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恋风》慕岸

1、序章——七星映月

　　仲夏之际，山野间草木丰茂，百花争相竟艳，昆仑绝顶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整个山脉像一条潜伏欲飞的冰雪巨龙绵延数千里，若说山腰以下还有些人烟的迹象，那绝顶处便真真是个人烟罕至的冰雪世界。
　　这日正是山雾弥漫，太阳躲在厚重的云层里，丝毫不见面目。远远的山腰处，两个黑黑的小圆点渐行渐近，竟然是一老一少两个苗族装扮的人在缓慢的朝着昆仑绝顶前行。老者满目的白发苍苍，背着药篓子却是腰挺背直、健步如飞，竟是丝毫不输壮年的汉子；那小的是个女孩，发丝扎成两个髻，用鲜红的丝带各自点缀着两个铜铃，行走起来满世界悦耳的响动，看那步履竟也比同龄的孩子平稳许多。不大一会他们便来到了雪线附近，老者摘了背上的篓子，拿出几样东西，不一会便燃起了袅袅炊烟，一股幽香四散开来，直直勾引肚子里的馋虫。小女孩接过一个大饼嚼了起来，看来这一段山路还是很耗精力，三两口便吞了下去。
　　待吃了午饭，小女孩便坐不住了，她只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正是好奇心重的时候，四处的打量，时不时露出疑惑不解的神情，显得婉娈可爱。未几，便伸出莲藕一般玉雪玲珑的臂膀指着山雾中似隐似显的一处地方惊奇道，“爷爷，那里有人！”
　　老者顺着手指的方向抬起头来，目光精亮，显得精神矍铄，神采奕奕，只一眼便道，“那不是人，是一尊石像，那地方被人称作相思崖……”
　　小女孩知道又有故事听，乖巧的依偎在老者身旁，拿起老者一尺多长的白胡须在手中打着转玩，“相思？那是什么东西？”
　　老者不置可否，继续道：“那石像是风神的化身，他是天界最强大的神，他在职的几百年里天界是最安宁的时候，什么妖魔鬼怪都不能侵犯分毫，他率领天兵天将将大魔王封印……”
　　“那他很厉害嘛！”一旁的小女孩将两只手支在下巴底下，像个小大人沉思片刻不解道，“为什么还会变成石头呢？”
　　老者捋了捋自己的胡须，良久才道，“因为爱！”
　　“爱？”小女孩摇头晃脑的读了几遍，还是不懂，“爱是什么？”
　　“爱是力量，是这世界中最强大的力量，要是拥有了爱，即使是最胆小懦弱的人也会变得很强大很厉害。”
　　“那我也要拥有爱！”
　　“嗯？”老者不解，不知道她心里一天到晚想的都是什么东西，却不防她猛的伸出双手紧紧的抱住自己的脖子，直勒的他喘不过气来。
　　“这样我就是最厉害的人，就可以保护爷爷了……”
　　老者心头一甜，微微一笑，便又重新背起药篓子，和那女孩继续朝着昆仑山更高的地方前进。片刻，便只能看的见两个小黑点，瞬间便隐入了这茫茫的雪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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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百年前，月夜。
　　山野间，树木丛生，百草丰茂，只是这入夜的秋风显得萧瑟异常。入夜的山林更是寂静可闻人声，偶然的一两只寒鸦扑扇着翅膀，显然是有人打搅了它们的好梦。
　　顺着刚升起的冷月，刺穿林间破空而出的山峰显得格外醒目，犹如一柄锋利的剑直指苍穹，
　　“是你么……”竟然是个男子的声音，只是在这寂寥无人的山间听来却显得有些恐怖诡异。

　　借着蓝莹莹的月光，山峰之巅端坐着一个黑色身影，右手伏在腰际，左手却探向墨一般浓重的夜空，却似是伸入了虚空一般，毫无回应。

　　又是一个轮回，可为什么我仍旧等不到你，难道天帝的惩罚还没有结束，又或者这是我们几个人之间的命数……
　　那只手仍旧执拗的伸在那里，不动分毫。脸上毫不掩饰的凄苦让人恍然以为他与这个世界就只有那隐在虚空里的东西才能牵连；那神情犹如冬夜里最深沉的绝望，触不到温暖的彼端。

　　山风簌簌的穿林而来，扬起他墨般发丝，一并的合着他玄色衣袂，纷纷扬扬、飘飘洒洒……

　　“夜哥哥……夜哥哥……”如同瑶池里刚刚采收的藕一般带着清甜，从黑暗里穿了过来。他似乎听到了，努力的睁大双眼，想要在这黑暗的虚空里寻找那似曾相识的影子，一如那转瞬即逝的温暖。

　　身影一晃，一袭淡紫纱衣、神情明媚的如同九天之上太阳的女子便近在眼前。他扯起一丝无奈的笑，还是个小孩呢！两手捧着一大捧淡紫色的莲花，上面犹自闪动着晶莹澄澈的露珠。

　　“我给你送花来了，是瑶池里的莲花，我自己摘得……”

　　莲花……紫色……

　　是羡鱼！

　　可惜伸出去的手只触到了冰冷，良久，他缓缓的放下手，底下他高高昂起的头，神情只比这清冷的山色更寂寥无助。

　　猛然的，幽暗苍穹中的那轮明月绽放了盛世光华，一瞬间照亮了整个山峰。映在他坚毅的脸庞上却似是被冻结了一般光华无法流转，墨一般的玄衣随风而舞，似是在参加一场孤独的盛宴。

　　时间就要到了，不能继续在这守护羡鱼！三百年的孤寂已经让羡鱼独自承受了，还要有几个三百年？可是，那样浓烈的月光将原本迷离的人变得清醒，而那些清醒的人却迷失的方向。
　　他扯下腰际悬挂着的紫色龙纹玉佩，右手捏诀，随即一个一尺左右的淡紫色光环绕着玉佩流转，越来越快，只见那玉佩附在这山峰之巅的一块石头上。另外一个“他”缓缓的显出英俊的模样，只不过双眼紧闭，看来不过是一尊石像。片刻，在他原来端坐的位置上，一个身影代替了他，那枚玉佩正悬在“他”的腰际，幽幽的闪着淡紫色的光芒。

　　“羡鱼……我有更重要的事，在我回来之前让他陪着你吧！”这些话自他口里说出，像是深切的叹息，无奈的心碎。

　　深深的注目良久……随即身子一轻便腾在空中，瞬间没入黑暗里，消失不见。
　　他是怕再多看一眼自己便会不舍吧！即便羡鱼仍然没有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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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界的大殿之上已经是众神云集，三三两两的低声絮语：
　　“星官，真的是七星映月，妖童出世吗？”
　　“这个……唉……想必你们都知道了……唉……”外表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宽大的衣袍，上面绘着星空。
　　“七星映月，看来妖童要出世了……
　　“妖童出世又如何，我看众仙是多虑了，三百年前的那个赤炎不是照样被打败了么，再出世也不过如此”是一个稍微年轻一点的司棋之神，神情高傲。
　　众神听说，有的点头，有的鄙夷，有的垂首，有的侧目，但都不说一句话。想来是都不愿意得罪他——天界近三百年来上升最快的神，而且现在正的天帝赏识。
　　“嘘……天帝来了……”
　　众神立刻噤声，分列在左右两边，恭敬的低下头去。

　　珠帘微动，一袭明黄色的身影自内阁缓步而出，此时的殿内更是静可听得呼吸声，待天帝落座，左右一起行礼，一番繁文缛节之后，天帝才开始道，“众仙家定是得知了七星映月的异象，可有什么良策？”
　　左右交头接耳一番，右边某处一人出来，正是方才那神情高傲的司棋之神，垂手道，“依小仙看，七星映月不足为惧，派三五天兵即可。”
　　此语一出，众神皆诧异，一同看向殿中之人，三百年前的那次神妖大战还依稀近在眼前，天界众神皆受波及，损失惨烈，后来全靠风神的奋力一击才将妖王封印，但说来那一次赢的不甚光彩。如今他竟然说的如此之儿戏，不禁愕然。
　　却看正中的天帝仍然正襟危坐，面上却似是有一丝赞赏之意，众神自是不敢多言。天帝复又问了一遍，沉默许久后，左边站在第一的是个有着长长白胡子的老者慢腾腾的出来道，“本仙亦以为妖童不足为惧，”不待众神反应过来，他便接着道，“但若需连根拔起，还需重之慎之，便可派天界的新战神即可，一来除去尚未强大的妖童，二来可以让新的战神历练一番。”
　　老者一语毕，众神皆恍然大悟，在心中直道他真是顾虑周全，司棋之神心中满是不服，明明是自己先看出天帝的心意，却不料还是让老家伙抢了风头，真是只狡猾的老狐狸，不过，毕竟资历在那里，他也不敢放肆，只在心底愤愤不平。
　　天帝见无人反对，而且这个建议颇合自己心意，便命那老者去安排一切。

　　说来这天界亦是和人间无二，只是这一次天帝的心意被众神猜到，难保下次不会出现偏差。

　　天帝隔着珠帘环视了众神一番，似是询问，又似是自言自语道，“玄夜还没回来？”

　　众神一听，脊背直冒冷汗，谁也不敢妄自答话，只都杵在那里闷声不吭，心底里却都是暗自祷告天帝快些忘了这事。谁都知道三百年前，风神玄夜和天帝闹翻后，便出走天界，不知所踪。

　　殊不知世间之人每每的拜神求佛祈求保佑，却不想这神界也要祷告，不知谁来保佑他们了？
　　所幸天帝并未追究，解决了这三百年来第一件算得上是“大事”的事情，便命众神退去。天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热闹，似乎那一夜的月光只是个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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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时辰之后，瑶池金母的住地多了一位玄衣男子，正是玄夜。只见他摇头苦笑，“怎么会来这里？”
　　尽管过去了三百年，这里的一切都没有任何改变，唯一变了的只是……
　　沿着曲折回环的小巧木桥便可以到达位于九曲连环池的中心，那里一座拱形桥似雨后的彩虹横在九曲连环池之上。从池塘边上看去，只清晰可见桥最中心的不足一尺的地方，桥延伸到两端便渐渐的隐没，找不到最两端的地方。似乎是一座架在空中的桥。
　　玄夜抚着渡劫桥上的白玉栏杆，上面的繁华饰纹依然清晰如旧：“夜哥哥，跟我去昆仑绝顶，好吗？”女孩踮起脚尖、高高的仰起头，想要离的更近一点。因为站立不稳摇摇晃晃使得腰上的一串指甲盖大小的银铃此起彼伏的叮当作响。
　　他不禁莞尔，三百年前，她还未及他胸口；如今，该长大些了吧！
　　“你知道昆仑六月雪吗？”走在渡劫桥上，她竟然一刻都没有停嘴，他也只是偶尔答一两个字，一般都是：是、不是、嗯、不知道一类的，更多的时候是点头或者摇头。他不是个多言的人，却不料在这么多话的小女孩面前竟然束手无策，而且最奇怪的是竟然他不生气。
　　“我也不知道，不过去了就知道了……”

　　昆仑六月雪。是什么？他无法描述，只能在脑海一遍又一遍的回想，几个支离破碎的片段而已。
　　苍茫的白色世界，没有任何生物，除了他们——一个黑色一个紫色的身影；
　　大片的八瓣雪花犹如白色的蝴蝶飞舞。
　　白。白。白。还是白。雪容纳了世间所有的肮脏龌龊，还了世界一个干净，尽管这干净不能长久。

　　“夜哥哥……好想……和你一起去昆仑看……”没有说完的话被喷涌而出的血色淹没，留给他的只有为数不多的回忆还有那抹，自始至终挂在她嘴角的浅淡笑意。

　　渡劫桥下，紫玉莲花开的正盛，层层叠叠的三重花瓣衬托着雪白色的花蕊，好不热闹。可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
　　“每一朵花都是一个羡鱼……”池塘边濯足的少女指着满池塘不见边际的紫色玉莲道，溅起的水珠映出一道道五彩的虹。

　　你是它们，可它们不是你。

　　风吹莲动，竟似乎在赞同一番。霎时，他清醒过来，刚才又坠入了业障，无法自拔。想起来天界的目的，便片刻不停的朝着天界的大殿疾飞而去。

　　各处的门殿回廊已经依着原来的样子重建了，守卫亦是换了不少，玄夜为了免去麻烦，隐身进了紫宸殿，直往天帝的处所行去。

　　紫宸殿外是层层叠叠的花树，这里的花终年不调、四季常开，此刻便是大朵大朵的在枝头招摇。他到紫宸殿的内阁，便听得内里仙乐齐名，隐约可见有仙女凌空而舞，一派热闹景象，觉得此刻去不大妥当，便隐在内阁一出宫殿内，待宴会结束后再去。

　　天帝正在虚生宫内，只听宴饮宾客中的一位，端起酒杯道，“今日全赖天帝的英明神武才能做出如此决策应对七星映日……”
　　另一位宾客亦道，“不管什么妖童重生，只要我们的战神一到，立刻手到擒来……”

　　玄夜心中明了几分，既然天帝已经做出决定了，他再去只怕毫无作用，想那小妖童虽然再度重生，毕竟羽翼未丰……他也不想在天界多待，便转身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