恩还是听出了那么一点点颤抖,那是不敢相信的害怕,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里包恩将风整个横抱起来,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以一个,爱你的人的立场,这个回答可以么?”
里包恩的眼睛在十五的圆月下,黑得发亮,风努力地抬头想看这个人一眼,凤眼却在慢慢地闭上,在完全昏迷之前只能听得见自己的声音。
“啊……也许……”
七
这一场闹剧最终以里包恩直接找到了家光皇帝并当面陈述理由结束。八月十六那天,皇帝下令布告,太子少傅,长安郡主驸马风于成亲当日遭受歹人袭击并被杀害,这件事便被压了下去。
隔天,里包恩在父亲一个巴掌之后,彻底与尚书府脱离关系。
这样的两个年少有为的人在同一天被向外界宣称死亡,外人叹息英年早逝的同时也对其中缘由猜了又猜,只不过这些与两个当事人都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他们此时正坐在属于两人的木屋的屋顶上,风靠在里包恩的肩上,看着远处已经缺了一块的明月,问里包恩,
“你后悔么?”
“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里包恩把玩着风的发尾,看着自己所爱之人,却煞风景地将一直憋在自己心里好久的问题说了出来,
“不管怎么看,还是觉得你有可能是女人假扮的……”
“……”
然后便听见“咚”的一声,某人被踹下房顶的声音。
“喂!你要谋杀亲夫吗!?我的伤还没有好!”
“活该……”
过了这么多年,还是只有这两个字可以给他啊……
风坐在房顶上,笑了起来,在明月清辉的照耀下,此时的风,让地上正抬起头看他的里包恩移不开眼神。
“等到再过段时间,找个机会,我们就一起离开京城吧。”
“嗯,好。”
“不问我去哪里?”
“哪里都可以……”
因为是跟你一起。
反正这段感情注定是不会有人承认和接受的,所以,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其他人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和你在一起,就什么都不怕。
“我们可以收养几个小孩子,教他们武功……”
“好。”
“不过我们俩都不会做饭会不会饿死?”
“--#”
某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煞风景……
“不会,在昆仑的时候,都是我做饭给师父吃的。”
“哦?没想到风如此贤惠……”
“= =#”
用力踹过去,同样的招数显然不会在里包恩身上奏效,结果反而是风被抓住了胳膊,然后,里包恩一个倾身,吻了上去。
那是他们第一个吻,像是这场闹剧一样,刺激而美好。
只不过他们没想到,这样平静的日子,只有短短几月而已。
不管曾经有过多少憧憬和计划,都抵不过命运的翻手为云覆手雨。
八
当初家光皇帝之所以会选择不追究里包恩劫亲的罪过,放过他和风,是因为他不想在关键时刻失去两员大将。所谓的关键时刻自然是跟以前就蠢蠢欲动的左丞相有关,今年以来他越发张狂起来,当年吴将军之死没让他知难而退反而是收买了更多的死士为他效劳。他觊觎皇位已久,家光皇帝终于意识到,这颗帝国的毒牙,已经到了非拔不可的地步。
三月后,里包恩和风接到了家光皇帝的秘密召见,而当他们接受家光派下来的任务时,里包恩却也和皇帝摊了牌,
“这次任务是我最后一次为陛下效力,等到为您除去最大的祸患,我想和风一起归隐。”
家光思索了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从里包恩十五岁开始到现在已经为他工作了十一年,他把人生最美好的年华贡献给了国家,所以现在他提出的这个要求,并不过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里包恩和风商量好了行动的计划,到时候家光也会派出其他一些杀手帮助他们两个,虽说左丞相府戒备森严,如龙潭虎穴一般,但是对于里包恩和风这样的高手来说,他们已经开始想象任务完成后两人归隐的生活。马上就要到新年,这次任务过了之后,他们可以一起离开京都,去南方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从此隐居避世。风知道里包恩不是个甘于平淡的人,就这样离开他的人生一定有所遗憾,但是就像里包恩有一次跟他说过的,“你当初为了站在我身边而去昆仑苦修七年,那么,我为了和你在一起为什么不能舍弃所谓的名声与富贵?”
里包恩不是个擅长说情话的人,但是仅这一句,对于风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因为深爱彼此,所以才不能成为对方的负担,因为深爱彼此,所以可以为了对方而付出一切,舍弃一切。
“呐,里包恩,快过年了呢。”
风指着天上那一片灿烂的星辰中最亮的三颗说道,里包恩点了点头,他们现在正坐在屋顶上,前两天下了场雪,今夜星辰漫天,估计明天是个晴天。只不过冬天的夜也是很冷的。里包恩感觉到身边的人有些颤抖,便兀自将人揽了过来。记得他们小时候每年冬天也都会这样看着头顶上那三颗星,一天天数着过年将要到的日子。今年的新年恐怕吃不到自己大厨的做的佳肴,等不到母亲叫他起床,今年的新年,是只属于他和风两个人的。
以后的日子,也是他们两个人的。
如果,没有遇到她的话。
如果……
世人都爱说如果,可惜,命运没有给人们准备如果。
九
执行任务那天是腊月初一,京城下了第二场雪,但是任务并没有因此而延期,里包恩和风在子时动身,与其他人在左丞相府汇合,各自的任务早已分配好,有里包恩和风坐镇其他人显然也安心很多,左丞相并非武官出身,他身边倒是豢养了不少死士,但是家光皇帝的直隶队伍显然更加强势,他们训练有素,又有备而来,所以很快这一场战斗便在悄无声息的杀戮和鲜血四溅的恐怖中进入尾声。所有人几乎都已经做好了收工的准备,现在回去,换下衣服,各自回到属于各自的生活,再然后,等着三十天后的除夕夜,有父母老婆孩子在等他们,但是,谁也没想到,在成功击杀了左丞相和党羽之后,突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
那一声惨叫来得太过突兀,让刚刚杀了左丞相的里包恩还未来得及将人头砍下便冲了出去,洁白的雪使得夜晚也不甚黑暗,一身夜行衣反而容易暴露身份,里包恩赶到了惨叫声的来源地,这里是在别院的一间厢房前,里面住的人的身份是什么他并不知道。他看着此时拿着把长剑站在他面前的女人,黑曜石般的眼睛变得深沉起来。风也很快赶了过来,两个人都蒙着脸,但是都熟悉彼此,互相以眼神示意之后,里包恩便挥刀冲上前去,先发制人是里包恩一向的作风,因为他知道风在身后,可以为他防范所有的意外。
这就是两个人的默契!
但是!
这一次,他们两个都失策了,因为即使在刚刚对上那女人的时候便知道对方不是泛泛之辈,但是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碰上的人,竟然是非人类一般的存在!
那个女人强大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境界!并不是说她的武功有多高强,而是因为,她的那双眼睛。
银色的长发已经显露了她是缇兰族无疑,但是她的眼睛却是无论哪个种族都不可能存在的赤红色!那双眼睛平常看起来与普通的眼睛并无差别,但是,当里包恩挥刀上前时,那双眼睛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数字。
一。
突然里包恩劈过去的刀在空中硬生生地改变了轨道!因为他看到眼前刚刚明明还是那个缇兰族的女人,现在却是穿着黑衣的风!里包恩下意识里已经知道这是对方的障眼法,但是还不知道对方的能力是什么,缇兰族本来就是拥有很多奇异力量的种族,因此他也不敢轻举妄动,但是也就是他这一下子的空白让对方有了可趁之机,对面的人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冲到了他眼前,长剑毫不犹豫地劈了下来!
“当!”
里包恩情急之下也没有让对方趁了意,提刀格挡住对方的剑,身后的风也十分默契地冲了上来,利用自己灵活的武功将对方逼退!那女人现在已经变回了自己原来的模样,只不过,她血红的眼睛里那两个数字突然改变成了二!骤然间花花绿绿的毒蛇和那些深紫色的蜈蚣从天而降!全部都朝向里包恩和风攻击,里包恩对风急喊一声,“你退下!”喊完便是一个横扫,携了千钧之力,带着刚强的刀气划作一道长弧向地面扫去!那些爬行的毒物们被刀气掀翻,但是一拨拨的毒物爬过来,一直没有断绝,风看着站在毒物对面的女人,凤眸微沉,不等里包恩阻止,便一个纵身跃了过去,双手成掌,掌风凌厉诡谲,顿时那女人分了神,毒物停止冒出,里包恩再挥几刀将地面上的毒物全部扫光,便加入了风和他一起对付那个女人。
虽说两个男子一起对付一个女人并不是英雄所为,但是里包恩一直都有“自己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的自知之明,而风也知道,这个女人非同一般,即使是两人联手,也不一定是对方的对手。
他们几乎将毕生所学都拿出来,这人既然是在丞相府中,必定与左丞相有亲密关系,所以不杀的话,后患无穷,其他跟随他们一起出任务的人也闻声赶了过来,只不过在压倒性的力量面前,人数优势已经被降到最少,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去,里包恩深深看了一眼此时正和他并肩站立着的风,他知道也许今晚就是九死一生,但是为了身边这个人,为了曾经的许诺,自己一定会带着他冲出去!
十
那是一场极其惨烈的战斗,和里包恩他们两个一起来的人全部都死在那个叫如念烟的女人手上,最后也只有他和风在苦苦支撑,那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是每个人的噩梦,只不过已经死了的人,将会终止在这场噩梦里,而活着的人,将一生受到这个噩梦的折磨。
很多年后,里包恩还是会做这个梦,每一次醒来浑身都被冷汗浸湿了,无论多少次,那样的场面都逼真地在梦里还原,无论多少次,他都会眼睁睁地看着风,倒在他面前。
如念烟的可怕就在于那一双被称为轮回眼的眼睛,具有六种技能,天界道,可以附身在别人身上,控制对方的身体;饿鬼道,夺走被附身者的能力;地狱道,代表着幻术,可以让人进入永无止境的噩梦中破坏对方的意志力;畜生道,召唤出有毒的生物;修罗道,释放出强大的斗气,增强对方的气势的同时也让她的能力倍增;人间道,是比修罗道更加厉害,更加强硬的释放斗气的技能,无论是速度还是杀伤力都会提高好几个档次。
那一场战斗,里包恩不只是在跟如念烟打,也是在跟风打,更是在,跟自己打。
因为,如念烟伤了风,并借助天界道控制了风的身体,盗取了风的能力。那个时候的如念烟也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毕竟十几个人下来,她的力气耗费得极快,最后面对的里包恩和风又都是顶级的高手,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使用天界道,利用风来与里包恩对抗。
那是里包恩永远都不会忘记的一场仗。
他用他自己的手,杀死了他爱的人。
风的意志力是强大的,如念烟控制他的身体时他也在与如念烟做斗争。如念烟的灵魂此时在他的身体里面,所以,只要风将自己的身体作为牢笼困住了如念烟,并且让里包恩杀了他。
那是他和里包恩第一次争吵。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周围的地面上倒着十来具尸体,地上的雪在打斗中被踩踏得泥泞一片,融化了,却是鲜红的颜色。里包恩被“风”手中的剑逼得一退再退,无论如何,他还是下不了手!
怎么可能能下得了手!!
但是当眼前的人开始变得奇怪,当里包恩突然听到了一声风的大喊,他诧异地看着眼前的人,分不清他到底是风还是如念烟。但是很快他便意识到是风夺回了部分身体的主导权!
“风”的左手突然牢牢地抓住了自己的右手,用力一拧,精通武术的人只是一下便将右手手骨“卡擦”一声拧脱臼,长剑“叮当”一声落在地上,如念烟发现不对劲想要离开风的身体时已经没有了退路,风将她困在了自己的身体里,并且抢夺了话语权!
他在跟里包恩说,
“朝我出刀!”
“不可能!”
——里包恩断然摇头拒绝,他不可能这么做。
“杀了我就是杀了她!”
——风大声地喊着里包恩。
“不,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里包恩握刀的手都要因为浑身的伤而发抖。
“这是唯一的办法!让她出去,我们对付不了她!”
——风的声音已经失去了冷静。
“那我也不能看着你死在我手上!”
——里包恩同样不肯让步。
“再拖下去,我们都要死!”
——他朝他吼。
“那就一起死!”
——他就吼回去。
——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争吵。
风的声音已经快要被淹没,颤抖的右手已经快要挣脱左手的束缚,风的脸几乎要扭曲,他在尽自己最后一点力气,来维持这样压制如念烟的灵魂反噬,但是他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模糊下去。
没有时间了。
如念烟的精神在渐渐找回支配权,到时候他们都会死。
但是,
他不能让里包恩死。
至少,有一个活下来,去完成他们曾经的约定。
至少有一个……
风突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世界在一瞬间像是在快速旋转,所有的景象都模糊了,周围一片寂静,那一声刀刺入身体时的钝响听在耳朵里显得更加刺耳,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声钝响里,破碎,崩塌,化为灰烬!
里包恩曾经黑白分明的眼里现在布满了血丝,他的额头上在之前磕破了个大口子,血流下来迷了他的眼,但是他此时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风,鲜血从风胸前流出,即使是深夜,即使风穿了一身黑衣,他还是可以看到那些黏腻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身体,雪白的地面上已经是一片泥泞的血水。那一张曾经倾世的俊颜上也有好多鲜血的痕迹,但是方才一切的疯狂和扭曲此时都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一贯带着的笑容。
就像是他们现在还在他们的小屋里,就像,现在里包恩手里的刀,不是插在他的心脏上。
即使脸上带了鲜红的伤口,即使头发乱了散在夜里,即使,这是他最狼狈的样子,风最后那一抹笑也永远都不会从里包恩脑海里抹去。
里包恩眼前突然开始出现大片的幻觉,他貌似又看到十八年前,风刚刚来到里府的时候,他抬眼看他,那一双漆亮的凤眼,撞进他的眼里,他说,“那从今天起,你就叫风了”。
还有,三年前,他回到自己身边的时候,那天晚上他站在屋顶上时在月光下的剪影。
还有,三个月前,他在漫天红色里倒在自己怀里时那一声“也许……”
还有,三天前,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说,“呐,里包恩,快过年了呢。”
然而,他现在站在他面前,他自己朝着锋利的刀锋撞过来,最后,却留给里包恩最后一抹笑。
风……
风……
风……
他的脑海里完全是这个字,这本该是代表着自由的字,但是,风为了他,为了和他并肩,为了不成为他的拖累,他放弃了自由,甚至,放弃了生命。
纤细的身子道了下来,里包恩将人接在怀里,风的眸子像是最后的星辰,他沾满血的手想去碰里包恩的脸,但是已经脱力,里包恩急忙抓着他的手贴在脸上,但是那只手,是冰冷的温度。
里包恩抱起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往外冲,他要去为他找大夫,为他疗伤,为他止血!他要救他!
要救他!
血滴了一路,染红了一路的雪。
风直到死都没有闭上眼睛,他看着里包恩,仿佛是想用尽最后的力气,记住这个人。
“抱歉……
“我不能跟里包恩一起过新年了呢……
“你肯定在怪我……
“但是……没办法啊,我没办法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自私地让你承受这些……对不起……”
就这么听着他不断地说,甚至连让他停下都做不到,里包恩茫然地冲着记忆里的医馆跑,即使明明知道,没有人可以救他。
“纲吉,是个好孩子,替我好好照顾他……不要让他也卷进这些是非中了……
“还有……
“还有……
“你要好好活着……
“至少,你要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
手臂终于还是无力地垂下,里包恩奔跑的身体突然停了下来,他站在朱雀大道的中央,站在满地雪白中,周围的地面被染红了,他仿佛没有感觉,西风刺骨,他也没有感觉,他只是觉得怀抱里的人好冷。
不管怎么用力抱着,都好冷。
身体慢慢地跪倒在地,被困在胸腔里的,嘶哑着的,无声的,呐喊。如同困兽一般,连最后挣扎的力气都失去。
风,你好狠。
你让我杀了你。
让我杀了你。
让我杀了你……
夕阳里送你
绿罗衣年年芳草萋萋
难相聚何苦相遇
咫尺近恨无只言片语
遇见你天意
更漏孤眠枕上听梧桐夜雨
心相印风露宵立
月如水吹落梅花曲
春风沉醉吹不展愁眉
梦里有你梦醒谁来相依偎
相思一夜行遍千江水
天若有情天要作证终不悔
遇见你天意
更漏孤眠枕上听梧桐夜雨
心相印风露宵立
月如水吹落梅花曲
春风沉醉吹不展愁眉
梦里有你梦醒谁来相依偎
相思一夜行遍千江水
天若有情天要作证终不悔
春风沉醉吹不展愁眉
醒也莫问醉也莫问归不归
相思一夜行遍千江水
生也为你死也为你独憔悴
春风沉醉吹不展愁眉
梦里有你梦醒谁来相依偎一
——————《不悔》
十一
十二年后。
里包恩的府邸,风的葬身之处。
十二年前,这里是左丞相府,在左丞相死后,这里被翻新重盖,家光皇帝应里包恩之求,将此地赐与他。而当初那一场仗,共派出二十人,只有里包恩一人生还。
里包恩很多次在想,被逼婚,被父亲关押,逃脱,劫洞房,抗婚,和父母决裂,他们这一路,走得坎坎坷坷,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去寻求公平,他想,他们为了这份感情付出得够多,但是不管付出多少,至少会有一个善果,但是,所谓命运从来都不会以人想要的方向发展。但是,即使人逆不了天,即使,差了十二年,两个人终究还是走在了一起。
里包恩从惊呆了的骸身边慢慢地走过去,踏出了那一道门槛,踏进了风倒下的那一片土地,天空在飘着雪花,落在他一身黑衣上,他缓慢地,缓慢地,勾起了嘴角。
十二年。
虽然没有毁掉轮回眼,没有为你报仇,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吧……
风……
纲吉现在即使没有我也是个优秀的君王,我累了,终于可以,
去见你。
十二年
我知道你一定会等我,你敢不等我的话,下辈子也不会放过你的。
下辈子……
呵呵,什么时候,我也开始信这些了呢……
黑色的身影,终于慢慢地,倒了下去。
—番外完—
注:并不知道里是不是一个姓,但是本就是架空历史,所以就把里当做姓了……希望众位不要钻牛角尖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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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番外一 里风篇 《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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