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9·闲事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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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二十八是天策府授勋众将集合，去皇宫面圣领赏的日子。
坊城门刚开的一大早，身穿锦袍口点蔻丹的曹雪阳曹将军英姿飒爽的骑着挂了绒花的骏马从英国公府上一路跑来，推门就进，二话不说上来就是一个肘击，把已经赖在三清观两日没动地方的秦城打昏在地。
“小道长别生气，本帅借狼崽子一用，完事之后马上放回来。”撂下这句话，曹将军笑嘻嘻的跟清彦道了个别，抓着秦城的脚正面朝下拖出去，骑马跑走去面圣了。
祁进听见马蹄声渐远，才从旁边宅子中走出来，见一院子道士打扫的打扫，浇花的浇花，擦门的擦门，还有轻功蹦着上树摘黄叶子的，每个人都各自做着事，一副“贫道好忙没功夫管谁来过”的识相意思。祁真人心内稍安，咳嗽了一声，拐入对门，一眼便看见清彦保持着躬身回礼的姿势，趴在棋盘旁边睡着。
高烧过后又陪人下了两天棋，神仙都撑不过去。
“给他服药了吗？”
“回禀师傅，吃了，但是因为棋没下完所以那将军也不出去，清彦就不肯脱衣换药。”高剑在门边露出半张脸来，幽怨的看着睡的天昏地暗的小师弟。
祁进啧了声，抬起脚踩了一下清彦的后背，不出意料的听见他吃痛的呀了一声，但还是不睁眼，只是护着痛处往后挪了挪，结果高高的道冠就别在了卧榻的脚上，挣了几下拔不出来，索性靠着卧榻蜷成一团又不动了。祁真人皱眉，看着自家师侄难得蠢到令人感慨的举动，垂下手想要摘去他头上的道冠，眼神瞟到棋盘上的残局，心中突然就是一凛。
好一盘妙局！
即使是祁进这种不善对弈的，瞬间都被那一方天地间的碧朱交错把心神吸了过去，只感觉金角银边的方寸之间，翠色的棋子行云流水的路数如浩瀚天海之间飘渺的仙山峰峦，纳尽生气，铺陈的万般浩瀚，而那赤色的棋子，则如老树生根，步步为营的盘踞本位，更奇巧深入对方阵中，治孤落子，林火般点燃几处战事，暗中形成围剿，招招直逼翠子阵门。看到此处，祁进只感觉胸口真气激荡，心神俱被这两方紧气捉杀到难解难分的阵仗勾去，如同入万人战场临阵见杀，一时间竟难以自拔，只有顺着两方脉络一子一子的看到最后一招，才如梦初醒。
祁进吐出一口长气，凝视细想，较出两方攻势还是翠子略胜一筹，于是转身又去踩清彦：“醒醒，你用的是什么子？”
一直守在门外的高剑赶忙膝行进来，把清彦身旁的罐子打开给师傅看。祁进低头捏了一个在指间，见是翠色，居然眉目舒展的一笑，把高剑吓的坐回地上，手里的棋哗啦啦掉了一地。
“叫他睡，回来给他换伤药，”祁真人心情很好，丢回棋子拔腿就走，到了门边又回头叮嘱：“用万花谷昨日送来的那一包。”
跟了师傅这么多年，高剑知道师傅这时候又喜不自胜了——祁真人看似处事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对其他门派内心轻贱的很，遇到相较的时候便专爱压人一头，事事抢尖拔上，非要纯阳派比其他门派都强才行，只要得逞就跟出门捡了钱一样开心，能默默的美上两三天才又回归阴霾的个性。
一场雨过后，长安城终于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天气，高师兄把地上最后的几粒棋子捡起来入了罐，收拾好了屋子，又搬了垫子塞在清彦脑后，脱了自己的道袍给他盖上，一切安好之后，他走到门口，席地坐下，倚着柱子看着幽幽的蓝天。有贴心的小道士看他在廊下坐了，不声不响的端了个茶盏过来放在一旁，高师兄喝了一口，见是御赐下来的茶饼，知道是师傅正在一旁屋里点茶，这难得放松的感觉让高剑很是享受，仿佛是回了纯阳宫山下的家中，跟庄上的劳工一起收了几亩地之后，在檐下歇了，迎着秋意盎然的小风吃着粗茶，身后的屋子里，自家小弟小妹们还在午睡未起，旁厢屋内，爹在打着算盘，娘在煮菜糜。
天高云淡，心情也敞亮起来了。
大纯阳宫历经两朝更迭，旁人只看见兴盛尊荣，不知道这偌大的门派中有多少风雨飘摇的事情，几位师叔其实各有各的脾气秉性，但为了纯阳，都规整了自己的个性，即便是祁进，也收心敛性，处处谨慎小心，为的是让吕师祖留下的这这一脉系能在这盛世中更加稳健，开枝散叶。
身后的师弟动了动身子，碰到了装棋的罐子，哗一下轻响，高剑回身看了眼清彦，觉得他这蜷睡的姿势像极了自家的幼弟，一时间突然就生出了只愿岁月静好，求这平安绵长的念头。
这平安就维持了两个时不到。
高道长本来也让暖阳晒的有了困意，都快要睡着了，耳畔中马蹄声急，就以为是做梦，迷迷糊糊的看见由打门外蹿进来一个通身铁甲的什么，进的门来四下张望了几眼，一身零碎碰撞着稀里哗啦的跑过来对着高剑拜了拜，一扭身，后爪蹬地嗖的一声就扑向了躺在屋里的清彦。
高道长一时间就感觉自己是遇见山上的狼来圈里叼羊了，迷糊着照着那畜生心口就是一脚。等脚踹到实在的东西上，高道长也醒了，眼睁睁就看着没提防的那位天策小将，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被踹的飞了出去。
睡在屋里的清彦听见哐的一声大响，一下子从梦中被惊醒过来，从地上撑起身，睁开眼的瞬间，只见屋门之外有人在空中利落的翻身，一身戎装披挂仿佛是一朵乍开的炫花，瞬间绽放成一簇火焰，稳稳的落回地上。
“你怎么又来了！”师兄在外面喊，有其他的道士听见声音走过来，一看是这位将军，就又陆续的回去了。
见人家师兄暴跳如雷，天策将秦城慌忙躬身告罪：“道爷赎罪，在下是来接小道长入宫的，皇上刚刚传召，要他觐见。”
“你说什么？”
“道爷听我说——方才末将随着我大天策府入宫领赏面圣，皇上今日心情大好，亲自为众将颁发赏赐，我接封的时候，不小心让皇上看到了掌心的这个……”
高剑伸着脖子看天策翻过来的掌心，瞬间就明白了大概的前因后果——在这小子的手掌上，寥寥几笔墨线纵横，画着屋子里的棋局走向。
“你画这作甚？”
“侯旨的时候时间挺长的，我就……圣上捉住我的手问这一局谁先谁后，战况如何，我不敢隐瞒一一如实禀报，现在圣上摆驾太液池旁的凌霄阁，命我速将道长带入宫中面圣，越快越好！”
这事态发生的太突然了，高剑的脑子瞬间就拧不过弯了，愣在当场。那天策见他僵住，也不再多言，拔腿就想进屋，正此时，一阵劲风骤起朝着他的脑后就袭了过来，只听咔嚓一声脆响，再看天策的脑袋上合了一只茶盏，茶汁瞬间就淌了一头一脸。
“何人胆敢在此聒噪？”照着别人头上准确的丢了一盏茶盏的祁进祁真人揣着手站在院门口，冷冷的瞭了一下狼狈不堪的秦城，挑了嘴角一笑：“又是你。”
“是在下。”
“作甚？”
秦城也顾不得擦脸了，一指屋里：“带道长走。”
“去哪？”
“……”
秦城有点着急，知祁进是故意刁难，只能压制性子又解释了一遍。祁真人也不说话，听着他气喘吁吁地讲过，手里捻着香囊站在那边望着龙首山的方向，然后，又是那么一笑。
高剑冷汗频频——他跟了冷面冷语的师傅这么多年，从未在一天看见他笑上两次，此时也分不清是好还是坏事了，只感觉天都要塌了。
“好啊，这是天大的尊荣，清彦，你觉得如何？”
屋外三人齐刷刷回头，看着静坐在屋里的小道长——清彦低着头，正在把头上睡歪的道冠正回去。
“是。”
圣上的旨意被祁真人随随便便的就领过了，而他的这位师侄也只有这么一个字的应承，也没有谢恩，也没有叩拜，有的只是祁进这方明确到醒目的故意，和清彦用力克制的什么。
秦城感觉的出来，道长他不愿意。
“师傅，”高剑可算清醒过来了，从旁抱拳：“先让师弟更衣吧……按仪律，至少要烧了香汤沐浴一下……”
“来不及了，请道爷准备一套干净的道袍，再给我一些伤药布带，我这就带他去附近大秦的浴池，清洗干净之后送道长入宫！”
大秦的浴池在长安城那是相当的有名，各色人等赤条条相对泡澡，把彼此都看个究竟，清彦显然也知道，正要张口推辞，祁进却拍了拍手，对一旁候着的道士吩咐：“听见了吗，还不去拿出来？”
高剑无奈，挥手命道士们立刻跑去准备，自己也去寻找衣物。祁进满意的回头，迎上清彦那一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这是好事，说不定你还能遇见……”
祁进将后半句话吃进一声嗤笑中，回身走开。秦城丈二摸不着头脑，转过身，见清彦还端坐在远处不动，正要跟他说话，他放在身前的手一松，一枚棋子滚出来摔在了地上。
在清彦的掌心，分明的印着因为用力攥紧而紫红的印记。
干净衣服和伤药都取了来，秦城把几样东西简单一裹，揣入胸甲中。清彦还坐着，一动不动。
“道长……”将军蹲在门口催促。
道长终于起身，缓步起身走出屋子，对秦城拱手：“贫道现在无法用轻功，还望将军略等一刻，贫道叫师兄去租辆牛车……”
“不用那么费事！”
秦城挑眉一笑，拉住了清彦的手就往外走，抬起手凑到嘴边就打了个响亮的呼哨——应声马蹄急，跟着破门入院而来的，是一张硕大的马脸，嘴里嚼着一把鲜草。
清彦扭头，身旁的小孽畜摇晃着看不见的尾巴，笑的如同吃了一斤肉般爽朗：“道长，与我同乘！你坐前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09·闲事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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