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 。。。 ...
-
****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混蛋地不辞而别了。
不要来找我,虽然我知道你一定有办法找到我。但,请让我走吧。
给你写这封信的现在是这个初夏明媚的下午,梧桐的枝叶很繁盛,满地都是散落的金币。这是你最爱的夏天。
你从那天傍晚就开始不安,你总是试图和我谈谈你的家庭,我躲闪的话题让你有几分着急。我的确已经知道你隐瞒了我,但那又如何?我不会因为你这小小的欺骗而开始不爱你。
爱发呆,爱撒娇,总是死要面子的你还是你,不会因为怎样的身份就会发生莫名的改变。
但这一切已经足够让我卑微。
我爱你,但却抑制不住的怯懦,担心。
****
初见的那天,是北半球刚好的立夏。这座城市春天里难耐的躁动在暮春的骤雨冲刷下已经变得鲜艳明亮。拥挤的车流安静地栖息在清新的空气里,街道两旁轻快的小店里都是毛茸茸的初生阳光,湛蓝如洗的天空下温暖快乐正在悄悄蔓延。
然而林洛西却来不及欣赏这一切,她刚刚没命似地跑过了一条条纵横阴暗的小巷,小巷两旁又高又窄的老式住宅遮挡住了试图伸展的阳光。身后不远处杂乱的脚步声一直沉重地响着,如同急促的鼓点敲击着她的耳膜,仿佛永远也甩不掉的影子。
终于冲出了窄小的巷口,林洛西紧紧地按着左肩,被重物击打又经过长时间的狂奔后,左半边身体快要麻痹了。她飞快地回头望了眼身后,却发现那些该死的追逐着也正转过不远处的巷角。她在心里咒骂了一声,眼睛快速地扫视了一遍来来往往的车流和街旁排列整齐的店面后,立刻向着街对面离她最近的咖啡厅奔去。
这件咖啡厅浸着暗哑的格调,临街的玻璃是低沉的茶色,晕染慵懒的光线带有似有似无的梦幻,空气里浮动着宁谧淡然。有些慌乱的林洛西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店面不算狭小,但就是这样的舒展空间里有一种一览无余的缺陷。“该死的!”林洛西狠狠地在心里咒骂了一声,在她的余光里那群穷追不舍的人也正准备穿过街道,一旦被他们发现那么她的处境就危险了。
正当她失措地站在咖啡厅里,暗自后悔着今天冲动地单独赴约时,一只手从旁边探了过来,迅速地拉过她,往木桌与沙发椅之间的缝隙一塞,压着她的肩膀,用蛮力迫使她蹲下,力道正巧压在她的伤处。林洛西猛抽了一口凉气,双腿不得不软了下去,她刚一蹲下,一个白色的帆布大包就撂在了她的头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极快,等林洛西终于缓过神来时,她已经被木桌,沙发椅和椅上坐着的女人形成的死角给完全遮住了,更不要说她头顶上还有一个不知装了什么鬼东西的沉重大包。
林洛西的视线几乎被掩去了大半,及目之处只看得见裹在黑色丝袜里的修长双腿以及一双红色的绑腿高跟鞋。她所在的空间里充斥着女人身上散发着的清冽冷香,淡雅清逸的鸢尾,埃菲尔铁塔上缓缓滑落的一生之水,不是她讨厌的味道。
咖啡厅里始终弥漫着安心的宁静,屋外汽车人流的嘈杂一丝也没能从门缝里挤进来,屋内只有一个沙哑男声模糊地唱着不知名的歌谣。林洛西的脚已经快要抽搐了,她把自己的心跳从一数到了一千,又倒回来数到了零。就在她快要耐不住性子的时候,上方不断传来的炭笔轻轻抹过白纸的沙沙声终于停顿,那个女人伸出手隔着大包敲了一下:“出来吧。”
些许沙哑的音色,漫不经心的调子带出了一股葡萄酒庄园的浓郁酒香,暗哑却幽深曲折。
林洛西掀开头上的袋子,顺势就坐到了沙发椅上。不顾双脚神经微微颤抖着发来的抗议,她首先用手试图理顺自己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原本整齐的黑直长发和额前刘海在奔跑躲藏这样的折腾后已经纠结得如同一团乱麻。不过这也丝毫阻碍不了她的目光对身旁人的打探:侧脸是较东方人稍微深邃的轮廓,深陷的眼睛像一汪莫测的深海,微卷的亚麻色长发柔软地搭在腰际,衬着深红的针织衫,形成一幅颇具异域风情的画报。女人一直专注地对着画纸进行描摹,右手握着的炭笔飞快地来回飞舞,似乎没有一丝搭理她的意思这让林洛西十分挫败。她甩了甩理顺的长发,右手支着脸颊,继续一瞬不瞬地盯着看,不过比起方才的打量多了一份闲散和玩味,她倒是很想知道眼前这个人到底什么时候才准备注意到她。
店里CD机中的碟片似乎已经换了几张,窗外的阳光从屋后的璀璨转换到了将近黄昏的慵懒。女人右手的画笔终于停驻了下来,炭笔轻磕木桌的响声把深深沉浸在发呆乐趣中的林洛西唤回了神。她不禁叹了口气,自己存在感这么低吗?从她坐下到现在已经快四个小时了。
“喂,小孩,那群。。。”终于想到身旁还有一个人的女人把视线转到林洛西身上,开口询问她那个似乎惊心动魄的事件的问话却被身旁小孩的动作给生生噎住了。
原因在于发呆完毕后的林洛西正端着桌上唯一的咖啡杯理所当然地喝着,她已经一下午没喝水了,不过咖啡冷掉了还真的很难喝,她不禁嫌弃地吐了吐舌头。
“。。。小孩,那是我的咖啡,”
“那有什么关系。”林洛西将杯子放到桌上,推回女人面前,不过杯里只剩下薄薄一层棕色液体,隐隐约约可以看见洁白的杯底,“嘿,一口咖啡而已,别那么小气啊姐姐。”
女人没好气的斜了她一眼随后又立即微眯着她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林洛西一番: “喂,小孩,你不是欠了别人钱了吧?”
面前人细细打探的目光让刚才也一样盯着别人瞧了好久的林洛西有些尴尬,她故意避开女人的眼睛,眼神飘忽不定地望了下窗外渐渐变暗的天光,又望了下邻桌刚刚端上的香蕉船冒着的冷气,才转过头忽的笑得异常耀眼,连连点头:“对的对的,姐姐真聪明~其实我就是欠了他们几块钱而已。”
女人对着眼前笑得一脸牲畜无害的林洛西显然有几分无奈,她移开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她手上的画夹上。女人微微理了理那一叠白纸稍微凌乱的边缘,又随意地翻看了一下,从里面抽了一张出来。林洛西静静地看着眼前人的动作,看着她叫住了路过桌旁的侍应生,看着她轻声地和别人交谈。画面的美好寂静又快让她的思绪开始涣散,不过女人却没给她这个机会,侍应生点着头从桌旁离开后,女人就把捏在右手上的素描纸向她脸上一扔:“喏,送你了,只知道发呆的小笨蛋。”
说完,她便站起身,抓过帆布大包将画夹随手扔了进去,走下了卡座的台阶。正当林洛西以为她就要这样离开不再搭理自己时,女人顿住了脚步,又转过身指了指桌上还留着的咖啡杯说:“我帮你叫了一杯柠檬水。小孩,下次不要随便和别人的咖啡了。”她伸手顺了下柔顺的长发,将它们都拨弄到了左肩,亚麻色彩像是一道潺潺的水流,从颈后蜿蜒流到了腰前。她微微歪了歪头,趁着夕阳的余晕从身后斜斜打来还未散去时,眨着眼睛向她挥了挥手:“那就这样,再见咯。”红色高跟鞋轻快地迈开了步伐,踏着橡木地板的坚硬质感,伴着门口风铃一阵清脆的响过,就这样施施然地走出了林洛西的视线。
林洛西感觉刚才的画面不知被谁按下了慢放键,又一遍遍地退回重放,她渐渐看清了女人眨眼时睫羽在眼下投下的阴影,转身时长发带起的弧度,甚至女人离开时走过的轨迹似乎都在她的眼前发散而开。直到侍应生端来了柠檬水放到桌上,微笑着对她说了句:“请慢用”时,林洛西才回过神来,她似乎又发了很久的呆了。窗外街道上已经亮起了第一盏路灯,而夏日的光芒早已退到了西方的地平线下。
林洛西叹了口气,她拉回游荡了许久的目光,抓过在初夏还显得过分冰凉的柠檬水直接灌了下去。微微酸刺的气味从口腔点点蔓延开来,冷冽的水流顺着她的食道逐渐延伸带了四肢百骸。这似乎让她有了几分清醒,不过又在下一秒看见素描纸上的画时重新堕回了梦中。
炭笔随性勾勒出的线条,抹散的粉末交织成影绰的光影,画面是她坐在木桌边撑着下颔发呆,似睁非睁的双眼有些困倦和漫不经心周遭的一切是几条线条修饰而过的空白,像是被画者故意冷淡地忽略。而中心人物却又过分清晰,甚至于衣服褶皱的纹路,根根垂下的发丝都纤毫毕现地印在了纸上。林洛西恍然间有了种自己被那女人蒙骗了一下午的感受。
咖啡厅里的音乐又到了一曲末尾,旋转的碟盘被谁开启又重新塞入,于是更加梦幻的调子便从不知隐没在何处的音响里扩散开来。林洛西盯着手里的画一遍遍地看着,画中的自己像是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那个女人的世界。她不禁皱了皱眉,将白纸在手上翻来翻去,忽的目光又被什么吸引住了。
右下角离边缘大约一公分的位置有几个漂亮的英文字母,看起来像是那个女人的名字。
Aurora,Aurora,林洛西默默地卷着舌头念了几遍,有些拗口,不过微微含糊的发音听起来却异常温柔。
极光,晨曦,希望。似乎和那个有着亚麻色唱法的女人有几分匹配。
林洛西懒懒地靠着沙发椅,又听完了几首音色轻晃的歌曲,才倏地想起自己答应了爸爸要早点回去。
卷起手里的画,和来时一样匆匆忙忙地几步冲出了店面,走过了十几米的距离后,她有些迟疑的停了脚步,转头向要看清楚咖啡店的名字。
依旧是暗调的招牌,散发着不经心的冷光。“Dream”,这个常见的单词却如同一个脱轨的重锤狠狠地砸进了林洛西的瞳孔,莫名的有些哀伤。
她缓缓转过脚步,沉默地数着自己的步子,一点点转过街角。
如果慌不择路地闯进咖啡店是开启了一场毫不自知的美梦,那么我推开门离开的时候,是不是意味着,梦醒了。
抬头望望城市从不黯淡的夜空,林洛西笑了笑,连星星都看不到,又怎么会看见美得日沉月落的极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