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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夜白番外 一边是人间 ...

  •   永建二年,新皇发力绞杀旧皇党羽,江氏一族首当其诛。江家男男女女全部坑杀,江府仆从随着巍峨的府邸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大火烧了一整夜,凌晨时突然天降瓢泼大雨,像一道天瀑倾倒下来,江府的大火熄灭了,而大雨也冲刷干净那一夜世间的罪孽。
      一只手从郊外湿润的泥土里伸出,像倒钩一样僵硬的手,接着手臂、头颅、上身,那“人”径直开始呕吐,开始吐的是泥水,接着是胃酸,最后开始呕血,殷红的血迹混着各种脏污淌在他的身上,手上。他呕无可呕时终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哈”他的面目太过脏乱,扯起笑露出一口红牙,像从地狱归来的厉鬼。他向前走两步,却又顿下脚步,返回来用脚把刚才的呕吐物拨弄进土里。
      他走出那片山郊,瞪着城门,却不知路在何方。他在城墙脚下坐了一夜,任雨水冲刷,一边是人间,安居乐业,一边是荒野,狐鬼倾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有一个名字,但于今天,不复存在。于是他想等第一个过这个城门的人,这人走哪条路,他就走哪条。他觉得这世间所有都抵不过一场业火,从此再不必执着于此。
      他在等人,却有人找上了他来。老头杵着拐杖,在他面前转了两圈,向前试探,“死了没。”
      “活着。”他头也不抬。
      老头抚着下巴灰白的胡须,问:“家住何方,有几亩地,几头牛,按时上税没,有无兄弟姐妹,父母尚健在?”
      “独自一人。”他咧了咧红牙。
      “姓谁名谁。”
      “江夜白。”
      老头不说话,用拐杖对着他这里敲敲那里探探,挑起他的小巴,“抬起头来。”
      江夜白抬头,他满脸污泥,面目不辨,但那双眸子像极了这天千斤压顶的乌云。
      “你跟我走吧。”老头收回拐杖,慢慢转身。
      江夜白,跟在后面,并不说话,“你不问去哪里?”老头走上一条郊外的小路。
      “无所谓。”江夜白诚实地说。
      “呵,死路如何。”
      “无所谓。”
      老头停下来,转过身第一次正眼打量他,“小子,不错。”老头换上笑脸,居然有点慈祥的感觉,“我还是要给你说清楚的,我望风楼可是童叟无欺的。望风楼,是你要去的地方,暗卫,是你的工作,小子,这是个有前途的工作啊!还有,你的名字叫夜白。”
      “明白了。”江夜白知道望风楼是什么地方,而老头怎么找到他的,想他干什么他并不在乎。
      老头走到一座荒坟前,抚着残缺的无字碑告诉夜白:“人人都道望风楼无根无基,却掌握着世间的根基,你要记住这座无字碑,这就是望风楼的根基。”说着满有深意地看了夜白一眼,这一眼也是警告的意味。
      “夜白明白。”
      “恩,好,我们进去吧。”
      ……进去,怎么进去,进哪去?夜白心里终于闪过疑问,也不多问,现在夜白已经代入到暗卫的角色里了。他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等着老头下一步动作。
      老头抚着石碑的手从指缝间散发出金光,金光沿着石碑的裂缝蔓延开来,连成一片竟像锁芯的纹路。
      石碑消失,红门出现,望风楼在此。
      原来世上真有如此玄术。老头推门而入,里面和夜白想象的又有不同,楼里空间极宽敞,人流熙熙攘攘,一路走一路就有人打招呼,“风爷爷,回来啦!”“风爷爷,吃饭没!”“风爷爷……”“风爷爷,我杀了青门大弟子!”
      “哟,你杀了青门大弟子?”老头停下来询问道面前闪着星星眼的毛头小子,看样子是第一次干大的,兴奋难耐,“不错嘛,小伙子!想要啥!”
      毛头小子听说有奖励,激动得脸都红了,光看这神色夜白就是认为他是单纯少年也不为过,只不过…他是因为杀了人而高兴。“谢谢风爷爷!我想要…想要一把莲花大哥打的剑…”说完不好意思的扭过头,“我现在用的剑还是在死人身上捡的呢…”
      老头大手一挥,道:“简单,你寻个空闲去找莲花吧!”
      “现在就有空!现在就有空!嘻嘻,我去了,再见,风爷爷!”说着欢快地跑开了。
      夜白觉得来这个地方也不错。
      老头站在大堂中间,脸上又挂着那种慈祥的表情,“夜白。”
      “在。”
      “以后你就在这了,你看清这里的气氛了,你要维护它,不要绝望。”
      “你现在去底楼学习,等你学会开无字碑,就是出门之日,到时你就是真正的暗卫了。”
      “夜白明白了。”
      老头转过身,拍拍夜白得肩,啧啧道:“你会成材的,只是现在…去洗个澡,吃顿肉,睡个觉!”然后对四周忙碌的人群喊道:“欢歌!我给你找了个师弟,还不快来!”
      果然,人群里急匆匆地出来个男子,眼睛一直在老头身边寻找,最终定到夜白身上,“啊!老头!你找了个什么怪物!呜哇,好臭!”说着一边还形象地捏着鼻子。听到这话夜白眼睛并无一丝波澜。
      老头骂道:“夜白只是没洗澡而已,洗了澡保不准比你好看千百倍。”
      欢歌虽一直瘪着嘴,委屈地翻翻白眼,却还是同夜白说:“我是欢歌,你是夜白,知道了。这下我是你的师兄了,随我来吧,洗干净看看你是不是比我好看!”
      夜白随着欢歌进入底楼,一入便是三载。
      这三年里,夜白眼底的阴暗渐渐沉寂,成了一潭不见底的黑水。武功和玄术在三年时间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真是应了老头那句话,“你会成材”。三年打开无字碑确实史无前例,当年那个毛头小子——染飞,是婴儿是就被老头抱来抚养,从小生活在望风楼里,也是用了八年时间才打开无字碑。所以夜白在望风楼里…呃…有很多崇拜者。夜白与三年前不同,今时已不愿随遇而安,望风楼作为归处也不错。
      望风楼干的是最见不得光的活,却养着最和谐的人,这里处处矛盾,却奇怪的融合在一起。这里的人都是世间“已死”之人,像夜白这样的不在少数,大约都不在意生死,也没什么执念了,反而向着自己活起来。能进望风楼的人少之又少,所以任何一个人都很金贵,悟性好就进入望风楼各个司干活,悟性一般的也可打杂,不存在弃之人。
      夜白第一个任务就是去往天牢从一个死犯嘴里得到情报,一夜即归,老头也问他想要什么东西,夜白想了想,“不想。”老头叹了口气,说:“这几年你越发有活人气了,这是好事。什么时候你快快修成人吧。”
      夜白也不知道,他反反复复问自己,有什么想要的,却一片虚无。
      而后任务一个接一个来,夜白都能保质保量的完成,渐渐江湖上便有了个传说,杀手夜白的剑就像黑夜里的闪电,亮如白昼无法战胜。当然当事人夜白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并不在外界多呆,完成任务后都速速回到楼里,先向老头诉职,然后……一些师弟师妹会向他求教,然后…与染飞喝酒,然后…与欢歌下棋。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想要什么,他觉得他这样没什么缺的。
      老头却要死了,毕竟很老了,终有一天撑不住了,这天,老头迟迟起不来床,已知天命所归,便叫了几位弟子到床前,夜白也在其中,老头把楼里的事宜都安排妥当,欢歌、染飞、夜白各任三司司长,楼主之位却让给年仅十五的孙女——冯玉。
      老头快要咽气,却死死地撑着,眼睛盯着夜白不放,夜白心领到:“老头,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我要你不仅做司长,还要…还要去当玉儿的暗卫。”
      夜白没有什么意见,于是道:“好。”
      老头气力一下子泄了,眼神渐渐涣散,从他们几人脸上扫过,似悲伤似欣喜,哑然,“孩子们……”
      难为你们了。
      染飞年纪最小,跟老头时间最长,此下已是呜咽出声,欢歌阖上老头眼睑,叹了一口气,向染飞和夜白说:“望风楼不会动摇,要靠我们了。”
      夜白同意道:“我们本无归处,望风楼是唯一的归处。”
      染飞擦干眼泪,带着鼻音说:“望风楼是我家,我要替爷爷守好它。”眼睛是从未有的决绝。
      三人眼神交汇,他们知道他们唯一的执着便是望风楼,虽然戚戚,却坚定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望风楼拒单三月,全楼披麻戴孝,身同己悲。
      身着白色孝衣的少女孤单地跪在长明灯下,低着头看不清神色,忽明忽暗的白烛,猎猎作响的帷幔,压抑得透不过气来。冯玉看着自己摇曳的投影,心底生出一股惶然的情绪,爷爷,你去了我怎么办,望风楼我如何能撑起啊。冯玉凝望着牌位,似有千言,但她知道这些问题没人告诉她答案,今后再没人陪她一起度过。这时,冯玉才真正感到恐慌,背脊直直升上一股凉气,冯玉缩着身子,却无法驱赶这种寒冷,最后一次,冯玉捂着脸匍匐在地,无声流泪。
      两天之后,走出祠堂的冯玉不再是冯玉,望风楼年轻的楼主继任了。
      夜白对冯玉的印象还停留在老头身后那个怯生生的小影子上,晃眼间小影子变成了楼主,而他变成了暗司司长,楼主的暗卫。
      冯玉走到哪,他就在不远处守着她。冯玉当他不存在,他也当他不存在。他看着冯玉审阅文书,看着她两眼放光噼噼啪啪地算着账本,看着她玩笑似的教训别人,看着她偶尔拿着剑亲自出楼接活,看着她吃饭,看着她趴在书桌上睡着,看着她倚在门边发呆。
      春夏秋冬。直到有一天,老头忌日,冯玉抱了两坛酒,朝着空旷的地方喊:“你出来,喝酒。”
      他出现了,和冯玉对饮,谁也不多说话。两坛酒见底时,已是繁星漫天,冯玉醉的不行,开始说起胡话,“哎,星星咋这么亮呢,你说要点多少蜡烛啊!”,“蜡烛不要钱吗…钱…我告诉你,我可有钱了….”,“嘻…我看见绣兰房的新衣可漂亮了,我…穿上…准好看!…我有钱!”说完眼皮一翻下巴一抬,好不得意。
      夜白第一次看见冯玉这幅摸样,他突然想起记忆里那个小影子,才记起现在冯玉不过十六岁,这些女孩心思只有在醉酒时才允许释放出来。冯玉渐渐没了声,趴在桌子上,夜白以为冯玉睡着了,正准备将她抬回屋里,没想到冯玉长长呼出一口气,“夜白,你别再暗处了,私下时你就在我身边,还可以说说话。”
      夜白一愣,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条件反射地答道:“好。”一如往常一样。
      此后夜白进入了冯玉的生活,从一开始木头一样站在一旁到知道冯玉喜好而备好点心,用了三年时间,夜白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暗卫怎么回事,但他也不多想,冯玉喜欢就好了。
      冯玉闲下来时,会吃着点心讲她这一天听见看见的事,说着说着兴奋起来,夜白递给她一杯清喉的茶水,说着说着伤心起来,夜白也只有递给她茶水,久之,冯玉终于察觉不对,红着脸吼夜白:“你…只会递茶水啊!”
      夜白确实只会递茶水,这点让他有点伤脑筋。
      这天,夜白出门干活,冯玉也有另一件活。夜白分分钟收拾干净,提着给冯玉带的点心回去,等了许久,夜白敏锐地感到不对劲,这是一种生死气息的本能,他提剑奔出,告诉自己冯玉并不是弱女子,也不是笨人,她一定已平安无事,他想用这种想法压制住胡思乱想,但好像不起作用,心中的空洞越甚。最后他找到冯玉时只有一个想法:太好了。
      冯玉本来一切顺利,当她觉察到顺利得太过诡异时为时已晚。突然冒出的一队人马她看过去足足有百来余人,她武功不赖,但如此多的对手一起上,逃出生天几乎无望。她却不敢绝望,咬紧牙,握紧手中的剑,像燕子一样在人群中穿梭,对手一个一个击倒,她满脸猩红,眼睛里似看不清东西,对手人数去了一大半,她已感到不支,在一剑插入一人胸膛时,差点无力拔出,这时背后一道寒气袭来,她看到那把寒刀快到她的脖子,心道,命,要交代在这里了吗,眼前却恍惚看到一个人影,喉头发紧,哑声唤道:“夜白!”
      夜白砍下偷袭那人的头,护住冯玉,几个凛然的杀招,招招剔骨,剩下的残将被他解决个干净。携冯玉回程,夜白冷着脸一声不吭,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血腥,他赶到那一刻刚好看见刀砍上冯玉的脖子,他觉得时间静止了,他从没这么快地杀过人,而冯玉那声带着哭腔的“夜白”成了他的障,让他瞬间入了魔。冯玉从刚才的惊险中回过神来,明白了一件事,假如她真的要死了,那么在生命的最后她一定想起的是夜白。
      这个认识让冯玉极为烦恼,她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夜白也从未喜欢过什么人,呃……夜白到底有没有喜欢这种感情还值得讨论。烦恼了很久,连夜白也觉察出她食欲不振,于是在吃饭时问她怎么了,冯玉脸又红了,但心里一硬,想这么乱想也不是办法,何不问问夜白的想法。她擦擦嘴巴,眼神东飘西飘,小声说:“夜白,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呢…”
      “我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不是这种,是那种…那种!”
      “哪种?”
      “那种!”冯玉觉得自己要崩溃了。
      “哪种?”
      “就是你稀罕我那种。”冯玉咬着舌头说。
      “我不稀罕你。”
      晴天霹雳,冯玉呆了,脸上血色褪尽。
      夜白看冯玉神情古怪,好心地再问道:“何为稀罕?”
      冯玉脸上又红起来,指着他“你…你…你”的说不出话来,最后抛下一句话,“呆子你慢慢想去吧!”
      夜白没有想这个,他想的是,冯玉第一次骂人了,还是对他。不免有些郁闷。
      当天他就去请教欢歌,当他说了之后,欢歌捧着肚子笑个不停,他不得不动用武力才止住欢歌的笑。欢歌停下来,换上难得一见的认真表情说:“冯玉说她喜欢你,问你喜欢她吗?”夜白楞了,呆了,傻了,想了半天才说:“我不知何谓喜欢,我不知道。”欢歌同情地看着他,“你会知道的,当你满心都是那个人的影子,无论在何处都牵挂着她,就是喜欢了。”夜白点点头:“明白了。”欢歌最后说:“你要真的明白啊,女孩子最等不起的就是感情。”
      于是夜白整理出答案,诚实地告诉了冯玉:“稀罕的意思是喜欢,我大概喜欢你吧。”
      这话说的冯玉更气了,于是有了后面一出和沈沉设计的事,她说:“夜白,你喜欢我的,让我告诉你吧。”
      夜白对沈沉还是放心地,他觉得沈沉虽然举止有些奇怪却也不是一个坏心的人,所以冯玉中毒在他意料之外。他抱着冯玉,却见冯玉口中涌出的鲜血止都止不住,他心中有一块地方开始坍塌,他恨不得用自己的血替代冯玉的血,他恨不得……但是没有解药什么也没用,他只有看着手中的生命在慢慢消逝,他全身发起抖来,他觉得他再次死掉了,且再无活的可能。
      感到脸上的触感,夜白恢复一点清明,只见怀中的人轻轻的抬起手抚着他,小声却倔强的问:“你可知喜欢了?”
      夜白抵上冯玉的额头,说:“知道了,却晚了。”抱着她更紧了,“我会和你一起。”
      冯玉真怕夜白出事,提起一口气说:“我有解药,在…簪子里。”
      夜白深深地看着她,冯玉眼圈一红,“对不起…”
      夜白并没责问,快速地解毒。一阵,皱眉说:“毒解了,但你武功却没了。”
      冯月脸色一滞,苦笑道:“不知是福是祸…”转眼看向夜白,“楼主你当吧。”
      夜白想到沈沉那句话,点点头,然后说:“也好。”
      “我呢?”
      “我养你。”夜白不知道他说这句时居然眼底带着宠溺,嘴角带笑。
      冯玉抿着嘴笑了,轻轻牵上夜白的手,“我们又在一起了,你说你知道在一起的意思了,是什么?”
      非要夜白解释出来可真难为他刚开窍的脑袋了,夜白只好用行动表示,一把抱起冯玉,哦不对,是一把扛起冯玉,“像这样?”
      “呆子!”冯玉又惊又气,用力拍打夜白的肩,哎,任重而道远啊。
      冯玉第二次骂人了,也是骂他,夜白又郁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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