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雪夜（剑三）》荀夜羽

10、——10·马蹄急——

　　大宛马绝对是马中精英，踝细如竹蹄宽如碗，一身锦缎似地毛皮闪着金光，行如疾风止若处子，抬起额头来和天地平齐，明明是个牲畜，却透着贵族一样高贵不羁的气息，路人见了这种马跑过去，往往都要赞声好马，而拥有这种好马，还能在长安城官道中轴线上跑马如飞的，则需要朝廷发放的专许令牌，持有这令牌的，通常是二品以上的国之栋梁。所以路人赞过马好，心里还都得暗暗艳羡，这种天大的尊荣不是有钱就能享受的待遇，所谓天街走马，要的就是扬鞭驰骋的霸气，在很多人眼中，等同于炫耀位高特权重，所以一听见马蹄声急大伙就知道又有贵人经过，一边立时让出街心的路来，一边停步回头，欣赏这长安城内特有的景致。

　　但是等大伙回过头去，就都愣了。

　　马是大宛马中的极品，名为飒露紫的高头良驹，鞍下的马牌更是唬的人一愣，居然是胡杨芯木描金的三马加急牌，下挂破关金垂。现如今久无战事，也只有岭南贡献荔枝的时节，街心才能看见这套马牌。再往马上观瞧，众人更是讶异——只见马背上端坐的并非紫袍玉带的官爷，而是一位面目温润秀美的年轻道长，只见他道冠高束袍袖卷云，两行冠带如轻烟一般飘飞在身后，瞬间疾驰而过，宽大的道袍漫卷飘飞，衬的他的身形就像是要乘风而起一般仙风道骨。再往后看，只见一名俊朗英武的天策将士背枪疾驰，重甲烁金枪挑辉光，一步步踏在地上，却行的飞快，一路崩山碎石的跟在马后狂奔，烟尘腾起多高。这二人一马一晃眼的就跑了过去，只留下天策将的吼声响彻大街。

　　“不动你这别扭兽！停下，让我上马！混蛋，别驮上道长就偷跑，停下啊！”

　　叫做不动的大马完全不理会主人的怒吼，马不停蹄的直奔前方，过桥入坊，也不需道长鞭策指路，直接就跑入了大秦人聚居的地方，一个急刹，止步在挂着香汤招牌的浴池前立定不动。

　　青彦完全没有方位概念，也不知道终点是哪里，毫无防备的被这么一个急停摔向前去，幸好马抬着头，才搂住马脖子没坠马，刚松了一口气，只听身后有人大叫一声，跟着背后就是一沉，再扭过头去，原来是同样收不住腿的天策，在奔跑中跳上了马背，把他压在身前。

　　二人现在前胸贴后背的坐在一起，呼吸和心跳都乱在一处，近的都能看清彼此的一根根发丝，青彦见天策额角已经冒了汗，喘的咻咻作响，还不忘跟他打手势，知道他是为自己的马不听话道歉，于是一笑回礼表示无妨。天策却怔了一刻，眼中突然有了轻松的神色，很自然的，一双手就从道长肋下伸过手来，扯住了马缰绳，将他护在双臂中。

　　“道长，”可算顺匀了气息，天策抹了一把脸，笑：“道长眉目清秀，身上也好像女子一般，有好闻的香味呢。”

　　夸一个男子像女人，在这年月可不是什么得体的好话，青彦不易察觉的叹气，但随即发觉，自己对这位军爷从内心而发的直白夸赞完全没有厌烦的心情。

　　“不是贫道有意熏佩的香气，而是纯阳宫的香炉中常年焚着龙涎香，所以身上也染上了……”

　　“不只是衣服，”坐在身后的小畜生凑到青彦脖颈后嗅了嗅：“连道长的头发里面都是香的……说到底，您们这些贵人可和我们这种武夫不同，身上的气息也好闻的紧，我们常年风餐露宿的，打起仗来，别说用熏香盖不住的血腥气，就算没有战事，抽鼻子一闻，浑身也都是马味。”

　　不动回头，张开鼻孔喷了一口热乎乎的气在天策脸上，一张马脸拉的好长。

　　浴池里负责接应的昆仑奴站在门里拿着两双木屐，也不知道这二位是下马进来洗呢，还是催马继续走呢，于是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的站着盯着二位看。两人又这么在马上坐了一阵，青彦等了半天，身后的这位才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默默的向后挪了几寸，沉默着。

　　“道长，我刚才可真不是有意撞您……”

　　青彦回过头，军爷正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看着别处，脸上羞的通红。

　　“将军？”

　　“您叫我秦城便可……还望道长赎罪，我刚才要是不跳起来，可收不住脚，收不住脚，脸就撞马屁股上了。”天策解释，言辞恳切。

　　青彦点头表示理解，然后用手去拍他还揽在自己腰上的另一只胳膊：“……劳烦将军松手，贫道要下马……”

　　提着木屐的昆仑奴可算等到这二位下马，赶忙把木屐放在门口，取出细麻的布巾和一袋子草木灰递过去，秦城接了，脱了靴子就往院子里走，昆仑奴低头去收他留在门口的靴子，一抬头，额角就碰到了一块亮闪闪的物件。

　　“这浴池贫道包了，帮清个场。”

　　青彦道长捏着这一大锭银子迎风站着，浑身都透着一股“大纯阳宫不差钱”的气势。昆仑奴在这地方干了一辈子，头一次遇上来泡汤还带清场，价都不问，劈手就是一块银子的，一时间眼都瞪圆了，脸上激动的黑上加黑，更衬的一口笑开了花的白牙雪亮雪亮的闪光。他赶忙伸手接了银子揣在怀中，操着流利的汉话回道：“道爷，要不得这么多的，我家汤池有单人的，干净还安静，您要不……”

　　青彦点头，对支愣耳朵听着的秦城抱拳：“贫道失陪。”

　　秦城赶忙抱拳还礼，道了个“好”字。

　　昆仑奴前面引路，绕过院墙后行致一处略像样的瓦舍，拉开门，里面没有窗子，只有房顶中间开着通风的井，从这里望上去，能看见朗朗蓝天，下面是五尺宽的池子，旁边是注水的竹道直通过墙，一拉开栓子，热腾腾的水哗啦啦就流过来，一会儿就注满了一池。昆仑奴将草灰的袋子放在池边，恭恭敬敬的过来想替客人宽衣，青彦摆手表示不必，他便知趣的褪下，在门边点了熏香后关门出去了。

　　青彦一个人站了一会，垂下手，拉开了道袍的系带。

　　褪去了宽大的衣服，青彦看着自己常年禁锢在道袍下的身体——和清秀的外表给人留下的白皙柔和的一贯印象不同，因为修炼习武，身体并不瘦弱，就像是雕琢于一整块坚实细腻的玉石。热水蒸腾起的白雾凝在他的肩膀上，化为水珠顺着他纤细紧实的身体滑落，留下一行蜿蜒的水迹。

　　到了这一年的年末，他便二十二岁了，正是大好的年龄，如果是生在普通人家，就算是毫无志气的活着，这时候也应该早就有了一房妻小，也许会养两三亩田，过着清贫安乐的日子。但是他心中有太多希冀，虽然纯阳宫避世方外，但红尘中的种种喧嚣也依旧能传入他的耳中，他想，或者他还可以读书赶考，成为做出一番事业的官人，将自己这满腔抱负上达天听，救赎下和他现在一样陷于困顿中的人们；或者他可以放下那些过于实际的牵挂，扬鞭千万里，驾驭着十几匹骆驼带着奇珍异宝横穿世界的边缘，去与另外一个世界的人通商；再或者，和那天策一样，忠肝义胆的单纯着，做保家卫国的军士……无数次的想着，他的人生也许有千万种可能。但是如今，他只能收起这种种都会令他万般激荡的心绪，每日面对银装素裹的纯阳宫，做一名不问尘世变幻，一心修仙的道士。

　　他本该消失在这世上，但幸得师尊的那句“百年难遇的修仙之材”，以这全部的可能相换，才取回这条性命，同样的，也因为这句话，今生今世都会被困在这座万年积雪的冷山之中。

　　轻声叹息，青彦闭上双眼，将心中再度翻涌上来的希冀湮灭在脑后，跨入了依旧很烫的汤池中。热水泼溅，被这么一激，背伤处的血痂立时溶开，青彦只感觉背上的皮肉都绽开了，眼前一阵发黑，但他还是对抗一般的坐入了池中。

　　伤口痛到昏天黑地，也痛没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想。青彦屏息，捏紧双拳苦捱，汗水涔涔而下，湿透了发丝。

　　这许多年来，他无数次的被祁进责罚，每次他都会主动去选最严苛的领罪，有几次险些丢了性命，但都被祁进救回。祁进是个毫无怜悯之心的人，心狠手辣，他之所以会对青彦特别，只是因为多少年前，他应了师尊吕洞宾的一诺——只要青彦还是一日纯阳弟子，他便要以自己一身功夫，护他一日周全。师尊的心永远比天边的云还飘渺，无法捉摸，他将青彦编入了叛出师门的大弟子谢云流名下，让恨谢云流入骨的祁进代替师兄教养这个师侄，又要他再答应青彦一个要求。

　　当年祁进认为青彦绝对会要他自绝当场，但他不敢忤逆师尊的命令，便应承下来，可他万没有想到，青彦没有要他死。

　　“就算你说了，自己只是被操控的利刃，也无法消除那些罪孽……但至少你有不令自己出鞘的可能，可是你却不去约束自己的杀意，不觉得这份罪孽是错……现在杀你毫无意义，早晚有一天，上天会报应你的恶业，我会一直看着，看你被恶业纠缠的样子，”那个十岁不到的孩子，在朗月银雪的山巅，毫无畏惧的看着祁进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我不要你死，只要你应允，不在我面前杀人。”

　　后面的事，都应了青彦的诅咒。祁进终于对自己曾经的所为追悔莫及，生不如死。而青彦并不快乐，因为他都看在了眼里，那痛苦的不只是祁进一人。祁进有一度心灰意冷，几欲弃世，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师尊的用心良苦——之前一直视为包袱的青彦对于他来讲，是惩戒，也是救赎。

　　只是他依旧憎恶谢云流，而这救赎也无法反向，再也救不回青彦已经冷彻的心。

　　彼此厌恶着，却又不能分离的两人，就这么在一起过了多少年，彼此都知道对方最不堪回首的事情——祁进的死穴在万花谷，而清彦的，就在这长安城。

　　跳入池中时冲散的白雾再度氤氲，竹水道中的存水滴落，更漏一般轻颤，击碎一池静水。青彦安静的坐在池水中，着意让身上的痛楚掩盖住内心的激荡，摒弃了一切旧事陈念，静心。

　　门吱哟一声就被推开了，一阵冷风吹进来，青彦眼都没睁开，池水哗啦啦就泼溅了他一脸。

　　肩膀上搭着条布巾的男子叉着双腿站在清彦面前，正是那位天策将秦城，他招呼都不打就跳了进来，站在齐腰深的池水里，一脸兴奋，□□。

　　“道长，这就是单间么，我还是第一次过来，这回可长见识了，水果然比大池子干净，也更热，还挺香的……道长您身上不便，我来给您帮忙吧！”

　　青彦往下坐，只露出个脑袋在水面，有点后悔刚才自己没表达清楚“我洗我的单间您去泡您的大堂子”这种意思。但是说什么也来不及了，眼见着秦城淌水哗啦哗啦就往这边凑合，一点不客气，过来就把他从水中拉起，更一伸手拔了青彦头上的簪子，抄起水舀就给道长淋水：“起身，背后伤不能沾水，我帮您擦洗，这样快点，沐浴更衣之后咱还得赶去皇城北边。”

　　青彦又开始后悔自己没带着剑出来，虽然知道对方毫无轻慢之意。他抬手擦去流到眼中的水，隔着雾气就看见男人光溜溜的身子迎面而来，赶忙扭头，非礼勿视。

　　秦城这时候反而停下手，认真的问他：“道长，您是不是怕水太热？”

　　青彦闭着眼，摇头表示无妨。

　　“那道长就放心吧，我试过的，水正好……那道长能先收了神通吗？”秦城噗的一笑。

　　青彦一怔，睁开眼才发觉自己一时紧张，下意识的就运上了紫霞功，此刻全身青气蒸腾，冲撞的水雾都散尽了。他赶忙收功纳气，再抬头，只看见离自己脸一寸就是光溜的男人身子，刚冲过冷水的胸膛绷的铮亮，肌肉虬然结实，顺着这线条再往下看，小腹上一块块的肌肉迎着阳光一照……

　　青彦道长又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我在百忙之中更了，夸我，迅速的，夸我！！！
不动你这个别扭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