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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篇三:转 襄阳城, ...

  •   襄阳城,是座美丽的城池。
      几乎是在第一眼间,白玉堂和展昭,就达成了一致的默契。虽然造访这座城池的理由离美相距太远,稍微影响了一点心情。
      不过,即便如此,也无损于其潋滟风华。

      严查散等人已歇于衙署之中,白玉堂不耐久待,便拉了展昭出来走走。
      已经是深秋了,风行间些微凉意袭人,灵佑寺的桃花想必早已开始冬眠了。

      “你觉得这地方如何?”白玉堂手指缠着雪白的剑穗子,嘴角的笑意带了点漫不经心的滋味。显然襄阳王心怀不轨的种种,丝毫不曾妨碍了白玉堂对这座城池的观感。

      自从那夜他的雁翎刀被展昭的巨阙剑砍断之后,他便换了剑来用。
      即使现在他与展昭之间有了某种旁人难以领悟的灵犀默契,也不能让白玉堂彻底忘记断刀的郁闷感觉。
      那把刀,对他也很重要。

      展昭微微侧头去看白玉堂的神情,见他有些出神地盯着自己的佩剑看,便大约了悟了这人的心思。
      那夜的事,确是自己鲁莽了,什么时候,定要寻一把好刀,赔予他才好。
      嗯,也许襄阳事了之后,自己应该出去走走?或者和身边这个少年一起会比较好一些?

      他这样悠悠地想着,口中却轻笑道:“甚美。”
      “好吝啬的御猫,一城风光,换你两字真言啊……”白玉堂脸上的表情仍旧慵懒而冷淡的样子,甚至连语气也未叫人觉出一丝半点的温和。
      偏偏就是这样的白玉堂,依旧能让展昭明白,此人与他,难得契合。

      白玉堂一点都不讨厌他,在通天窟里与他四目相对的时候,展昭就明白了。这个少年,讨厌的并不是他。
      嗯,确实不是,而这种感觉,在灵佑寺小住的七日,已成定局。
      有时候默契这种东西,来得异常奇妙,难以言说。

      自春日相聚,灵佑寺一行之后,白玉堂与展昭便是这样叫人琢磨不透的关系。旁人见他们,一人言辞讥诮,时闻戏谑之语,一人落落温润,笑时全不在意。
      众人少不得要劝诫白玉堂几句,“莫要负气”云云,那白衣少年的眼里泛起烟波渺渺的痕迹,依旧清透,只露出似笑非笑的模样来,却不辩驳。
      旁人如何说,且由他说去。白玉堂只知道,那只御猫,定然是懂得的。他有时候注视着展昭的眼睛,总觉得这个人骨子里,有和他一样的某些东西。
      这便行了。

      展昭微笑起来:“白兄觉得吝啬么?我倒是觉得精辟呢,太多的浮亏,反倒是配不上她。”
      他举目四顾,视线掠过这座雅静的城池,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嗯,确实甚美。”

      白玉堂撇了撇嘴角,不置可否。
      虽然他心里,也是这样觉得的,不过在他面前,不必解释太多,说太多反而累赘。有时候白玉堂也是懒到了极致的人。
      不在意的,懒得理会;太在意的,懒得解释。
      所以看起来很冷啊,这个少年……

      其实他不过只是太过纯粹分明罢了。
      可惜,懂的人,并非那么多。
      但是反过来略想想,红尘知己三两,也很不错,何必妄求?

      二人如同闲庭信步一般,漫无目的,难得潇洒自在。
      待走到了襄阳最富贵的街巷时,反而看到了最静的景象,一派肃然。

      白玉堂和展昭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朝那座高楼望去。
      高阁巍耸,直冲霄汉。望之,凛凛然令人心向往之。
      往之一探。

      冲霄楼。
      “小诸葛”沈仲元一再暗中告诫,必要小心的所在。
      亦是盟书的所在。

      白玉堂忽然笑了,极目眺望着这座森然的楼宇。雪白的剑穗子在风里轻轻飞扬,白玉堂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戏谑的意味:“展昭,你说若是去到那冲霄楼的最高处,会是什么滋味呢?”

      “高处不胜寒,白兄意欲何为?”
      展昭轻轻蹙眉,心中掠过浅浅的叹息。这少年的心性,永远难以把握,每每在他觉得可以了悟的时候,白玉堂又要丢给他一些奇怪的念头,让他无奈。
      冲霄楼的最高处,难得你要上去赏月不成?

      “去看月亮啊,那一定别有趣味。”
      白玉堂侧头笑吟吟地看着展昭,清透的瞳眸里盛满了某种兴味。
      他一向就是乘兴而来,尽兴而归的少年吧。

      看月亮……看……月亮……
      展昭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一抽一抽的,语调变得有几分古怪起来:“白兄,你是打算摘月亮么?所以要去那么高的地方?”
      冲霄楼何等险绝之地,众人心知肚明。想来,怕是也只有身侧这白衣少年,才能以如此轻松的口吻,说出他要去冲霄楼最高处看月亮的话。
      这等洒脱之极的念头,只有白玉堂才会有。

      白玉堂拿剑轻轻碰了碰展昭的巨阙,笑眯眯地道:“没呢,我不打算摘月亮。我就是想知道,在冲霄楼的最高处看月亮是什么滋味。难道你不想知道么,御猫大人?”

      从灵佑寺回来之后,白玉堂就再不曾这样叫过展昭。有时候哥哥们和大人在场,他也会正正经经、冷冷淡淡地叫一句“展大哥”,语调里总有那么几分琢磨不透的意味,听的人好生别扭。
      当然,这样的白玉堂比较少见。大部分的时候,他都喜欢叫他的名字。

      展昭。
      这是个好念,也很好听的名字。也许本身这两个字就拥有某种特别的韵味,更或者,这个绾色衣衫的少年,让这两个字,变得有意义起来。
      反正不管怎么样,不管他是“御猫”也好,是“南侠”也罢,总之在白玉堂的眼里,他就是展昭而已。
      也仅此而已。

      这次怎的心血来潮,又想起这称呼来了?不过语气倒是正经的很,仔细听来,还有淡淡的笑意。
      却和当初那带着些微讥诮的语调,全然不同。

      展昭也不计较这些,低下头看见杏黄色和雪白的剑穗子已经在风里微微纠缠起来,几缕丝线顽劣地交错在一起,很是有趣。
      耳畔似乎还回响着方才双剑相击的声音,轻快的,脆亮的音色,很动听。
      展昭于是又慢慢地记起了那个春夜刀光剑影的音色来。

      雁翎刀。
      白玉堂师傅送给他的雁翎刀,似乎比剑更适合他,就像雪白比月白色更适合他一样。
      不是月白色哪里不好,而是气质不适合。
      “适合”这两个字,其实也很微妙呐……

      “你想什么呢,展昭?”白玉堂等得无聊了,这次直接拿剑轻轻戳了戳展昭的胳膊,“呐,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快说。”
      展昭从这些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那双清澈洁净的眼睛里又泛起一波一波温暖的笑意:“我不好奇到冲霄楼的最高处看月亮是什么滋味,”
      他转身看向白玉堂,少年雪白的衣衫在月下格外的明亮耀眼。展昭忽然想起曾经在飞峰岭下的江面上看过的那轮明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现在比较好奇,去醉仙楼的最高处喝酒是什么滋味。”

      醉仙楼,是襄阳城最大的酒楼,有最好的酒,坐落于……
      冲霄楼的对面。

      白玉堂随手甩了甩手里的宝剑,笑得有几分得意:“难得展大人如此知情识趣,今夜便由五爷做东,带你去开开眼界吧。”
      嗯,月亮总是跑不掉的,可是和展南侠在醉仙楼的最高处喝酒的机会,可就不那么多了。
      对酒当歌,红尘知己,难、得,所以此刻难得,不可辜负。

      这个晚上,大概是他们跟随着严查散来到襄阳之后,最美的一个晚上。

      醉仙楼的酒香,和月华一样让白玉堂感到很愉快。
      和展昭喝酒的滋味,也比旁人好上那么一点。浓酒微醺的时候,白玉堂注视着展昭仍旧宁静风雅的眉眼,忽然就笑了。
      展昭,确实不是一个能轻易看到透彻的人。可是那又怎么样,来日方长,相信懂他,也应该是件比在月光下喝酒,更有滋味,更有趣味的事情吧。

      何况他们一直都在阅读彼此眼里的诗篇,以旁人没有的领悟力。这是一件只要想想,就会让人微笑起来的事情。
      展昭值得微笑。

      上好的影青瓷杯盏触碰的刹那,发出欢喜的呼唤。酒杯里的一泓碧色听见了,于是露出一圈一圈漂亮精致的涟漪来。
      像谁眼里的微笑一样,很美。
      白玉堂和展昭相视一笑,举杯间无数默契,心照不宣。

      但是快乐的时光,通常是比较短暂难得的。
      所以麻烦很快就来了。
      襄阳王是个不喜欢太过安生的王爷,所以你懂得,严查散的官印丢了也就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事情了。
      虽然大家可以理解襄阳王的寂寞,这事儿还是挺让人郁闷的。
      白玉堂于是对自己说:你看,去冲霄楼的最高处看月亮的机会来了。这不是胡闹,这是天意。

      官印消失的第二日晚间,白玉堂便改了行装,私离衙署,找了个小天齐庙存身。月亮是要看的,不过是要在取得冲霄楼里的盟书之后。
      义兄严查散虽是个有些迂腐的书生,嗯,这点和松江那个太守倒是一家。可义兄到底是义兄,要白玉堂成天见他愁眉苦脸的,也是件叫人为难的事情呐。毕竟当年的小叫花子“金懋叔”,还记得严大哥那个仁厚宽容的笑容。

      丢官印的事,最郁闷的,其实就是白玉堂。
      盗三宝如探囊取物的白五爷,居然叫人在眼皮子底下偷得了他哥哥的官印!此事怎一句“郁闷”解得,是非常郁闷啊……
      所以他决定把盟书拿回来,好歹让书呆子哥哥安心。

      白玉堂是个尽兴的人。
      他想做的,便要立时去做,结局如何,那不是他在意的事情。
      可是有个人在意。

      “展昭?”
      白玉堂装束停当,检查好了随身物件正准备出发的时候,庙门口出现的人影,难得的让他露出了这种惊诧的表情来。
      而后少年又了然了,好吧知音不是玩笑话,展昭能找到他……
      白玉堂其实还是略觉雀跃的,这只御猫,比旁的什么人,还是稍微能耐一些。

      展昭注视着他这一身装扮,也没说什么,那双同样清透洁净的眼里露出某种光来,就像那日,白玉堂在灵佑寺里瞧见的曦光一样。
      都是令人愉悦的存在。

      “走吧,我们去冲霄楼看月亮。”
      展昭温温地丢下这么一句,转身走在前头,往冲霄楼而去。白玉堂摸了摸鼻子,快步走到他身侧。白衣的少年笑得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骄傲,还有几分说不出的东西,却很温暖。

      “诶,等等我,你走那么快干嘛……”
      “晚了月亮也要睡觉的,冲霄楼是很大的,你想要坐在冲霄楼的最高处吹风等月亮明天再出来么?”
      “不想。”
      “那就快走吧,啰嗦什么。”
      “喂,展昭,你敢骂我啰嗦!”
      “谁应了谁啰嗦,我什么都没说……”

      展昭从来不轻易拒绝别人,更从不拒绝白玉堂。
      当日这个白衣少年卷了天地来与他游戏,他微笑着相邀,展昭便微笑着相和,如此而已。
      因他知道这是白玉堂。
      这是白玉堂,是骄傲得潇洒到了极点的白玉堂,他想要做的事情,除了微笑着奉陪,展昭不觉得自己有更好的决定。

      去冲霄楼的最高处看月亮,他们一起。
      嗯,听起来似乎也是很不错的提议呐,白玉堂的怪点子一向很多,很有趣。

      知音世所稀。
      红尘微笑着叹道:知音世所稀啊……

      很久之后的某一个月圆之夜,白玉堂高阁独坐,自斟自饮的时候,忽然就忆起了这天晚上冲霄楼上的月亮。
      彼时风烟席卷了岁月,记忆有了些微的模糊颜色,白玉堂却隐约记得,那晚的月亮,有胭脂色的光晕,极美。
      那月光倒映在少年的瞳眸里,凝结成一段韶华的忧伤,经年未散。

      冲霄楼最高处的月亮,展昭到底是没看到。
      不知道那绾色衣衫的少年心中可有些许遗憾……
      可是陷落铜网阵的那一刻,白玉堂清晰地看见,那人的眼里分明是有笑意的。那双熟悉的、清透而洁净的眼,也清晰地照出了白玉堂惊惶痛楚的表情。
      血色迅速蔓延开来,溅在月光上,便成了一缕胭脂光晕。

      冲霄楼最高处的月亮,果然不是那么好看的啊……
      瞬息的时刻,展昭双唇轻动。
      无声的,太安静了,白玉堂还是读懂了他最后的微笑。

      他说:记得上去看月亮……

      白玉堂沉默地抱住了盛着盟书的锦盒,注视着那个本来应该是他白玉堂所在的位置,沉默地注视。
      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紧紧的。

      洞庭湖边的逆水泉,比秋天的月色还要冷得沁骨。
      蒋平穿着水靠,第二次从寒泉中微颤着翻出水面的时候,见到白玉堂怔怔地注视着水面。少年白色的衣衫在风里轻轻摇摆,蒋平便皱了眉,难得温声劝道:“五弟,莫要靠得太近,这泉水寒气彻骨,身子是禁不住的,快快去大哥他们那边,靠着火儿且等等我吧。约莫再有一次,我便能寻到严大人的官印了。”

      暮春江边,水淹五弟之事,至今蒋平犹有不安歉疚。
      他只是想戏弄一下五弟,却见了白玉堂一生中最狼狈的模样。哥哥的那颗心,戳得他有些疼。
      五弟一定很不喜欢寒泉,跟江水一般的冷透人心……

      片刻之后,白玉堂才回过神来,轻轻地说:“四哥,水里冷,你要当心。受不住就先上来,人比印重要。”

      几时见过白玉堂如此安静乖巧的时刻……
      蒋平心中一酸,脸上却带出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五弟放心,哥哥也只有这点手段还能看看。你自去吧,和哥哥们且等等我。”
      自三日前冲霄巨变,南侠一夜白骨成灰,五弟便有些不对劲。
      旁人见他们似是不和,但蒋平却知,他二人交情定是非比寻常吧。否则凭了五弟高傲的性子,怎能时时与展昭一道?

      冲霄一遭,一去一归,千山难再陪。
      怎能不痛?

      想起那个绾衣少年清透洁净的眉眼,蒋平蓦地心中又是一阵酸痛,眼眶滚出几滴热泪来。四爷无声无息地下潜,寒透的泉水转眼间消磨了热泪。

      白玉堂兀自怔怔地盯着水面,良久之后,方缓缓退了几步。
      确实很冷。
      方才那刹那间,他竟见了水中,红莲灼灼一朵,开在谁的眉间。

      幻觉吧。
      你说是吧,展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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